劉曉光：讀懂擴內需、挖潛能、練內功三大關鍵詞

劉曉光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副院長、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主要成員

本文轉載自12月16日川觀新聞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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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一：“堅持內需主導”有何深意？

堅持內需主導既是當務之急，也是長遠之策。短期來看，可以保持明年經濟平穩增長；長期來看，能夠增強我國經濟韌性、提升國際影響力和話語權

川觀智庫：今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為什么要把“堅持內需主導”放在首要位置？

劉曉光：這些年我們也一直把擴大內需作為我們的戰略基點，“十五五”規劃建議中也有所強調。近日，《求是》雜志發表習近平總書記重要文章《擴大內需是戰略之舉》，強調擴大內需既關系經濟穩定，也關系經濟安全，不是權宜之計，而是戰略之舉。

從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角度來看，將“堅持內需主導”放在首要位置，可以說是決策層對于當前形勢的一個判斷。

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我國經濟發展中老問題、新挑戰仍然不少，外部環境變化影響加深，國內供強需弱矛盾突出，重點領域風險隱患較多。我們可以從這三個方面逐一分析，“堅持內需主導”為何會被擺在首位。

第一，外部環境變化影響加深，指的是這幾年國際貿易摩擦、地緣沖突等外部不確定性加劇。那么，外部不確定因素增加，我們當然就要堅持擴大內需，這是最直接的答案。

第二，國內供強需弱矛盾突出。當前供給端（工業、服務業）增長較快，但內需明顯偏弱。具體表現為消費增長放緩，比如今年10月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46291億元，同比增長2.9%；以及投資需求不振，比如今年前10個月，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了1.7%。要緩解這一結構性矛盾，必須著力提振內需。

第三，重點領域風險隱患較多。例如房地產市場下行壓力、中小金融機構風險等。這些問題的背后，也反映出內需支撐不足的現實。

盡管當前內需有短板，但今年經濟仍保持了總體平穩，其中外需貢獻明顯。今年前三季度，國內生產總值同比增長5.2%，而貨物和服務凈出口對經濟增長貢獻率為29.0%，拉動GDP增長1.5個百分點?？梢灶A見，如果明年外部環境進一步承壓，外需拉動作用可能減弱。

因此，堅持內需主導既是當務之急，也是長遠之策。短期來看，必須在外部需求可能出現回落前，盡快夯實內需基礎，以支撐明年經濟平穩增長；長期來看，“堅持內需主導”的后半句是“建設強大國內市場”，這也將顯著增強我國經濟韌性、提升國際影響力和話語權。

川觀智庫：圍繞“堅持內需主導，建設強大國內市場”，會議部署了一系列具體任務，第一點就提到了要“制定城鄉居民增收計劃”。

劉曉光：內需主要包括消費和投資。擴大內需，主要就是從這兩個方面入手。那么，“深入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制定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主要針對的就是消費這一端。

從去年到今年，國家一直把擴大消費作為首要任務，比如實施了消費品以舊換新政策。中央財政首次在2024年發行了15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資金，今年擴大到3000億元。這個政策對提振消費很有幫助，今年上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同比增長5%，最終消費支出對GDP增長的貢獻率達52%，充分發揮經濟增長主引擎作用。

但到了下半年，消費增速下降得很快。下降有幾個原因：一是資金主要在上半年使用，下半年資金力度減少；二是以舊換新針對的大多是耐用品，換過一次后，短期內很難再次刺激，政策出現了邊際遞減效應。

所以，要讓消費真正擴大，歸根結底還是要提高居民收入。此前的一系列政策主要是通過補貼短期激勵消費，但長期來看，只有大家收入提高了，才更愿意消費。

因此，“制定城鄉居民增收計劃”既是一個短期提高當期收入促進消費的計劃，更是一個著眼于長期、改善收入預期的方案，讓人們相信未來收入能夠持續提高，從而提升消費意愿。

至于如何增收，目前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還沒有提得非常具體。但可能的方向包括，通過促進就業增加居民收入；制定居民收入增長目標，比如過去提過的“收入倍增計劃”；加大對中低收入群體的轉移支付力度，比如提高農村養老金標準；實施稅收減免政策，增加家庭可支配收入；以及推動收入分配改革，比如提高勞動者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等等。

問題二：怎么理解“挖掘經濟潛能”與“苦練內功”？

挖掘經濟潛能要從需求和供給兩端同時發力，既要擴大內需，也要通過創新驅動提升供給質量、培育新動能；苦練內功重在強化內需主導、增強產業鏈韌性、深化內部改革，以應對外部挑戰。

川觀智庫：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到了“五個必須”，其中第一點就是“必須充分挖掘經濟潛能”。那么，我們的經濟潛能究竟在哪？

劉曉光：在討論具體問題和工作任務之前，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先總結了對于做好經濟工作的新認識和體會。這似乎是近兩年一種新的工作思路，即在布置具體工作前，先提煉出這一時期對經濟工作的新認識、新規律。

那么第一個統領性的認識就是“必須充分挖掘經濟潛能”。這個潛能主要涵蓋兩大方面。

首先是需求側的潛能。這直接對應我們剛才討論的內需不足的問題，包括消費不足和投資需求不足。如果能有效擴大消費、促進投資止跌回穩，這本身就是釋放巨大的經濟增長潛能。因此，這一認識統領著我們后續要解決的首要任務，即“堅持內需主導”。

其次是供給側的潛能，包含多個層面。一方面是提升供給質量，在“堅持內需主導”這一重點任務中，其實也提到了“擴大優質商品和服務供給”。所以“內需不足”的部分原因源于供給與需求不匹配。如果能擴大優質商品和服務的供給，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釋放潛能。

另一方面聚焦于“堅持創新驅動，加緊培育壯大新動能”上。會議提到的制定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方案、建設國際科技創新中心等一系列的工作重點，都屬于挖掘新動能。在更長期的規劃，如“十五五”規劃建議中的“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中，這部分內容就更加豐富了。但在年度工作會議中，需要聚焦于當年能重點推進的具體行動。

實際上，后面部署的八大任務中，幾乎每一項都包含著可挖掘的經濟潛能，不局限于前兩點。例如，第五項任務“堅持協調發展”中提到的“推動海洋經濟高質量發展”，就是一個規模已達十萬億級、增長迅速但關注度相對較低的新動能領域；第六項任務“堅持‘雙碳’引領”中，特別提出的“補齊北方地區防洪排澇抗災基礎設施短板”，這短期內將形成可觀的投資拉動，長期則能提升北方地區的整體生產率；第七項任務“堅持民生為大”中涉及的康復護理，也是潛力巨大的領域。

總結來說，“必須充分挖掘經濟潛能”這一條是統領后面所有八大任務的。每個任務里都有潛能有待釋放，只是體量和側重點不同。

川觀智庫：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也指出，“必須以苦練內功來應對外部挑戰”。您認為，這里說的“內功”指的是什么？

劉曉光：我認為需要分為三個層次來理解。

第一個層次，與前面提到的“堅持內需主導，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密切相關，主要指向強化內需主導，降低對外需的依賴，減少外部風險沖擊。中國經濟體量大，要想行穩致遠，必須依靠強大的內部市場和內需主導。這樣，無論外部形勢好壞，我們抵御風險的能力都會更強，而不是過度依賴外需。這是應對外部挑戰的基礎。

第二個層次，與會議提出的“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更好統籌國內經濟工作和國際經貿斗爭”的要求相聯系，主要指向增強供應鏈韌性和核心技術能力，提升創新能力，從而在國際經貿摩擦中更有底氣，減少受制于人。具體而言，就是要提升創新能力，增強關鍵核心技術和產業鏈供應鏈的韌性。這不單指生產規模大，更是指供給能力強，在核心技術、關鍵環節上不受制于人。

第三個層次，會議指出“持續防范化解重點領域風險”，指的是化解內部包括經濟、社會、金融等各領域的風險隱患，筑牢內部基礎，從而在面對外部挑戰時能夠更加從容應對。比如，會議提到“制定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條例，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前者需要在推進過程中協調好各方利益，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是強化內部經濟循環的重要“內功”；后者的目的是通過規范競爭、激發市場活力，引導企業將更多資源投入研發和創新，提升產品競爭力，避免陷入惡性競爭和虧損，從而喪失創新能力。短期看，這可能對經濟增長和企業發展都存在一定的壓力，但長期有利于提升行業和企業競爭力。這也屬于“苦練內功”，旨在把市場建設得更健康、更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