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美資深學者：強擄馬杜羅暴露美國弱點，委代理總統角色不可低估

1月3日，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拉卡洛塔機場升起濃煙 新華社 圖

自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美方強行控制后，該國政治走向以及權力博弈引發外界高度關注。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當地時間1月3日凌晨對委內瑞拉發起大規模軍事行動，突襲委首都加拉加斯并抓走委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美國總統特朗普稱，美國將“管理”委內瑞拉直至實施“安全”過渡。根據憲法，委最高法院3日下令羅德里格斯擔任代理總統。

當地時間4日，委內瑞拉外長希爾發布羅德里格斯致世界及美國的信。信中稱，委內瑞拉政府邀請美國政府共同制定以共同發展為導向的合作議程，在國際法框架內加強持久的共同體共處。

美國加州波莫納學院（Pomona College）歷史系榮休教授米蓋爾·廷克·薩拉斯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專訪時表示，在委內瑞拉下階段的政局走向中，羅德里格斯的角色“不可低估”。

在薩拉斯看來，羅德里格斯擁有其父親留下的政治遺產，也在社會運動中積累了經驗。然而，這些資源將如何轉化為現實政治力量，目前仍有不確定性。他同時指出，若羅德里格斯的權力主要建立在華盛頓的支持之上，她在委內瑞拉國內將無法獲得任何合法性。

“外界常把她稱為技術官僚，但她同樣是一名政治人物，也擁有自己的政治基礎。僅僅把她視為官僚或技術官僚，是對她角色的嚴重低估。在目前這個階段，她幾乎是唯一一個能夠同時整合軍隊、國家機器以及執政黨的人，這正是她在當前政治進程中的核心優勢。”薩拉斯分析道。

受訪學者

米蓋爾·廷克·薩拉斯（Miguel Tinker Salas）：美國加州波莫納學院（Pomona College）歷史系榮休教授，研究拉丁美洲、尤其是委內瑞拉歷史與政治經濟的知名學者，被認為是研究委內瑞拉石油國家形成的權威學者之一。

“特朗普在政治上受制于大型經濟利益集團”

澎湃新聞：美國實際上存在多種對委政策工具，比如推動反對派上臺、施壓馬杜羅流亡等方式，但為何在此時選擇直接逮捕馬杜羅？

薩拉斯：特朗普本人在昨天的記者會上給出了答案，而且說得非常直白，那就是石油。在整場發布會上，他至少25次提到“石油”和“獲取委內瑞拉石油的渠道”，但一次都沒有提到“民主”，這一點非常耐人尋味。

我過去一直認為，美國對委政策的核心是政權更迭、維護霸權、排擠中國和俄羅斯，甚至是回歸“門羅主義”。但這一次，特朗普把所有這些都放到了一邊，直接說原因就是石油。值得注意的是，他在競選期間曾與美國大型石油公司會面，并暗示如果它們在競選中提供巨額支持，自己上臺后會“給予回報”。我不想做簡單的因果指控，但必須指出，特朗普在政治上明顯受制于大型經濟利益集團。

澎湃新聞：這是否與特朗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支持者陣營反對海外干涉的孤立主義立場相矛盾？

薩拉斯：這正是矛盾所在。他競選時宣稱反對“永遠的戰爭”，批評拜登，批評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批評政權更迭。然而，如今他正在做完全相反的事情，他已經參與了政權更迭。如果派出地面部隊，這很可能變成一場“永久戰爭”。我們已經看到瑪喬麗·泰勒·格林（佐治亞州聯邦眾議員、共和黨極右翼人物）公開指責特朗普背叛了MAGA選民，MAGA陣營很可能在委內瑞拉問題上出現分裂，這在政治上將非常諷刺。

澎湃新聞：“魯比奧派系”、佛羅里達州古巴裔和委內瑞拉裔流亡政治團體，在美國對委行動中發揮了什么作用？

薩拉斯：他們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魯比奧長期以來一直是委內瑞拉反對派團體與特朗普政府之間的溝通橋梁。有趣的是，他將如何向這些團體解釋特朗普及其代表的政府實質上拋棄了馬查多（委內瑞拉反對派領導人、2025年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等人，這些團體無疑會感到被背叛。

從歷史角度看，美國的拉美流亡團體始終扮演著重要角色，從佛羅里達的古巴流亡者群體，到古巴裔美國人全國基金會，這些政治力量在整個冷戰時期以及之后都發揮了重要作用，而今天，它們在委內瑞拉問題上再次扮演了類似角色。

魯比奧已經將對委內瑞拉的政策，尤其是政權更迭，作為他國務卿和國家安全事務角色中的核心議題。他在昨天的記者會上明確表示：“今天是委內瑞拉，明天可能是古巴。”隨后特朗普又補充提到哥倫比亞，甚至提到了墨西哥。

這不是一項孤立的委內瑞拉政策，而是一種試圖重新確立美國在拉丁美洲霸權地位的地區性戰略。

“帝國的表演”顯露美國的虛弱

澎湃新聞：從美國國內政治角度看，誰是這次行動的最大受益者？

薩拉斯：我不確定是否存在明確的受益者。我認為必然會出現明顯的輸家，因為特朗普曾提及要“補償委內瑞拉人”。請問這筆資金將從何而來？這完全是小布什在伊拉克問題上說辭的翻版——當時聲稱伊拉克的石油財富將支付干預行動的代價。

昨天特朗普重復了同樣的話：委內瑞拉石油產業的收益將用來支付干預成本。但要重振委內瑞拉石油產業需要數十億美元和多年時間，該行業絕無可能在一夜之間從這些損失中恢復。我不認為會有任何美國石油公司，在政治結局未明、缺乏可靠政治保障的情況下，短期內愿意向委內瑞拉投入數十億美元。因此現階段我無法明確界定所謂的受益者。

澎湃新聞：從特朗普的短期政治利益以及美國長期海外戰略來看，這種做法的利弊是什么？

薩拉斯：這恰恰暴露了美國的弱點：美國已經無法通過常規的外交、經濟或政治激勵來塑造局勢，只能訴諸軍事手段，我將其稱之為“帝國的表演（spectacle of empire）”。特朗普在記者會上形容這次行動“像看真人秀”，他沉溺于展示美國的力量，卻完全忽視這種行為對普通民眾生活帶來的真實后果。在現實中，其他國家本可以選擇更傳統、更低沖突成本的外交路徑，而不是造成強烈負面反應的干預、入侵，甚至可以說是“綁架”的行為。

羅德里格斯面臨三個挑戰

澎湃新聞：特朗普多次表示，美國將參與“管理委內瑞拉”。你認為這在現實中可能對應哪些具體模式？

薩拉斯：他昨天說的是“讓委內瑞拉再次偉大”，可問題是他自己都沒有讓美國普通人的生活變得更好，目前美國的物價飛漲，生活成本飆升。

現實中只有兩種模式可供參考：一種是伊拉克模式：美軍大規模進入，推翻執政黨，結果是國家機器全面崩潰、公共服務癱瘓，長期陷入混亂。但我認為特朗普方面至少部分吸取了教訓，所以現在更可能選擇一種更類似于“普拉特修正案模式”，即允許當地人保持表面自治，但美國保留隨時干預的權利，實質性剝奪主權，以確保美國的政治與經濟利益。

目前特朗普處于一種兩難狀態。一方面，他拋棄了反對派領袖馬查多，因為他認為她缺乏支持，無法控制軍隊和讓國家運轉。因此，他越來越依賴羅德里格斯，她結合了特朗普最想要的兩點特質：能確保政治穩定以及對石油的控制。

澎湃新聞：羅德里格斯接任總統，是否意味著美國與委內瑞拉政府之間已經存在某種協調？

薩拉斯：這至少表明，雙方之間可能已經有過某種形式的溝通。盡管目前沒有任何公開聲明，但在如此重大的權力變動中，很難想象雙方完全沒有任何接觸。但目前，我們尚不清楚具體的對話渠道是什么。

如果你回顧第一任期的特朗普政府，內部也曾存在主張與委內瑞拉進行經濟接觸的派系，其中包括現任特別任務特使理查德·格雷內爾。目前尚不清楚他們是否參與其中。同樣也不清楚馬杜羅本人、或其他中間人是否參與了這些接觸。這些都是我們目前尚不了解的變量，現在下結論仍然為時過早，但可以合理推斷某種程度的對話確實存在。

澎湃新聞：羅德里格斯會是一個相對自主的談判者，還是高度依賴華盛頓的過渡人物？

薩拉斯：她來自一個政治家庭，父親是20世紀60年代反對派的重要人物，后來加入了游擊運動，兄長則是國民議會議長。

外界常把她稱為“技術官僚”，但她同樣是一名政治人物，也擁有自己的政治基礎。僅僅把她視為官僚或技術官僚，是對她角色的嚴重低估。在目前這個階段，她幾乎是唯一一個能夠同時整合軍隊、國家機器以及執政黨的人，這正是她在當前政治進程中的核心優勢。

羅德里格斯擁有父親留下的政治遺產，也擁有自己在社會運動中的歷史經驗。但這些資源將如何轉化為現實政治力量，目前仍有不確定性。有一點非常清楚：如果她的權力主要建立在華盛頓的支持之上，她在國內將無法獲得任何合法性。

澎湃新聞：羅德里格斯政府面臨的主要挑戰是什么？

薩拉斯：她必須同時處理三件事：第一，與美國談判并重新界定雙邊關系；第二，協調不同政治力量；第三，必須在經濟議題上取得成果。

委內瑞拉經濟在過去兩年中確實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恢復，但隨著制裁和封鎖的加劇，這一趨勢正在逆轉。我們已經看到玻利瓦爾繼續貶值，通脹明顯抬頭，一些商品開始出現短缺跡象。加拉加斯這兩天已經出現民眾搶購、囤積商品的現象，反映出社會對未來的深度焦慮。

“左右兩派都沒形成清晰的行動路徑”

澎湃新聞：委內瑞拉反對派將在接下來的政治過渡中扮演什么角色？

薩拉斯：我們必須記住，委內瑞拉存在多個反對派，以馬查多為首的反對派聲稱岡薩雷斯在2024年7月贏得了選舉。當然也有不支持馬查多，同時反對馬杜羅的其他反對派人物。委內瑞拉共產黨在內的左翼反對派批評馬杜羅背離查韋斯遺產，沒有提高工資和建立經濟自由區。

目前，馬查多為首的右翼反對派明顯受到沖擊，因為他們發現特朗普并不打算讓他們執政。所以右翼現在是一片混亂，而左翼反對派雖然反對美國干預，但也尚未形成清晰的行動路徑。

澎湃新聞：特朗普此前的表態是否意味著馬查多已被徹底邊緣化？

薩拉斯：她很可能已完全被邊緣化，用美國的說法就是“被扔到車輪下”。特朗普公開表示馬查多缺乏支持，我看不到他繼續與反對派合作的可能性，目前美國唯一現實的談判對象是已經獲得軍方效忠的羅德里格斯。

澎湃新聞：有分析認為，委內瑞拉左翼力量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穩定國家、恢復政治和社會秩序。你怎么看這種說法？

薩拉斯：我不認為委內瑞拉存在“回到1998年之前”的可能性。已經過去27年了，不可能回到某種被理想化的、所謂和平穩定的年代。我曾主編過一本書，書名叫《例外民主的衰落》。這本書的核心觀點是：被宣傳為“例外民主”的委內瑞拉其實是空洞的；被宣傳為“階級無差異社會”的說法是空洞的；被宣傳為“非種族化社會”的說法同樣是空洞的。

最有力的證據恰恰在于，正是這些條件催生了烏戈·查韋斯（委內瑞拉前總統）。如果當時不存在這些結構性問題，查韋斯根本不可能獲得政治崛起的機會。因此，我很難相信委內瑞拉會突然回到一個和平、凝聚、集體主義的狀態。委內瑞拉社會長期以來一直被階級差異、種族差異、文化差異以及地區差異所撕裂。

澎湃新聞：在即將到來的權力博弈中，國內民兵和武裝組織將扮演什么角色？

薩拉斯：所謂的“非法武裝”或“幫派”，外界對它們的作用往往被夸大了。拉丁美洲幾乎每一個社會都有幫派存在，但并不意味著這些幫派能夠決定國家的政治進程。我認為真正的權力仍然掌握在軍隊和警察系統手中，而到目前為止，它們已經明確效忠于羅德里格斯。

“拉美左翼影響力已經減弱”

澎湃新聞：在地區范圍內，事件的外溢影響是什么？

薩拉斯：我們已經看到巴西、墨西哥和智利的總統均已簽署聯合聲明譴責這些行動。巴西總統盧拉表示美國“越過了一條不可挽回的界線”。墨西哥總統則聲明將捍衛本國主權，并強調石油政策是其主權支柱。因此，雖然右翼勢力可能為美國的行動喝彩，但我認為普通拉丁美洲民眾未必會如此看待此事。

澎湃新聞：此事對拉美地區的左翼力量構成影響嗎？

薩拉斯：拉美左翼的影響力其實已經在減弱。我們看到右翼在阿根廷大選中獲勝，智利的法西斯右翼贏得了選舉。在厄瓜多爾，新自由主義右翼代表諾沃亞也成功當選，但矛盾依然存在，當這位新自由主義總統試圖在厄瓜多爾推行結構性改革并推動選舉時，他最終以顯著差距落敗。

我預測當智利的法西斯右翼總統試圖推行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時，同樣會引發強烈反彈，因為最終承受代價的始終是普通民眾。由此可見，右翼贏得選舉是一回事（這往往因為左翼未能兌現承諾），但當他們試圖強行推行那些曾導致自己下臺的政策時，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