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籃5號》劃時代的體育激情,到《高山下的花環》震撼人心的家國情懷,再到《芙蓉鎮》對時代脈絡的深刻描摹……
謝晉用鏡頭定格了一個又一個經典瞬間,成為無數人心中的電影大師。
相比于在外面風風光光,榮譽加身的導演謝晉,他的妻子徐大雯卻一個人撐起了家中所有的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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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四十年代,彼時的四川江安,因國立戲劇專科學校的駐扎,搖身一變成了文藝青年的聚集地。
這所劇校的隔壁便是江安女子中學,彼時19歲的謝晉,剛從戰火紛飛的上海輾轉至此,考入劇校話劇科,日子過得清苦,早餐有時只是一碗鹽水煮黃豆。
而與他咫尺之遙的是16歲的徐大雯,女中的文藝骨干,能歌善舞,更是在抗日救亡話劇《回春之曲》中擔任女主角梅娘,在舞臺上光彩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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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那臺下的謝晉,或許就是在某次免費觀劇時,悄然將這個鮮活靈動的姑娘刻在了心底。
兩人的相識,順理成章地發生在那藝術交織的年代。
劇校老師常到女中兼課,排演話劇時,謝晉這些專業學生也會前去幫忙輔導。
青春男女,朝夕相處,情愫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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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謝晉20歲生日,一群囊中羞澀的學生湊不夠錢去酒樓,便在一家茶樓簡單慶祝。
誰曾想,江安女中的教導主任竟然帶著人找上門來,二話不說便將徐大雯生硬地拽回學校。
等待她的,竟是直接被除名的嚴厲處分,她的母親得知后哭著將她接回了家。
更令人心急如焚的是,謝晉也因為這場聚會,被警察局以“傷風敗俗”的罪名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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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兩人在江安已無容身之地,謝晉當機立斷,毅然選擇輟學,賣掉了從上海帶來的唯一一套西裝作為路費,義無反顧地跟著徐大雯一同前往重慶,投奔她的舅舅,開始了他們顛沛流離卻充滿希望的共同旅程。
抵達重慶后,徐大雯憑著自己的努力,順利考入文德女中繼續完成高中學業。
而謝晉也憑借其過人的才華,加入了中國青年劇社,跟隨馬彥祥、洪深等戲劇界名宿拍戲,總算有了微薄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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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會悄悄給徐大雯塞些零用錢,讓她無需再依賴舅舅,這份無言的體貼,勝過千言萬語。
徐大雯高中畢業之際,謝晉如約回到了重慶接她。
徐大雯的家族觀念極為傳統,絕不允許女兒被一個“下江人”隨意帶走,非要謝晉按照規矩行聘禮、拜祖宗,明媒正娶。
面對這份阻力,謝晉二話不說,行動勝于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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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籌備了一份在當時堪稱“頂配”的厚重聘禮:一對金手鐲、一對金戒指和一只手表。
他恭恭敬敬地跟著徐大雯,一一拜過祖宗牌位和家族長輩。
考慮到徐大雯是寡母,他還特意先拜見了她的叔叔嬸嬸,這份周全與尊重,讓所有人無話可說。
之后在謝晉父親的幫助下,他們弄到兩張飛往上海的軍用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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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飛機的轟鳴,這對歷經考驗的戀人,終于踏上了奔赴新生活的旅程。
1946年秋天,兩人在上海舉辦了簡樸卻溫馨的婚禮,由謝晉的恩師洪深擔任證婚人。
這場婚禮頗具特色,說是新式婚姻,卻依然保留了三叩三拜的舊式禮儀。
結婚當天,徐大雯怕傳統的“開臉”儀式用細線絞臉會疼,謝晉便主動上手,親自為她化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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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早已在劇組里學會了這門手藝,那細微之處流露出的體貼與呵護,讓新娘心中無比溫暖。
婚后,謝晉則前往南京進修,學成后進入大同電影公司擔任導演,事業漸漸有了起色,這個小家庭的日子,似乎正要步入正軌。
但命運的考驗來得比預想的更快,1946年大女兒謝慶慶呱呱墜地,但孩子出生不久,就被診斷出智力發育遲緩,屬于輕度智力障礙。
這個消息,像一盆兜頭而下的冷水,將這個剛剛組建、充滿希望的小家庭瞬間澆得透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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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雯沒有絲毫退縮,她帶著孩子輾轉北京、上海的各大醫院,求醫問藥,可每次得到的,都只是令人心碎的失望答案。
無奈之下,她只能在家中,一點點地教孩子,從最基本的吃飯穿衣,到簡單的家務,每一個細節都需要反復示范,耗費了她無數的心血與耐心。
謝慶慶長大后,總算能勉強幫著做些家務,但始終需要有人在旁照看。
1949年二兒子謝衍的出生,給這個被陰霾籠罩的家庭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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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衍健康又聰明,長大后不僅事業有成,還繼承了父親的衣缽,成為一名優秀的導演,拍出了《女兒紅》這樣的口碑佳作。
但命運似乎不愿讓徐大雯得到長久的喘息。
1953年三兒子謝建慶出生,不僅自幼體弱多病,還患有嚴重的哮喘,智力發育也同樣存在缺陷。孩子常常呼吸困難,哮喘一發作便危及生命。
徐大雯不得不時刻把藥箱放在手邊,日夜守護,片刻不敢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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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四兒子謝佳慶的出生,更是讓這個家的苦難雪上加霜。
孩子天生肚皮腫大,后來在托兒所全托期間,因為照顧不當,不僅發高燒引發抽風,還染上了急性肝炎,之后又意外被燙傷。
7歲時謝佳慶又被診斷出癲癇,智力也存在障礙。
徐大雯教他用筷子,這一教便是十幾年,生活自理對謝佳慶來說,始終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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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孩子中,竟有三個被命運打上了缺陷的烙印,這在“多子多福”的年代,顯得格外殘酷,也讓徐大雯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與此同時,謝晉的事業正蒸蒸日上,他常年在外拍片,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
照顧三個特殊孩子、打理家務、應對巨額醫療賬單的重擔,幾乎全部壓在了徐大雯一個人身上。
謝晉寄回來的錢,她每一分一毫都要精打細算,全都用在孩子們的治療費和生活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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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心如刀絞的是,孩子們在外面還會遭受欺負,有一次謝建慶和謝佳慶甚至被人惡意塞進垃圾桶。
徐大雯只能拼盡全力保護孩子,將所有委屈和心酸都默默咽進肚子里,獨自承受著這一切。
直到晚年,謝晉才在自責中意識到,自己常年抽煙的習慣,以及封閉環境中的二手煙,可能對孩子們的發育造成了傷害。
再多的后悔也無法挽回既定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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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的磨難,遠不止孩子的病痛。
謝晉的母親出身名門,晚年失聰后,家人一直瞞著她丈夫去世的消息。
可老人憑著看口型,最終還是猜出了真相。
無法承受巨大打擊的她,最終從六樓跳下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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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晉趕回家后,抱著母親的遺體,一言不發地走上六樓,悲傷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作為兒媳,徐大雯一邊要安慰悲痛欲絕的丈夫,一邊還要強撐著打理后事,繼續守護著這個早已千瘡百孔的家。
孩子們成年后,生活也并未好轉。
大女兒謝慶慶通過關系成了家,甚至還生了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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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因為家庭矛盾不斷,與婆家關系惡劣,最終還是選擇離婚回了娘家,繼續依賴父母照顧。
1991年三兒子謝建慶的哮喘病情急劇加重,最終沒能挺過去,38歲便離開了人世。
這是徐大雯第一次經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錐心之痛,她和謝晉一起辦完葬禮后,家里的氛圍變得更加沉悶壓抑。
好在二兒子謝衍一直是母親最堅實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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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事業有成,還主動承擔起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
為了不讓家里的遺傳問題影響后代,謝衍毅然選擇了終身未娶,將所有精力都傾注在家人身上。
而四兒子謝佳慶的情況始終讓人揪心,他智力低下,癲癇頻繁發作,還曾多次走丟,謝晉不得不四處張貼尋人啟事。
即便到了晚年,徐大雯依舊要親自給謝佳慶洗衣做飯、監督他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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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謝晉減少了工作,也曾想親自教孩子們一些生活技能,可那時的他們,早已錯過了最好的學習時機。
2008年成了徐大雯一生中最黑暗、最沉重的一年。
這一年,二兒子謝衍被查出肺癌晚期,為了能更好地照顧弟弟,謝衍賣掉了自己的房子,還立下遺囑,將大部分財產都留給了謝佳慶。
8月23日,59歲的謝衍離世,這個家的頂梁柱徹底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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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兩個多月后,10月18日謝晉在上虞參加活動時,突發心源性猝死,享年85歲。
在一年之內接連失去丈夫和唯一健康的兒子,徐大雯的世界瞬間崩塌。
屋漏偏逢連夜雨,謝晉去世后,網絡上突然出現大量惡意謠言。
宋祖德、劉信達等人肆意編造謝晉生前不檢點的故事,對這位德高望重的電影大師進行肆意抹黑。
面對這無恥的攻擊,一向隱忍、沉默的徐大雯,這次選擇了絕不退讓。
2009年2月她委托律師向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決心為丈夫洗刷污名。
這場官司打得異常艱難。對方屢屢缺席拖延,還頻繁更換律師,企圖用各種手段消耗徐大雯的精力。
可她始終沒有放棄,她要為謝晉,也為這個家,討回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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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大雯的堅持下,法律的天平最終傾向了正義。
她的第二次“鬧警局”,這次是在公開的法庭上,同樣為她所愛之人,贏得了尊嚴。
勝訴之后,徐大雯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紀念謝晉、傳承他電影精神的事業中。
2015年1月上海謝晉電影藝術基金會正式成立,基金會以研究謝晉電影、培育影視新人為目標,還設立了一年一度的“謝晉杯”學院獎,覆蓋海內外多所知名藝術院校的影視專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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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已經年過八旬的徐大雯,頻繁出席各類活動,四處聯絡資源,翻找整理謝晉的相關資料,親手撰寫筆記,為基金會的發展耗盡了最后的心血。
就在基金會逐漸步入正軌時,徐大雯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了。
2016年2月徐大雯因病去世,享年90歲。
臨終前,她最牽掛的,依然是小兒子謝佳慶,擔心自己走后沒人照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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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愛,至死不渝。
徐大雯去世后,謝佳慶被安置在福利機構。
2022年12月23日他因感染新冠并發癥離世,享年66歲。
2023年11月26日大女兒謝慶慶也在普陀人民醫院病逝,享年7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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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謝晉與徐大雯的四個孩子,都已先后離世,一段承載了無數悲歡離合的家族故事,畫上了句點。
如今醫療技術飛速發展,遺傳篩查已成為常態,像徐大雯家這樣的悲劇,大概率不會再重演。
可在那個醫療落后、觀念保守的年代,面對命運的重擊,徐大雯能做的,只有咬牙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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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許會說,她嫁給謝晉是“一生最錯的決定”,因為她付出太多,承受太重。
但回望過往,若沒有徐大雯的默默支撐,沒有她像大山般堅實的后盾,或許就沒有謝晉在影壇的輝煌成就。
這場跨越半個多世紀的陪伴,究竟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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