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蓮,來廣東吧,我親手給你包蝦餃。”
電話那頭,陳伯的聲音沉穩又溫柔。
就為了這一句話,58歲的王秀蓮揣著半生的積蓄,獨自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她要去見的,是一個只在網上聊了半年的男人。
她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會是遲來的幸福,還是一個精心編織的騙局。但她只知道,再不為自己活一次,這輩子就真的老了。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當她跨越千里,真正走進對方的生活時,等待她的,竟是一個讓她措手不及的現實。
01
王秀蓮今年58歲了。
在江西這座節奏緩慢的小城里,她的生活就像一碗溫吞的白開水,無波無瀾,也無滋無味。
丈夫走得早,唯一的兒子大學畢業后留在了省城,娶妻生子,扎下了根。
起初幾年,兒子還常回來看看。
后來,孫子要上學,兒媳婦工作忙,兒子自己也升了職,回家的次數便肉眼可見地少了。
從一年四五次,到逢年過節才回來,再到去年,連春節都因為“項目離不開人”而沒能回來。
王秀蓮嘴上說著“沒事沒事,工作要緊”,掛了電話,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卻能發半天的呆。
日子被拉得很長,也很空。
每天的生活軌跡,不出三點一線:菜市場、家、樓下的廣場。
菜市場的喧囂能讓她暫時忘記孤獨,而廣場舞的音樂一停,那份寂寞又會變本加厲地涌上來。
她不缺吃,不缺穿,兒子每個月都準時打來生活費。
她缺的,是一個能說說話的人。
改變發生在兒子給她換了智能手機之后。
“媽,以后想我就視頻,按這個綠色的鍵就行。”
王秀蓮學東西慢,對著那個小小的屏幕戳了半天,總算學會了視頻通話。
但兒子太忙,多數時候,電話那頭都是匆匆幾句便掛斷了。
無聊之下,王秀蓮開始自己琢磨手機的其他功能。
她被鄰居拉進了一個叫“夕陽紅快樂一家親”的興趣群。
群里很熱鬧,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紀的中老年人。
大家在里面分享養生知識、曬自家的花草、轉發各種看起來很有道理的短視頻。
王秀蓮只是默默地看著,從不發言。
直到有一天,一個網名叫“粵海聽風”的人,在群里發了幾張照片。
那是一套精致的茶具,旁邊擺著幾籠熱氣騰騰的點心。
照片的配文是:“一盅兩件,偷得浮生半日閑。”
王秀蓮不懂什么叫“一盅兩件”,但那晶瑩剔透的蝦餃,冒著油光的鳳爪,隔著屏幕仿佛都能聞到香氣。
![]()
她鬼使神差地,第一次在群里發了言:“這是什么?看起來真好吃。”
很快,“粵海聽風”就私聊了她。
他的頭像是一片海,看起來沉靜而遼闊。
他告訴王秀蓮,這叫廣式早茶,是廣東人的一種生活方式。
他還很耐心地給她講解什么是蝦餃皇,什么是豉汁鳳爪,什么是金錢肚。
王秀蓮聽得入了迷。
從那天起,聊天就成了一種習慣。
這個自稱姓陳,65歲的廣東男人,像一道光,照進了王秀蓮枯燥的生活。
他從不談工作,也不說家產,只聊生活。
他會給王秀蓮發他院子里新開的三角梅。
他會告訴她,今天煲了什么老火靚湯。
他甚至會拍下珠江的夜景,配上一句:“今晚的風,很溫柔。”
王秀蓮覺得這個陳伯,很有文化,很懂生活。
不像她身邊那些退休的老頭,張口閉口就是退休金多少,子女混得好不好。
陳伯跟她聊天,總能說到她心坎里去。
她抱怨兒子不常回家,陳伯會說:“兒女自有兒女福,我們過好自己的生活,就是對他們最大的支持。”
她感嘆自己老了,不中用了,陳伯會發來一段語音。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點南方口音,沉穩而有磁性:“老,有什么不好?我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去欣賞這個世界。”
王秀蓮的心,就在這日復一日的聊天和溫柔的語音里,一點點融化了。
她開始期待每天清晨手機亮起時,那句“早安”。
也開始習慣在睡前,聽到那句“晚安,好夢”。
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那種對一個人產生牽掛和依賴的感覺,又回來了。
半年的時間,悄然而過。
他們的關系,已經超越了普通網友。
王秀蓮心里明白,自己這是陷進去了,是人們常說的“網戀”。
她也害怕,怕對方是騙子。
可陳伯從未跟她提過一分錢,甚至在她有一次說手頭緊時,他還緊張地問要不要幫忙。
這份坦蕩,讓王秀蓮最后一點疑慮也打消了。
那天,陳伯在電話里說:“秀蓮,我們見一面吧。”
王秀蓮的心“咚”地一下,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
“我……我怕……”她有些結巴。
“怕什么?怕我長得丑,把你嚇跑了?”陳伯在電話那頭輕笑。
“我……我就是怕……”王秀蓮自己也說不清怕什么,怕見光死,怕一切的美好都只是想象。
陳伯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地說:“秀蓮,我想和你一起喝早茶,不是隔著屏幕,是坐在你對面,親手給你夾一個蝦餃。”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王秀蓮心里最后一道鎖。
她想,自己都快六十歲的人了,還有什么不敢的?
就算被騙了,又能損失什么呢?
大不了,就當是去廣東旅游了一趟。
“好,我去找你。”王秀蓮下定了決心。
這個決定,在她的姐妹圈里掀起了軒然大波。
“秀蓮,你瘋啦?網上的東西能信嗎?”
“就是啊,萬一是壞人怎么辦?新聞上報的還少嗎?”
“都這把年紀了,安安分分過日子不好嗎?折騰什么呀!”
王秀蓮聽著這些勸告,心里不是沒有動搖。
但一想到陳伯那沉穩的聲音,和那句“親手給你夾一個蝦餃”,她就覺得,值得賭一把。
她瞞著兒子,跟小姐妹們說自己是去廣東探望一個遠房親戚。
然后,她去銀行取出了自己存了許久的積蓄,買了一張南下的火車票。
出發前一晚,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暗紅色的連衣裙。
她對著鏡子比劃了半天,既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又忍不住地期待。
就像一個初次約會的少女,滿心都是忐忑與甜蜜。
02
火車哐當哐當,載著王秀蓮的半生孤寂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一路向南。
窗外的風景從蕭瑟的丘陵,慢慢變成了郁郁蔥蔥的綠。
空氣也變得濕潤而溫熱。
廣東,到了。
站在廣州火車站的出站口,王秀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人潮洶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她緊緊攥著自己的小布包,四處張望,努力尋找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
陳伯說,他會穿一件白襯衫,手里拿著一本書。
突然,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是秀蓮嗎?”
王秀蓮猛地回頭,看到了一張笑意盈盈的臉。
眼前的男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精神,頭發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茍,皮膚是南方人特有的健康色澤。
他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白襯衫和卡其色休閑褲,手里果然拿著一本書。
他的眼神很亮,很溫和,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陳……陳伯?”王秀蓮試探著問。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是我,讓你久等了。”
這一刻,王秀蓮懸了半年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沒有想象中的失望,反而多了一份踏實。
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愛干凈的退休大爺,和自己一樣。
陳伯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行李,說:“走吧,車停在外面。”
王秀蓮跟在他身后,偷偷打量著他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卻很穩。
停車場里,陳伯領著她到了一輛車前。
不是什么豪車,就是一輛看起來開了幾年的國產車,車身擦得锃亮。
這個細節,讓王秀蓮更加心安。
她最怕的,就是對方和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上車吧,外面熱。”陳伯為她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車里沒有奇怪的香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們先回家,把行李放下,然后我帶你去吃好吃的。”陳伯一邊開車,一邊說。
王秀蓮點點頭,心裡卻在想,是回哪個家?
她本以為陳伯會帶她去住酒店。
車子沒有開往高樓林立的新城區,反而拐進了一片充滿市井氣息的老街。
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騎樓,榕樹的氣根垂下來,隨風搖曳。
最終,車子在一座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獨棟小院前停下。
青磚墻,木格窗,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
“到了,這就是我家。”陳伯熄了火。
王秀蓮愣住了。
她沒想到,陳伯住的不是公寓樓,而是這樣一處別有洞天的院子。
推開木門,是一個不大的庭院,里面種滿了花草。
那些在照片里見過無數次的三角梅、蘭花、茉莉,此刻都生機勃勃地呈現在眼前。
“快進來,我給你泡茶。”
接下來的幾天,是王秀蓮這輩子過得最舒心的日子。
陳伯沒有帶她去那些人擠人的旅游景點。
他帶她去了最地道的老字號茶樓。
茶樓里人聲鼎沸,服務員推著小車穿梭叫賣。
陳伯熟練地點了蝦餃、燒賣、鳳爪、排骨……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親手夾起一個晶瑩的蝦餃,放進王秀蓮的碗里。
“嘗嘗,看和你想的一不一樣。”
王秀蓮咬了一口,鮮美的蝦仁在口中彈開,她感覺眼睛有點發酸。
他帶她去逛花鳥魚蟲市場,看那些千奇百怪的魚,聽那些清脆悅耳的鳥鳴。
他帶她在珠江邊散步,晚風吹拂,江上的游船燈火璀璨。
他從不說任何甜言蜜語,卻把體貼做到了極致。
他記得她不吃香菜,點腸粉時會特意囑咐老板。
他看到她走路累了,會找個石凳讓她歇歇,自己跑去買水。
他剝好了蝦,會很自然地放進她的碗里。
王秀蓮覺得自己像活在夢里。
這個男人,滿足了她對晚年伴侶所有的幻想。
溫和、體貼、有情趣,而且和自己一樣,是個普通人。
![]()
她甚至開始偷偷規劃,如果真的能和他在一起,自己是不是可以把江西的房子賣了,搬到廣東來。
就在王秀蓮以為,自己的晚年幸福已經塵埃落定時,一個意外的邀請,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那天晚飯后,兩人在院子里納涼。
陳伯泡了一壺普洱,猶豫再三,才開口。
“秀蓮,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啊?”王秀蓮搖著蒲扇,愜意地問。
“這個周末,我們家族有一個很重要的祭祖活動,每年一次,我是必須要參加的。”
“哦哦,那應該的,你去吧,我自己在家里。”王秀蓮很懂事地答道。
陳伯搖了搖頭,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絲復雜。
“我想……想請你和我一起去。”
王秀蓮愣了一下。
“我去?合適嗎?是見你的家人嗎?”
“嗯,”陳伯點點頭,“我想,既然你來了,也該讓你見見我的家人,了解一下我的生活。”
王秀蓮的心頓時像小鹿亂撞。
見家人!
這不就等于承認了她的身份嗎?
她又驚又喜,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好,我跟你去。”
她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家庭聚會,見見他的兄弟姐妹,侄子外甥。
她還特意問陳伯,要不要準備些江西的特產當見面禮。
陳伯笑著說:“你人來了,就是最好的禮物。”
王秀蓮沉浸在即將被“認證”的喜悅里,完全沒有注意到陳伯笑容背后,那一閃而過的、難以言喻的沉重。
03
周末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陳伯起得很早。
他沒有穿平日里的休閑襯衫,而是換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中式服裝,面料在晨光下泛著隱約的光澤。
他的神情也一改往日的隨和,變得異常嚴肅莊重。
王秀蓮看著他,心里莫名地有些打鼓。
“老陳,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陳伯對著鏡子整理著領口,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重要的日子,要穿得正式點。”
他開著車,載著同樣精心打扮過的王秀蓮出了門。
王秀蓮以為會去某個酒店或者他兄弟家。
可車子越開越偏,駛離了喧囂的市區,拐上了一條綠樹成蔭的大路。
路的盡頭,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宏偉的仿古建筑群。
飛檐斗拱,氣勢非凡,看起來像某個收費的旅游景區。
車子在建筑群的大門口緩緩停下。
王秀蓮還沒反應過來,車門就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幾個穿著統一黑色服裝的年輕男子,齊刷刷地站在車門外,對著駕駛座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不容置疑的恭敬。
王秀蓮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看向陳伯。
陳伯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后下車。
那些年輕人立刻簇擁上前,有人接過車鑰匙去停車,有人為他引路。
王秀蓮有些不知所措地跟著下了車,她小聲問陳伯:“老陳,這是……什么地方啊?”
陳伯腳步未停,只是側過頭,低聲對她說:“別怕,跟著我就好。待會兒你就明白了。”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多了一份不容抗拒的力量。
王秀蓮懷著滿腹的疑惑和不安,跟在他身后,走進了一扇朱紅色的宏偉大門。
當她踏入大門的那一刻,她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