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羅永浩自曝自己有ADHD,讓越來越多人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困擾自己多年的,不是自律問題,而是被忽視的成人ADHD。
今天這期,我正好邀請到了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的李冠軍主任,從專業視角拆解成人ADHD:它不是多動癥,也不只是注意力不集中,而是可能深刻影響學習、工作、親密關系的一種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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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冠軍
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
主任醫師
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成人ADHD專病門診成立于2023年6月,依托我院多學科的綜合實力,在成人ADHD診治,尤其是共病抑郁、焦慮或雙相障礙診治方面我們更專業。如您的朋友有相關需求,請關注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微信公眾號提前預約。
菠蘿: 我在網上看到一種說法,現在ADHD(注意缺陷多動障礙)的診斷率,尤其在發達國家一直在上升。中國也是這個趨勢嗎?
李冠軍主任:確實。前些年,國內關注成年ADHD的醫生并不多,這幾年的概念普及主要受國外影響。目前國際權威期刊報道,成人的ADHD患病率大約是2.58%。
大家可能對2.58%沒啥概念,我們對比一下:中國抑郁癥的患病率是3.4%,而大家覺得很嚴重的精神分裂癥,患病率其實只有0.6%。這樣一比你就發現,受ADHD影響的人其實蠻多的,但真正去醫院就診的比例卻很低。
菠蘿: 也就是說,發病率不低,但大部分人沒意識到,或者沒來看。
李冠軍主任:對。它是那種對生活功能影響很大,但就診率和治療率又極低的存在。
菠蘿: 現在社交媒體上有很多關于ADHD癥狀的對照表,很多人看完覺得自己“中招”了。這到底是大家以前沒意識到,還是容易造成自我誤診、亂扣帽子?
李冠軍主任:這是一個好問題。我個人傾向于認為,自媒體的宣傳是正向的。它讓潛在的患者知道有這么回事,進而愿意來醫院篩查。只要最終的診斷交給醫生,這種關注就是好事,它顯著提高了篩查率。
菠蘿: 提到ADHD,大家第一反應就是“小兒多動癥”,覺得肯定得“亂動”才算。但我身邊有些確診的成人,他們平時并不多動,甚至挺安靜的。ADHD和“多動”之間是不是沒有必然聯系?
李冠軍主任:沒錯。ADHD這四個字母,前兩個AD(Attention Deficit)是注意缺陷,后兩個HD(Hyperactivity Disorder)是多動障礙。
很多小朋友是典型的“多動”,坐不住、招惹同學,這種容易被家長老師發現。但還有很大比例的孩子,他是單純的注意缺陷,多動表現不明顯。 比如上課不吵不鬧,但腦子里在“跑馬燈”,老師講的一句沒聽進去。
這類“安靜”的孩子極易被漏診。他們往往靠著聰明,在中小學階段勉強應付,但到了大學或研究生階段,需要高度自律和長篇閱讀時,問題就徹底爆發了。
菠蘿: 所以很多人是成年后,被社會毒打到了某個階段,才發現自己“壞掉了”。那您在臨床上見過年齡最大的成人患者是多大?
李冠軍主任:我最近碰到的一位是53歲,都快退休了。他被粗心、沒條理困擾了一輩子。經過診斷和針對性治療后,他改善非常明顯,處理工作的條理性和專注力都提升了,他自己感覺特別好。
比如很多人覺得沒法克服的“重度拖延癥”,其實就是注意缺陷。我另外有個患者用藥后說:“以前家里亂成一團我也沒動力打掃,用了藥,我竟然啟動了,把家里弄得干干凈凈。”這種“啟動困難”的改善,往往能反過來佐證診斷的準確性。
菠蘿: 我剛才聽您的意思,注意缺陷和多動不一定非要同時表現得很明顯,對吧?
李冠軍主任:對,ADHD在臨床上主要分三個亞型:
典型性:注意缺陷 + 多動(常見于小男孩)。
沖動型:注意缺陷+ 沖動(成人多見)。表現為做決定極快、想走就走的旅行、沖動消費(買回來快遞都不拆)、情緒易爆、甚至容易產生賭癮、游戲成癮。
混合型:三種癥狀都有。
菠蘿: 既然成人ADHD的癥狀這么隱蔽,又容易和“性格、習慣”搞混,醫生怎么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的ADHD?
李冠軍主任:這是最有挑戰的地方。我們有一個“硬杠杠”:癥狀必須在12歲之前就有跡可循。
如果你是到了20多歲才突然出現注意力不集中,那可能不是ADHD,而是睡眠障礙、抑郁或焦慮導致的。抑郁和焦慮也會讓人腦子糊里糊涂,坐立不安。
所以診斷成人ADHD時,我們不僅要問患者,最好還要問父母,甚至看他們小時候的成績單和老師評語。如果老師寫著“這孩子很聰明,但就是太粗心、太皮、坐不住”,這就非常有參考價值。我們要排除掉情緒問題的干擾,才能給出一個確切的診斷。
菠蘿: 聽您的意思,所以成人ADHD也并不是正常人到了成年階段突然“冒出來”的,而是從孩子階段就一直存在的,對吧?
李冠軍主任:沒錯。很多人小時候沒被發現,一方面是因為當時醫療水平有限,另一方面是有些孩子雖然有注意缺陷,但表現得不那么“鬧騰”,就被漏掉了。
菠蘿: 那這個病能自愈嗎?如果小時候確實有,長大后有沒有可能自己就好了?
李冠軍主任:目前還沒有非常系統的縱向研究定論,但我們觀察到:隨著年齡增長,大腦神經發育逐漸完善,加上后天的行為訓練(比如家長老師的引導),確實有一部分人的癥狀會改善,成年后能正常應對生活,不需要用藥。
但更多的人像是一座“冰山”,水面上是成年后的焦灼,水面下是小時候就有的根源。當成年后的認知任務變重——比如要讀研、要當領導、要處理極其細致的財務審計時,原本能勉強應付的專注力就徹底“崩盤”了。臨床觀察來看,真正能完全“自愈”的比例,可能不超過 20%。
菠蘿: 大部分人可能只是慢慢學會了和它“共存”。
李冠軍主任:是的。ADHD 患者往往會本能地選擇更適合自己的職業。
比如,他們非常適合做 創意性、挑戰性 的工作,腦子里想法很多,只要有人幫他落地就行。但他們最怕那種“一板一眼、細致入微、準時準點”的工作,比如財務、審計。
菠蘿: 聽說ADHD患者還特別容易“裸辭”?
李冠軍主任:沒錯,反復換工作是成年 ADHD 的典型表現。一是受不了職場規矩的束縛;二是沖動,稍微不開心就“裸辭”了。
此外,還有家庭關系的緊張。比如妻子抱怨老公:“我跟你說話,你嘴里‘哦哦’答應著,結果一件事都沒做。”這種常被歸結為“不靠譜”或“不上心”的行為,其實很可能是因為他的注意力根本沒法聚焦,信息“左耳進右耳出”,壓根沒存進大腦里。
菠蘿: 說到這兒,我想替大家問一個最關心的問題:現在短視頻、手機干擾這么多,很多人刷著刷著一兩個小時就沒了。這種“分心”到底是因為環境太誘人,還是我們真的病了?
李冠軍主任: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社會問題。現在研究確實發現,長時間刷手機會傷害專注力。對于原本專注力就不好的人來說,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但我們要區分“社會問題疾病化”和真正的“精神障礙”。普通人有自控力,手機是工具;但 ADHD 患者因為缺乏自控能力,更容易對手機和游戲上癮。
菠蘿: 您能舉個具體的例子嗎?
李冠軍主任:比如你想在網上搜一個概念,普通人搜完看幾行就退出來了;但典型的 ADHD 患者會因為其中的一個詞點開另一個網頁,再點開另一個……最后開了幾十個網頁,一兩個小時過去了,他早就忘了最初要搜什么。這就是“注意力飄移”。
前兩年上網課,很多學生成績斷崖式下跌,就是因為脫離了老師的監督,ADHD 的特質在電腦面前暴露無遺——開著網課,手卻忍不住去點游戲和視頻。
菠蘿: 所以,手機和短視頻只是“放大鏡”,它加速或加重了原本就存在的生理性缺陷。
李冠軍主任:對。我們不能把所有的注意力問題都推給手機,這不公平,ADHD 確實有著生理學上的基礎。
對于青少年患者,如果問題不嚴重,我們通過非藥物干預——比如培養學習興趣、改善生活習慣、進行注意力訓練,往往就能取得很好的效果。
菠蘿: 明白。承認它的存在,然后學習如何科學地應對它,這才是關鍵。
我們回到疾病本身。現在醫學界對ADHD的發病機制研究清楚了嗎?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冠軍主任:在最新的診斷標準中,它被歸類為“神經發育障礙”。簡單理解,就是大腦神經系統的發育出現了一些偏差。
打個比方,正常人的注意力聚焦應該像舞臺上的聚光燈,能打在主角身上,同時也能兼顧周圍。但ADHD 患者的注意力像一把散光的手電筒,光是散的,他該聚焦時聚焦不了,反倒會被周圍無關緊要的信息強烈干擾。本質上,是他們大腦信息處理過程中,抑制和興奮的功能失調了。
菠蘿: 這和多巴胺這些神經遞質有關嗎?
李冠軍主任:關系很大。通過治療我們發現,使用激活多巴胺的藥物,患者的注意缺陷會明顯改善。
這屬于腦功能層面的調節偏差。如果你去做磁共振(MRI),是查不出什么器質性病變的,大腦里沒長東西,也沒少一塊。它主要是大腦司令部——前額葉的控制力不足。司令部管不住,底下就會表現出多動和注意力渙散。
菠蘿: 那在臨床門診,你們是怎么診斷的?有客觀的指標(比如驗血、腦電圖)嗎?
李冠軍主任:說實話,這是精神科醫生的一種“無奈”。目前 ADHD 缺乏像高血壓量血壓那樣客觀的生物學標志物,沒法通過驗血確診。
我們的診療非常依賴以下幾點:
詳盡的病史:必須理清從 12 歲之前到現在的所有發育史。
功能影響:如果癥狀對生活、工作影響很大,才需要貼診斷標簽和治療。
鑒別診斷:排除抑郁、焦慮等其他情緒問題的干擾。
認知評估:會做一些執行功能測驗(比如威斯康辛卡片分類測驗)或者近紅外腦功能檢查,看前額葉在做任務時能否被有效激活。
菠蘿: 聽起來非常考驗醫生的經驗。
李冠軍主任:是的,非常有挑戰。尤其是成人的鑒別診斷非常復雜。我們醫院在 2023 年 6 月開了專門的成人ADHD 門診,需求大得驚人。到 2025 年上半年,患者數量比開診前翻了 13 倍,首診確診人數同比也翻了一倍多。目前能看這個病的醫生還是個位數,掛號非常難。
菠蘿: 我有個好奇點:如果一個孩子成績很好,甚至考上了清華、北大,他也有可能是ADHD嗎?
李冠軍主任:完全有可能。我們確實碰到過名校畢業的患者。他們往往非常聰明,靠著過人的智商和“考前突擊”勉強畢業,但他們自己知道,為了達到這個成績,他們付出了比常人多得多的意志力。
我見過一位名校畢業做金融的患者,他說:“我很多同學都去納斯達克敲鐘了,但我現在只能拼命保住這個崗位。如果我沒這個問題,我的成就遠不止于此。”
菠蘿: 明白。所以大家千萬不要覺得“我成績還行”就忽視了這種可能性。
李冠軍主任:尤其是小學、初中階段成績過得去的孩子,到了高中任務加重,或者到了大學突然“放飛”無人監管,癥狀就會爆發式顯現。如果一個孩子在環境變化時產生無法解釋的“大幅下墜”,家長一定要引起重視,去醫院看看,而不是簡單歸結為“他不認真”。
菠蘿: 這種干預是有效果的對吧?
李冠軍主任:對。典型的患者在經過藥物治療和行為矯正后,幫助是非常大的。
菠蘿: 還有一個說法:ADHD患者是不是對批評特別敏感?容易跟老師、上司起沖突?
李冠軍主任:倒不一定是由于“敏感”,更多是因為情緒失控和沖動。
普通人受到冒犯或聽到不同意見,能控制住情緒,默默接受。但 ADHD 患者往往控制不住。在青少年階段,這可能表現為嚴重的逆反,甚至被診斷為“對立違抗障礙”。他們不是故意不守規則,而是那股沖動上來了,大腦“司令部”按不住。
菠蘿: 提到ADHD,網上有兩個詞特別火,一個叫“智商代償”,一個叫“意志力代償”。這在精神科專業里是怎么看的?
李冠軍主任:這兩個詞在專業術語里提得少,但描述的現象在臨床上非常普遍。
先說“智商代償”。有些患者會告訴我,他小時候上課從不聽講,腦子里一直在“放電影”。但他很聰明,面臨考試時為了面子,突擊看兩天書就能考得很好。這種高智商掩蓋了注意力的缺陷。但這套邏輯到了讀研、讀博階段就失效了。
導師布置一個月的任務,他哪怕提前一天通宵也啟動不了,最后面臨延畢。當壓力大到智商也掩蓋不住時,問題才徹底暴露。
菠蘿: 那“意志力代償”呢?
李冠軍主任:這通常發生在那些內驅力極強的人身上。比如有的患者出身貧寒,深知必須好好讀書改變命運,這種責任感迫使他付出常人幾倍的努力去對抗分心。
他們會嘗試各種自救方法:到嘈雜的咖啡館讀書、強迫自己運動……他們用極大的毅力達到了社會的期待。但他會跟醫生說:“我累得不得了,為了達到別人的平均水平,我已經精疲力竭了。”
菠蘿: 這種努力往往讓醫生都很難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他們的病癥。
李冠軍主任:沒錯。很多成人之所以來看病,往往是因為孩子確診了。他看著孩子的診斷報告,一對比發現:“這不就是我小時候嗎?”
ADHD 是有遺傳傾向的。孩子現在面臨的學業壓力更大,如果孩子沒有父輩當年那種強悍的意志力去“代償”,問題就會更早顯現。
菠蘿: 大家常覺得ADHD就是“無法專注”,但其實他們對自己感興趣的事可以非常專注?
李冠軍主任:這是 ADHD 最矛盾的地方。他們對感興趣的事情能連續 8 小時坐著不動,不吃不喝,旁邊打雷都聽不見。
他們的注意力和場景高度相關:
難以轉換:陷入感興趣的事就出不來,沒法隨時切換到正事上。
追求即刻滿足:喜歡極度刺激的游戲,看視頻必須三倍速、四倍速,直接看結尾。那種需要 20 分鐘鋪墊情調的電影,他們根本看不下去。
菠蘿: 我還聽到一種說法,有的患者表現得很“溫和”,甚至做事“反復檢查”,這和我們印象中沖動、粗心的ADHD似乎完全相反?
李冠軍主任:這就是“繼發性”的表現。 比如有的患者內心非常憤怒、想發微信回懟別人,但因為“啟動困難”,他連打開手機編輯文字這個動作都完成不了,結果表現出來反而顯得很溫和。
還有的患者表面看很有秩序,出門反復檢查書包。原因是他以前丟過太多次東西、被罰過站,他為了面子,強迫自己產生了這種類似“強迫癥”的習慣。為了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他們付出的成倍努力,外人很難想象。
菠蘿: 聽您描述,那種“拖延”已經到了極致的程度。
李冠軍主任:沒錯。ADHD 的拖延是“極致的啟動困難”。
舉個極端例子:有的女孩可以賴在床上刷手機,憋尿憋到膀胱發炎都不肯去衛生間;或者餓得胃疼,只要沒人把飯送到嘴邊,她就不吃。這不是懶,是她的大腦在發送“啟動指令”時卡住了。
菠蘿: 所以,判斷一個人是不是ADHD,不能只看他“粗不粗心”,還要看他為了對抗這些特質,是不是已經在心理上承受了巨大的焦慮和壓力。
李冠軍主任:沒錯。大部分人都有拖延和分心,但只有當這種特質嚴重影響功能、讓你付出成倍代價去對抗、甚至導致嚴重的焦慮時,它才需要專業的醫學介入。
菠蘿: 聊了這么多癥狀,大家最關心的肯定還是治療。目前醫學上針對成人ADHD,主要的藥物干預是什么樣的?
李冠軍主任:在談 ADHD 藥物之前,我必須先強調一點:很多成年患者都伴隨有焦慮或抑郁。作為醫生,我們要先評估并干預這些情緒問題,因為它們往往更緊急,也更容易治療。
如果是單純、典型的 ADHD,目前國內主要的藥物有三類:
精神振奮藥如哌甲酯類:它的療效很好,起效也快。但因為它屬于中樞興奮劑,如果使用不當會有成癮風險。所以國內把它列為 “ 一類精麻藥物 ” 嚴控,處方流程非常嚴格。
托莫西汀:它不是興奮劑,主要是調節腦內神經遞質平衡。如果患者伴有雙相情感障礙或明顯的情緒波動,我們更傾向于選這一種。
胍法辛:這原本是一種降壓藥,現在也用于 ADHD 。它能幫助大腦該 “ 管事兒 ” 的地方動起來,該 “ 安靜 ” 的地方停下來。
菠蘿: 聽起來這幾類藥各有側重,那它們的副作用明顯嗎?
李冠軍主任:確實各有各的“脾氣”。比如哌甲酯可能會影響睡眠、抑制食欲(所以對發育期的孩子要慎重);托莫西汀可能會引起男性的性功能障礙,這讓很多成年男性患者比較困擾;而胍法辛因為原本是降壓藥,可能會讓敏感人群出現低血壓。所以,醫生在開藥時必須非常慎重。
菠蘿: 很多人會覺得,如果我已經工作了,不需要考高分了,是不是就沒必要吃藥了?
李冠軍主任:這是一個誤區。北歐國家有一些長期的系統研究發現:ADHD 的治療,遠期收益不僅僅是改善學習和工作,更是“保命”。
ADHD 患者因為容易走神、追求刺激、情緒不穩定,發生車禍、意外傷害、自傷自殺的比例顯著高于常人。規范治療后,這些意外風險會明顯降低。此外,它還能降低患者為了尋求刺激而去嘗試毒品或違禁藥物的風險。
菠蘿: 那這類藥需要終身服用嗎?
李冠軍主任:不一定,因人而異。很多時候,我們建議在面臨關鍵人生節點(比如升學、高強度項目)時堅持治療。
其實,我們更希望患者在藥物的幫助下,找回自控力,進而建立起一套健康的、非藥物的應對機制:
有氧運動:系統的堅持對大腦很有好處。
環境監督:比如有個作息規律的室友、在干擾項極少的環境下工作。
治療假期:為了避免耐藥性,有的患者周末可以停藥,讓大腦歇一歇。
我們希望患者在“能控制自己”的這段時間里,把生活捋順,養成規律的習慣。
菠蘿: 聽起來,藥物更像是一個“助推器”,幫我們把跑偏的生活拉回正軌。
網上有一種說法,覺得 ADHD 不一定一無是處,甚至有人說這是遠古時代的“獵人基因”——在狩獵時,那種高度警覺、不安于室的特質反而是優勢。您怎么看這種“多樣性”?
李冠軍主任:作為一個醫生,我可能沒法看回到遠古那么遠,但我承認這種特質在現代社會確實是一把“雙刃劍”。
不過,我必須直白一點(雖然可能有點冒犯):現在確實有一部分年輕人,主觀上希望自己被診斷為ADHD,以此來逃避學習壓力或責任,把它當成一個“理由”。
菠蘿: 把它當成“擋箭牌”了。
李冠軍主任:是的。在臨床上,我們要分辨一個人到底是輕微的ADHD,還是普遍意義上的懶散、缺乏內驅力,這非常難。
很多青少年來到診室,匯報病史非常有條理,也沒有多動表現,其實并不符合嚴格的診斷標準。對于這類孩子,我通常建議先做好自律管理。我們發現,很多小小年紀出國留學的孩子,到了陰冷、缺乏陽光的地方,加上脫離了父母監管,整天窩在房間里玩游戲,這時候最容易出現類似 ADHD 的癥狀。
菠蘿: 看來環境和陽光帶來多巴胺分泌對狀態的影響也很大。
李冠軍主任:沒錯。現在的誘惑和分心的東西太多了。我們小時候沒手機、沒電視,目標反而清晰。現在的年輕人要達到那種專注狀態,挑戰確實大得多。
菠蘿: 提到職業,很多名人都說自己有ADHD。是不是只要找對領域,ADHD也能爆發很強的力量?
李冠軍主任:非常對。當年輕的來訪者問我職業建議時,如果他確實是典型的 ADHD,我會直說:你不適合做法律(需要扣細節)、財務或審計(不能出半點錯)。
這種“司令部控制力弱”的大腦,更適合做設計、創意、頭腦風暴。那種需要創造力的藝術,往往需要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思維。
菠蘿: 順著興趣走,而不是逆著天性硬剛。
李冠軍主任:對。我們要強調一點:ADHD 患者在面對極其感興趣的事情時,是可以“超強專注”的。但這種專注也有代價,就是“時間盲感”。
我有位患者說,他打開電腦做自己喜歡的事,一抬頭天黑了,完全沒意識到 6、7 個小時過去了。他對自己在這個時間段里做了什么、外界發生了什么(比如太太叫他吃飯)完全沒印象。這常被家人誤解為“冷漠、不上心”,其實是因為他的注意力標記功能失效了。
菠蘿:今天聽李主任聊了這么多,真的顛覆了我很多認知。ADHD不僅僅是“多動”,它背后有著復雜的代償、極端的專注和職業的適配。在節目的最后,李主任能不能送給所有關心這個病,或者正被它困擾的人一句話?
李冠軍主任:勤能有恒,事無不成。做事如果只能保持三分鐘的熱度,有時候與其糾結到底是病還是非病,我覺得更應該主動求變,彌補自己的短板。如果你本來就有很強的自我管理能力,能做到勤能有恒,就是又勤奮又能堅持,那就真事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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