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媽指著窗外說,你要是不娶隔壁那個寡婦,她就從這五樓跳下去。
我梗著脖子說,你跳啊,我李衛國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撿這個破爛。
后來,寡婦的爹找上門,一句話沒多說,就悶頭抽煙,煙抽完了,他說:“陪嫁一輛嶄新的鳳凰28大杠。”
我為了那輛能讓全廠小伙子都眼紅的自行車,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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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片兒是廠區,一排排的紅磚筒子樓,像碼得整整齊齊的火柴盒。
我叫李衛國,在鎮上的紅星機械廠當學徒,二十二歲,不好不壞地混著。
每天的日子,就是聽著廠里“咣當咣當”的沖壓機聲起床,騎著我爸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去上班,下了班就跟王胖子、猴子他們幾個鉆進街邊的小飯館,二兩白酒,一盤花生米,吹牛吹到天黑。
我覺得日子就該這么過。
那天我剛跟猴子他們喝完酒,哼著小曲回家,一推門,我媽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我爸蹲在墻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屋里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問:“咋了這是?誰惹你們了?”
我媽沒說話,拿袖子抹了把淚。
我爸把煙頭在地上摁滅,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復雜。他說:“衛國,給你說了門親。”
我一聽,樂了:“說親是好事啊,哭啥?哪家的姑娘?機修車間的還是紡織廠的?”
我媽哇地一聲又哭了出來:“是你隔壁……周家的玉芬。”
我的笑僵在臉上。
隔壁周玉芬。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一下子扎進了我的耳朵里。
周玉芬,三十歲,比我大整整八歲。一年前,她那個跑長途運輸的男人翻車死了,留下她和一個六歲的閨女。
一個寡婦。
我們這片樓里,背地里都叫她“白虎星”,說她克夫。男人們看她的眼神都帶著點不清不楚的顏色,女人們聚在一起,吐著瓜子皮,說的閑話能把她淹死。
我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你們瘋了?給我找個寡婦?還帶著個拖油瓶?我李衛國是沒人要了還是缺胳膊斷腿了?”我聲音都變了調。
我媽拉著我的手,哭著說:“衛國,你聽媽說,玉芬那孩子人好,勤快,會過日子……”
“我呸!她再好也是個二婚頭!我娶了她,以后在廠里還怎么抬頭?王胖子他們不得笑死我?我這輩子都完了!”我一把甩開我媽的手。
我爸吼了一聲:“嚷嚷什么!過日子是看人,不是看那些虛頭巴腦的!”
“我不管!反正我不同意!你們要是逼我,我就去跟猴子下廣州,這輩子都不回來了!”我摔門就想走。
我媽死死抱住我的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幾天,家里就像個戰場。我媽一見我就哭,我爸見我就嘆氣。我干脆不回家了,晚上就跟王胖子他們擠在單身宿舍里。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黃了。
沒想到,一個星期后的傍晚,隔壁的周老伯,也就是周玉芬的爹,竟然親自上門了。
他提著一瓶老白干,兩個罐頭。
我爸趕緊讓他坐下。
周老伯是個退休的老鉗工,背有點駝,手上全是老繭。他話不多,給自己倒了杯酒,也給我爸倒了一杯,然后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一點求人的意思。
“衛國,這事,我知道你委屈。”他開口了,聲音沙啞。
我把頭扭到一邊,不吭聲。
“玉芬命苦,我們不強求。”他又喝了一口酒,酒氣混著煙味在小屋里彌漫開。“但你要是點頭,愿意娶她,我這個當爹的,也沒啥大本事。”
他頓了頓,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
那是一張“鳳凰”牌自行車的票。
“陪嫁,一輛全新的,鳳凰28大杠。”周老伯把票推到桌子中間,一字一句地說。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鳳凰28大杠。
1992年,這玩意兒就是年輕人的臉面,是身份的象征。比什么手表、縫紉機都帶勁。我那幫哥們兒,誰要是能騎一輛半舊的飛鴿都夠吹半年的,更別提一輛票都難搞到的全新鳳凰。
我幻想著我騎著那輛锃亮的黑車,車鈴“叮鈴”一響,從廠門口一路騎到家,王胖子他們跟在后頭吃灰的場景。
那虛榮心,像一把火,在我心里燒了起來。
我媽在旁邊趕緊說:“衛國,你想想,一輛自行車呢,全新的!玉芬嫁過來,家里里里外外都不用你操心,你還白得一輛車,多好的事……”
我看著那張票,又看了看周老伯那張布滿皺紋但異常平靜的臉。
我心里天人交戰。一邊是丟不起的面子,一邊是巨大的誘惑。
最后,那輛锃亮的鳳凰牌自行車,壓倒了一切。
我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我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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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辦得特別簡單。
就在我們家那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廳里擺了兩桌。來的都是些沾親帶故的親戚。廠里的哥們兒一個沒請,我丟不起那人。
周玉芬穿著一件半新的紅上衣,站在我旁邊。她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她那個叫丫丫的女兒,死死地抓著她的衣角,像只受驚的小兔子,看著滿屋子的人。
整個過程,我一句話沒說,臉繃得像塊鐵板。敬酒的時候,我就跟完成任務一樣,一杯接一杯地灌。
街坊鄰居都在窗戶外面伸著脖子看熱鬧,那眼神,有同情,有嘲笑,有幸災樂禍。我感覺自己像個動物園里的猴子。
晚上,親戚都走了。
我媽把一床新被子抱進我的房間,小聲說:“衛國,對玉芬好點,她是個好女人。”
我沒理她。
周玉芬帶著丫丫在洗漱,水聲嘩嘩的。
我看著房間里那張一米二的單人床,心里一陣煩躁。我抱起一床舊被子,扔在客廳的破沙發上,脫了衣服就躺了上去。
周玉芬收拾完出來,看到我睡在沙發上,愣了一下,什么也沒說,默默地關了燈,帶著丫丫回了房間。
從那天起,我和她就成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頭疼得要裂開。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飯,一碗小米粥,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碟咸菜。
周玉芬正在廚房里給丫丫梳辮子,動作很輕。
我一言不發地吃完飯,就看到了立在墻角的那輛自行車。
黑色的烤漆,在晨光里亮得晃眼。車把上的鍍鉻件閃閃發光,車座是牛皮的,嶄新。車鈴上還系著一小塊紅布條。
我心里的那點不痛快,一下子就被這輛車沖淡了。
我推著車出了門。
“叮鈴鈴——”
我故意把車鈴按得震天響。整棟樓好像都聽到了。
果然,剛到樓下,就碰到了幾個早起的大媽。她們的眼神一下子就黏在了我的新車上。
“喲,衛國,這是……你的車?”
“嗯。”我故作平淡地應了一聲,心里卻爽開了花。
“鳳凰牌!新的啊!哎喲,這得多少錢啊!”
我沒說話,跨上車,腳下一蹬,車子“嗖”地一下就竄了出去,把那些羨慕嫉妒恨的眼神遠遠甩在后面。
到了廠里,王胖子和猴子他們眼睛都直了。
“我操!衛國你小子發財了?哪搞來的?”王胖子圍著車轉了好幾圈,手想摸又不敢摸。
我把車梯一打,靠在車上,從兜里掏出煙,遞給他們一人一根,慢悠悠地說:“我結婚了。”
他們都愣住了。
猴子問:“結婚?跟誰啊?怎么沒聽你說?”
“隔壁周玉芬。”我說得云淡風輕。
空氣瞬間安靜了。
王胖子臉上的表情很精彩,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通紅。
猴子碰了碰我:“衛國,你……你沒開玩笑吧?那個……三十的?”
我彈了彈煙灰,指了指自行車:“陪嫁。”
他們倆對視一眼,再看那輛車,眼神就變了。從嘲笑,變成了赤裸裸的羨慕。
“值!”王胖子一拍大腿,“太他媽值了!一個娘們換一輛鳳凰,你小子是天才!”
那一整天,我都是廠里的焦點。
下班的時候,我騎著車,慢悠悠地往家走。心里那點因為娶了個寡婦而產生的憋屈,幾乎已經煙消云散。
我覺得這筆買賣,不虧。
回到家,門一開,一股飯菜的香味就飄了出來。桌子上擺著三菜一湯,一盤炒土豆絲,一盤白菜燉豆腐,還有一碗炒雞蛋。丫丫坐在小板凳上,自己拿著勺子吃飯,很乖。
周玉芬在廚房里忙活。
我把車推進屋里,立好,擦了擦上面的灰。
吃飯的時候,誰也不說話。丫丫好像很怕我,頭埋得低低的,偶爾抬眼飛快地瞟我一下,然后又趕緊低下頭。
周玉芬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飯,放在我面前。
我吃我的,她吃她的。
吃完飯,我把碗一推,就回了客廳,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黑白電視機雪花點一片,但我也看得津津有味。
周玉芬默默地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掃地。然后燒了熱水,倒在盆里,端到我面前。
“洗腳吧。”她小聲說。
這是我們結婚后,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愣了一下,把腳放進熱水里。水溫正好。
她就蹲在我面前,一聲不吭。
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我和周玉芬,不像夫妻,更像是房東和租客。我提供一個睡覺的地方,她負責我的一日三餐和所有家務。
我每天最快活的時候,就是騎著我的鳳凰牌自行車出門。車鈴一響,所有人都看我,那種感覺,比喝了二兩酒還上頭。
王胖子他們天天找我借車,騎著去泡妞。我雖然不樂意,但為了面子,還是捏著鼻子借給他們。
他們都說我走了狗屎運。
“衛國,你老婆真行啊,把你伺候得跟個大爺似的。”王胖子一邊擦著我的車,一邊羨慕地說,“哪像我們家那婆娘,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猴子也說:“是啊,你回家就有熱飯吃,衣服有人洗。我們回家跟上墳一樣,冷鍋冷灶的。”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挺得意,但嘴上還是說:“好個屁,還不是圖我年輕。”
其實我知道,周玉芬不是圖我什么。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好早飯,然后送丫丫去幾里地外的子弟小學。回來后就開始忙活,縫縫補補,接點零活,賺點丫丫的學費和零花錢。她好像永遠有干不完的活。
她很少說話,臉上也總是沒什么表情。只有看著丫丫的時候,眼神里才會有一點溫柔。
丫丫還是怕我。我一回家,她就躲到周玉芬身后。有時候我逗她,她就嚇得快要哭出來。
我對這個家,沒什么感情。它就是一個我晚上回來吃飯睡覺的地方。
有一次,我跟廠里的一個兄弟因為一個零件的歸屬問題吵了起來,對方人多,把我堵在下班路上揍了一頓。
我鼻青臉腫地回到家,一肚子火。
周玉芬看到我臉上的傷,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扶我。
“你滾開!別碰我!”我一把推開她,吼道,“看見你就晦氣!”
她踉蹌了一下,撞在門框上。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但還是什么都沒說,默默地去給我找紅花油。
丫丫嚇得躲在床底下,一聲不敢吭。
我看著她瘦弱的背影,心里那股火突然就沒那么旺了。
她把紅花油遞給我。
我沒接。
她就擰開蓋子,用棉簽蘸了,小心翼翼地想給我擦。
我躲開了。
她手懸在半空,愣了片刻,然后默默地把瓶子放在桌子上,轉身進了廚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臉上火辣辣地疼。我聽見里屋有很小聲的抽泣聲,是周玉芬在哭。
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有點堵得慌。
后來又發生了一件事。
那是個冬天,我得了重感冒,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我躺在沙發上,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火爐里,渾身燙得要命,又冷得直打哆嗦。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有人一直在給我換額頭上的毛巾。濕毛巾一搭上來,就舒服一點。過一會兒又熱了,又有人給換掉。
我還感覺有人在撬我的嘴,往里喂水。水是溫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燒退了。我睜開眼,看見周玉芬坐在我旁邊的小板凳上,眼睛里全是血絲,一臉疲憊。她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
床邊的臉盆里,是渾濁的水。
我媽來看我,跟我說:“你燒了一宿,玉芬一晚上沒睡,就這么守著你。大半夜的,還跑出去敲開衛生所的門,給你請來了醫生。醫生說再晚點,就得燒成肺炎了。”
我看著周玉芬,她正低著頭,給丫丫的舊棉襖上打補丁。她的手指被針扎了好幾個小紅點。
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中午吃飯的時候,桌上有一盤肉丸子。這是過年才舍得吃的菜。
我吃了一個,周玉芬沒動筷子。
丫丫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她的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碗里,挖了一個肉丸子,放到了我的碗里。
她做完這個動作,就飛快地把頭埋了下去,不敢看我。
周玉芬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看著碗里的那個肉丸子,不知道為什么,眼睛有點發酸。
我沒說話,把它夾起來,吃掉了。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肉丸子。
從那以后,我對她們母女倆的態度,好了一些。雖然還是不怎么說話,但回家不會再摔摔打打了。丫丫好像也沒那么怕我了,有時候我回家,她會小聲地叫我一聲“叔叔”。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么不好不壞地過下去。
但我錯了。
九三年的春天,風向變了。
廠里開始流傳一個詞,叫“優化組合”。說白了,就是要裁員。
人心惶惶。
我沒當回事。我師傅是車間的老人了,技術也好。我覺得怎么也輪不到我。
我還是每天騎著我的鳳凰車,在廠里招搖過市。
王胖子他們都愁眉苦臉的。
“衛國,你小子一點不愁啊?”王胖子說。
我撇撇嘴:“愁什么?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結果,第一批下崗名單下來,貼在廠門口的公告欄上。紅紙黑字。
我吃完午飯,溜達過去看熱鬧。
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我擠進去,從頭往下看。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李衛國。
三個黑色的宋體字,像三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腦袋上。
我懵了。
怎么可能?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十幾遍,還是李衛國。
旁邊有人拍我的肩膀:“衛國,你也……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人群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都聽不見。我只覺得天旋地轉。
我被下崗了。
我成了無業游民。
我回到家,一句話沒說,把自己關進廁所里。我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的臉,覺得無比陌生。
我完了。
我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面子,在那張紅紙面前,都碎成了渣。
沒了工作,我就是個廢物。我那輛引以為傲的自行車,也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一個靠老婆陪嫁才有車騎的廢物。
那天晚上,我出去喝了好多酒。
我喝得東倒西歪,回到家,周玉芬過來扶我,被我一把推開。
“滾!”我沖她吼。
我的怒火和屈辱,需要一個發泄口。而她,就是最合適的那個。
“都是你!你這個掃把星!要不是為了娶你,我至于這么倒霉嗎?我他媽工作都沒了!你滿意了?”我指著她的鼻子罵。
我把所有不順,所有怨氣,都歸結到了她身上。
周玉芬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紙。眼淚順著臉頰,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沒說話,也沒哭出聲,就那么默默地流淚。
丫丫被我的吼聲嚇壞了,躲在門后,發出小貓一樣的嗚咽。
我沒理她們。我一腳踹翻了桌子,盤子碗筷碎了一地。
我覺得我這輩子都毀了。
毀在了這個女人身上。
毀在了那輛該死的自行車上。
接下來的日子,我徹底廢了。
我每天不是躺在沙發上發呆,就是出去找人喝酒。以前那幫哥們兒,現在看到我都躲著走。王胖子他們偶爾會塞給我幾塊錢,眼神里全是同情。
我最恨同情。
我把那些錢都拿去買了最劣質的白酒,把自己灌得爛醉。
周玉芬默默地收拾我留下的爛攤子。我吐了,她就收拾干凈。我沒錢喝酒,她就把自己做針線活攢下的幾塊錢、幾毛錢,放在桌子上。
她越是這樣,我越是煩躁。
我開始打她。
有時候是喝多了,有時候是清醒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她那張逆來順受的臉,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她從來不還手,也不求饒,只是抱著頭,默默地承受著。
只有一次,我又要動手的時候,丫丫突然從房間里沖了出來,張開小小的手臂,擋在了周玉芬面前。
她哭著沖我喊:“不準你打我媽媽!你是壞人!”
我舉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看著丫丫那張又怕又倔的小臉,看著周玉芬躲在女兒身后,渾身發抖的樣子。
我突然覺得自己不是人。
我像個瘋子一樣沖出了家門。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待了很久。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酒醒了,心里卻更難受。
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后半夜了。
屋里沒開燈,黑漆漆的。
我摸索著進了屋,一眼就看到了墻角的那輛自行車。
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下,它依然泛著幽暗的光。那么新,那么亮。
就是它。
就是這輛車,讓我鬼迷心竅,娶了個寡婦,成了全廠的笑話。
就是這輛車,在我下崗之后,像一根刺一樣,天天扎我的眼,提醒我有多失敗,多沒用。
一股邪火,從我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我今天就要毀了它!
我沖了過去,抬起腳,卯足了勁,就想朝它最脆弱的車輪踹下去。
腳在半空中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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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著月光,突然注意到自行車后座的車架連接處,有點不對勁。
那里有一顆螺絲帽,比其他地方的螺絲要新一點,而且擰合的縫隙里,好像被黑色的油泥糊得嚴嚴實實。
我每天都擦這輛車,把它當寶貝一樣。但我從來沒注意過這個細節。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這顆螺絲就這么跳進了我的眼睛里。
一股說不清的邪勁和好奇心涌了上來。
我晃晃悠悠地走進我爸媽那屋,從他們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活扳手。
我要把它拆了。
我回到客廳,蹲在那輛車旁邊。酒勁還沒過,我手有點抖。
我把扳手卡住那顆螺絲帽,用力去擰。
很緊。
比我想象的要緊得多。
我罵了一句,用上全身的力氣。扳手和螺絲帽之間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咔噠”一聲。
螺絲松動了。
我把它擰了下來,拿在手里。然后我試著去拉動那根鋼管。
我發現,這根用來固定后車座的鋼管,竟然是中空的,而且可以往外抽出來一小截。
我心里一動,這是什么設計?
我用力把那截鋼管抽了出來。
隨著我的動作,一個用油布和塑料紙裹得嚴嚴實實,像一根粗蠟燭一樣的小卷,從鋼管的空心處滑了出來,“啪”的一聲,掉在了水泥地上。
我愣住了。
這是什么玩意兒?
誰會把這種東西藏在自行車的鋼管里?
我彎下腰,伸手去撿那個小卷。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它的時候,里屋的門突然開了。
周玉芬端著一盆水從廚房那邊走過來,應該是起夜,順便想把我昨晚吐的地方再擦擦。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腳邊的自行車零件,和我手正要碰的那個油布卷。
她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就褪得干干凈凈。
她手里的搪瓷盆“哐當”一聲巨響,砸在了地上,水花四濺,冰冷的水濺了我一褲腿。
她的聲音發著抖,帶著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驚恐和絕望,沖我尖叫起來。
“衛國!別打開!快把它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