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那還是九十年代,我一個從鄉下來城里工廠上班的小子,揣著半個月工資,去跟城里最時髦的姑娘相親,結果碰了一鼻子灰,人家連正眼都沒瞧我。
我尷尬得臉都丟盡了,推著借來的自行車準備開溜,她媽卻像抓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拽住了我。
她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徹底改變我一生的話:“小伙子,要不再看看我家那個大女兒?”
我做夢都沒想到,我人生中最丟人、最荒唐的一天。
為一個有缺陷的她,也為我自己,推開了一扇通往一輩子幸福的大門。
![]()
01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空氣里都是浮躁的熱氣。我叫王建軍,二十五歲,從鄉下到這城里快五年了。紅星機械廠的車間里,我算是個小小的技術員,一個月工資九十多塊,自己省吃儉用還能往家里寄點。可是在城里姑娘眼里,我這條件,跟我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一樣,上不了臺面。
那天下午,為了人生中的第二次相親,我豁出去了。我提前跟車間里剛結婚的師傅借了他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杠鳳凰牌自行車。車子锃亮,鈴鐺一按“叮鈴”一聲,脆著呢。
我還翻出了箱底唯一一件的確良白襯衫,雖然領口有點發黃,但好歹是件“正經衣服”。我對著宿舍樓道里那塊破鏡子照了半天,用手沾著水把頭發抹得油光锃亮,心里七上八下的,揣著兜里準備請客的十五塊錢,感覺像是要去上戰場。
介紹人劉嬸在電話里把那姑娘夸上了天,說叫李娟,在百貨公司站化妝品柜臺,人長得跟畫報上的明星一樣,洋氣得很。我一聽就犯怵,人家是喝橘子水、用雪花膏的城里姑娘,我是渾身機油味、蹲在馬路牙子上啃饅頭的鄉下小子,這能成嗎?
我們約在市里唯一一家有“沙發卡座”的冷飲店。我提前到了半小時,把自行車停在最顯眼的地方,還特意把“鳳凰”那兩個燙金的字朝外。店里放著靡靡之音,穿著裙子的姑娘們進進出出,我緊張得手心直冒汗,那件的確良襯衫黏在背上,難受得很。
李娟是跟著她媽張蘭一起來的。她一進來,我眼睛都直了。一頭時髦的卷發,穿著一條淡黃色的碎花連衣裙,臉上化著淡妝,嘴唇紅紅的,確實比我見過的所有姑娘都好看。我噌地一下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發出刺耳的一聲,差點把桌上的水杯給碰倒。
“你就是王建軍吧?我是李娟她媽。”張蘭倒是挺熱情,笑呵呵地打量我。
李娟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沒說話,在那軟綿綿的沙發上坐下了,姿態優雅得像一只天鵝。
我趕緊招呼:“阿姨好,李娟同志好。喝點什么?這兒的橘子水不錯。”
李娟用小勺子慢慢攪著杯子里的冰塊,沒搭理我這話,開口就問:“聽劉嬸說,你在機械廠上班?”
“對,對,紅星廠,我是車間技術員。”我趕緊挺直了腰板,想讓自己顯得精神點。
“哦,廠里人啊。”她拖長了調子,聽不出是啥意思,但那眼神里的光,明顯就暗淡了下去。
接下來的談話,簡直就是一場公開處刑。
“你家是市區的嗎?”
“不是,俺家是下面縣農村的。”
“哦。那……你這襯衫挺白的,什么牌子的?”她眼神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我臉上一熱,支吾著說:“就,就普通的,的確良的。”
“以后單位會分房子嗎?”
“可能……得排隊吧,我是年輕人,估計得等好多年。”
我說的每一句都是大實話,可我能感覺到,每說一句,她眼里的那點光就又熄滅一分。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街上,每一寸皮膚都暴露在別人挑剔的目光下。我點的橘子水一口沒喝,嘴里干得像撒了一把沙子。我開始講我們廠最近搞技術革新,那個新車床是從德國進口的,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專業,可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兩聲,就開始跟她媽用眼神交流。
終于,介紹人劉嬸看出了這要命的尷尬,笑呵呵地打圓場:“同志,我看你倆也聊得差不多了,要不就到這兒?”
李娟像是得了大赦令,立刻站了起來,頭一撇,對我媽說:“媽,送客吧。”那兩個字,利索得像刀子。
我臉上火辣辣的,感覺整個冷飲店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我從兜里掏出錢結了賬,逃也似的走了出去。張蘭還算客氣,跟在我后面說:“建軍啊,讓你破費了。”
我推著那輛借來的自行車,堅持要送她們回家。一路上,李娟走在最前面,離我足有五米遠,好像跟我走近一點都丟人。我跟張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心里已經涼透了。
到了她家那棟舊居民樓下,李娟頭也不回地“噔噔噔”就上了樓,連句客套的“再見”都沒有。我像個大傻子,孤零零地站在樓下,看著那輛被我擦得一塵不染的鳳凰牌自行車,感覺它和我一樣,都是個天大的笑話。夜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心里那點對城里姑娘的幻想,碎得連渣都不剩。
我跨上車,準備趕緊離開這個讓我無地自容的地方。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娟的媽媽張蘭竟然氣喘吁吁地跑了下來,一把拉住了我的車把。
“小伙子,你別走!”她的手很有勁,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焦急和復雜。
我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難道是忘了什么東西?還是覺得剛才太不禮貌,想替她姑娘道歉?
張蘭喘著氣,把我拉到樓道的陰影里,壓低了聲音,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我死寂的心湖:“小伙子,你等一下,”她眼睛里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要不……再看看我家那個大女兒?”
02
我當時就懵了,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車間里突然拉響了電鈴。看大女兒?這是什么意思?難道這相親還帶“套餐”的?我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張蘭看我一臉錯愕,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手上力氣一點沒松。她半是客氣半是強硬地拽著我的胳膊:“建軍,走走走,上樓喝口水,阿姨有話跟你說。別在外面站著。”
我幾乎是被她拖上樓的。樓道又黑又窄,墻皮大片大片地脫落,空氣里混著鄰居家炒辣椒的嗆人味道和一股陳年的霉味。這和我幻想中城里姑娘的家,完全不一樣。
門一開,李娟正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嗑瓜子,看見我被她媽拉了進來,瓜子皮一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你還真敢上來?”
客廳很小,一張飯桌,幾把椅子,一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就是全部家當。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張蘭像是沒看見小女兒的臉色,熱情地把我按在椅子上,給我倒了一杯濃茶,茶葉末子在杯子里打著轉。然后,她沖著里屋那扇掛著布簾子的門,提高聲音喊道:“靜靜,家里來客人了,出來一下。”
“媽!你干什么呀!”李娟“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瓜子扔在桌上,聲音尖銳又不滿,“人家是來跟我相親的,你把人叫家里來算怎么回事?丟不丟人啊!”
張蘭的臉瞬間漲紅了,回頭瞪了她一眼:“你給我閉嘴!有你這么跟客人說話的嗎?”
就在她們母女倆劍拔弩張的時候,里屋的門簾被一只手輕輕掀開了。隨著一陣輕微的、不規律的腳步聲,一個女孩從門后走了出來。
她就是李靜。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家常布衫,頭發簡單地在腦后扎成一個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的五官很清秀,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只是臉色有些過于蒼白,顯得沒什么精神。她一直低著頭,眼神怯怯的,不敢看我。
她慢慢地從里屋走到客廳,那幾步路,走得格外艱難。我清楚地看到,她走路的時候,右腿是僵直的,幾乎使不上力,只能靠著左腿和腰部的力量,把右腿往前拖著走。每走一步,身體都會有一個明顯不協調的起伏。
![]()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所有的胡思亂想都停了,只剩下震驚。我終于明白張蘭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了。我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里到外涼了個透。震驚,同情,還有一絲被算計、被愚弄的荒唐感,在我心里翻江倒海。
這算什么?小女兒看不上,就把有殘疾的大女兒推出來?把我王建軍當成什么了?收破爛的嗎?一股火氣直沖腦門,我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走人。
可是,我的目光落在了李靜身上。她似乎感覺到了我那混雜著審視和震驚的眼神,頭垂得更低了,臉頰漲得通紅,那是一種混雜著羞愧和難堪的紅。她兩只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都發白了,整個人像是受驚的小動物,恨不得能縮到地縫里去。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那股火氣,不知怎么的就憋了回去,心里頭反而升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忍。
張蘭把我拉到墻角,背對著兩個女兒,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語速飛快地說:“建-軍,阿姨知道,這事兒讓你為難了,是阿姨做得不地道。我家靜靜,人特別好,真的,就是……就是小時候發高燒,得了小兒麻痹,腿上落下點毛病。但她什么都會干,做飯、洗衣、織毛衣,樣樣都行!她還讀過高中,比娟子有文化多了!你是個好孩子,踏實,肯干,劉嬸都跟我說了。你……你跟她聊聊?就當……就當認識個朋友?”
她的聲音里帶著顫抖,眼睛里是那種怕被拒絕的、近乎絕望的懇求。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切,客廳里的李娟又涼颼颼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人:“媽,你省省吧。人家是來相親的,又不是來扶貧的,誰愿意找個瘸子啊?”
“瘸子”兩個字一出口,我清楚地看到李靜的肩膀猛地一顫,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那一下,也狠狠地抽在了我的心上。我不知道該氣李娟的刻薄,還是該同情李靜的處境,或者是該可憐張蘭這個當媽的用心良苦。我只覺得這間小屋子里的空氣壓抑得讓我喘不過氣。
03
最終,我還是沒有像李娟希望的那樣摔門而去。一半是出于對李靜那種無聲的痛苦感到不忍,另一半,是被張蘭那雙快要流下淚來的眼睛給震住了。一個母親為了女兒的婚事,能把臉面扔在地上到這個地步,我再甩手走人,倒顯得我王建軍太不是東西。
我找了個“廠里晚上還有個會”的蹩腳借口,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李家。騎上那輛鳳凰自行車,我玩命地蹬,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好像想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都甩在腦后。一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會兒是李娟那張不屑的臉,一會兒是李靜低著頭、攥著衣角的模樣。
我以為這件荒唐事就算過去了。沒想到第二天下午,我們車間的傳達室大爺扯著嗓子喊我:“王建軍!電話!找你的!”
我擦了把手上的機油跑過去,話筒里傳來張蘭熱情又小心的聲音。她在電話里絕口不提相親的事,只說今天天氣好,李靜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問我下班后能不能“順路”去她家坐坐,或者……帶她去附近的公園走走也行。
我拿著聽筒,心里一百個不情愿。我跟她大女兒非親非故,憑什么要我去陪?可話到嘴邊,那句“阿姨我沒空”就是說不出口。我仿佛能看見電話那頭,張蘭那張充滿期盼的臉。
“……行吧,我下班過去看看。”我最后還是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那是我和李靜的第一次“約會”,如果那也能算約會的話。我沒帶她去公園,我怕別人看她的眼神會讓她不自在,也讓我不自在。我帶她去了新華書店,我覺得那地方人多,但各看各的,沒人會注意我們。
![]()
一路上,我們倆隔著半米遠的距離,幾乎沒說一句話。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刻意放慢了腳步,好讓她能跟上。我能聽到她那只不便的右腿,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輕一重的、規律的摩擦聲。
這聲音像個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沉默的空氣里,也敲在我的心上,讓我渾身別扭。她始終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好像那地上有什么吸引人的東西。
到了書店,我一頭扎進了科技書架,翻著那些我熟悉的機械圖冊和零件大全,假裝看得津津有味。而李靜,則在不遠處的藝術書架前停了下來。
我百無聊賴,偷偷用眼角瞥她。她正捧著一本厚厚的、彩色的畫集。我以為她在看畫,可仔細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沒有再看畫面的內容,而是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薄薄的書頁,在非常專注地、輕輕地臨摹著書上人物的輪廓線條。
她的手指很長,很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跟我在廠里見慣了的那些粗糙、沾滿油污的手完全不同。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整個嘈雜的書店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本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一刻,她整個人都好像在發光。
忽然,她好像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猛地抬起頭,看到我在看她,臉“刷”地一下就紅透了。她慌亂地合上那本畫集,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么珍貴的秘密。
她低下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對不起……我就是……喜歡看。”
那一刻,我心里某個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除了自卑、膽怯和殘缺之外的東西。那是一種閃著光的、鮮活的、完全屬于她自己的東西。
這讓我對她,第一次產生了一絲真正的好奇:這個總是躲在門后的女孩,到底藏著什么樣的秘密?
04
那次“書店事件”之后,我心里對和李靜見面的抗拒感,莫名其妙地淡了很多。張蘭再打電話來,我不再覺得是負擔,有時甚至會主動問一句:“靜靜最近在看什么書?”
我們的見面地點,從書店,擴展到了人少的河邊小路。我們的話題,也從干巴巴的天氣、工作,慢慢轉移到了書本和畫畫上。我驚訝地發現,李靜雖然內向得厲害,但她的知識面比我想象的要廣得多。她能跟我聊《紅樓夢》里的人物,也能說出一些我聽都沒聽過的外國畫家的名字。
尤其是聊到畫畫,她就像變了個人。雖然聲音依舊不大,但眼睛里會亮起一種特別的光彩。那種光,我在李娟的臉上從未見過。
有一次,我跟她講我們廠里那些復雜的車床、齒輪和軸承,本來只是沒話找話,因為她一個女孩子肯定覺得枯燥。我說起一個叫“行星齒輪”的傳動裝置,中間一個太陽輪,周圍幾個行星輪繞著轉,結構特別精巧。
沒想到,她聽得津-津-有-味,還追著我問:“那行星輪和外面的齒圈咬合的時候,是什么樣的形狀?齒牙是尖的還是圓的?”
她問得很認真,那種求知欲讓我這個“專業人士”都有些驚訝。
我去李家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張蘭每次見我都笑得合不攏嘴,端茶倒水,比對我這個“準女婿”還親。可李娟對我的態度,卻從之前的不屑,升級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諷。
她會當著我和她媽的面,陰陽怪氣地說:“呦,王建軍,你還真上趕著啊?我姐到底哪兒好啊,值得你這么一個大小伙子天天往這兒跑?圖她腿腳利索還是圖她能給你長臉?”
有時候,她的話更難聽,甚至當著李靜的面說。每次李靜都像被針扎了似的,臉色煞白,一言不發地躲回自己屋里。張蘭總是氣得大聲呵斥李娟,整個家的氣氛,因為我的出現,變得更加古怪和緊張。
一個周五,我因為一個技術難題在廠里加了通宵的班,第二天早上整個人都快散架了,情緒也特別低落。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宿舍走,路過李家樓下時,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上去。
也許,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開門的正好是李靜。張蘭和李娟都不在,家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看到我滿臉的疲憊和眼里的紅血絲,有些驚訝,但什么也沒問。她默默地給我倒了一杯滾燙的熱水,然后就安靜地坐在我對面,像上次在書店一樣,用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對著這個幾乎不怎么說話的女孩,把工作上的煩心事竹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我說那個進口車床的零件壞了,圖紙也看不懂,老師傅們也束手無策,廠長急得直跳腳。
她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安慰,只是在我喝完水后,又默默地給我續上。
等我把心里的郁悶都吐干凈了,感覺舒坦多了,她才站起身,轉身回了里屋。我以為她是要去忙別的,正準備告辭。過了一會兒,她又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畫紙,輕輕地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低頭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張素描。畫紙上,是用鉛筆精細勾勒出的一個極其復雜的齒輪組,太陽輪、行星輪、內齒圈,層層疊疊,咬合得嚴絲合縫。線條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光影和金屬的質感分明,充滿了冰冷又迷人的機械美感。
這……這不就是我上次跟她描述過的那個“行星齒輪”嗎!
我震驚地抬起頭,看看畫,又看看她。她被我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把頭低了下去,小聲說:“我就是……聽你說的,憑想象畫的。不知道……對不對。”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緊緊攥住了。一股巨大的暖流從胸口涌向四肢百骸。
她不僅聽懂了我的世界,那個充滿噪音和機油味、枯燥乏味的世界,她還用她的方式,把它變得如此精準、如此美麗。
我第一次,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好奇,也不是因為她母親的懇求,而是發自內心地,被眼前這個女孩深深地吸引了。我看著她因羞澀而微紅的臉頰,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想保護她,保護她畫筆下的這個純凈世界。
05
那幅“齒輪圖”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我心里的鎖。我和李靜的關系,進入了一種我自己都想不到的快車道。
我不再是應付張蘭的差事,而是發自內心地想見她。我開始主動約她,我們一起去逛周末的舊書市場,在各種舊雜志和連環畫里淘寶;我帶她去離市區很遠的河邊公園,那里人少,她可以自在地走,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
我用我半個月的工資,給她買了一整套嶄新的馬利牌畫筆和一大摞素描紙。她收到禮物時,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抱著那套畫筆,半天都舍不得放下。
她開始畫畫,畫我們一起去過的河邊,畫書店的窗戶,畫我穿著工裝的樣子。她的笑容越來越多,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前大了些,走路的時候,雖然還是跛著,但頭已經能抬起來了。
我看著她一天天的變化,心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我確定了一件事:我愛上她了,愛上了這個安靜、聰慧,內心世界比誰都豐盈的女孩。
一個周日的下午,我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那天我特意買了些水果和點心,去了李家。張蘭和李娟都在。我深吸了一口氣,當著她們所有人的面,鄭重其事地開了口。
“阿姨,”我先看向張蘭,然后目光轉向李靜,語氣無比認真,“我想和靜靜,以結婚為前提交往。我是真心的,我會一輩子對她好。”
我說完,屋子里一片寂靜。
我以為,接下來會是張蘭欣喜若狂的感謝,和李娟錯愕不已的表情。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張蘭沒有一絲一毫的高興。她的臉在瞬間變得煞白,沒有一點血色。她看著我,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一旁的李娟,在一瞬間的驚訝之后,臉上竟然露出了一聲飽含著憐憫和譏諷的冷笑。她慢悠悠地嗑開一顆瓜子,涼涼地說:“媽,你還瞞著呢?這下好了,人家當真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我。
“阿姨,娟子,你們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瞞著我?”我追問道。
張蘭看著我,那雙為女兒操碎了心的眼睛里,眼淚“唰”地一下就涌了出來。她再也撐不住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聲音因為劇烈的顫抖而斷斷續續:
“建軍……阿姨……阿姨對不起你……”
她泣不成聲,一句話都說不完整了。
我心里越來越慌,急切地看著她:“阿姨,到底怎么了?靜靜到底怎么了?不管是什么事,我都能接受!”
李娟在旁邊“嗤”地笑了一聲,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補上了那把最殘忍的刀:
“王建軍,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
她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割過她姐姐,然后落在我身上。
“我姐她……根本就生不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