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的南京陰雨不止,夜色壓得人透不過氣。警車鐵門“哐”地一聲關上,三十九歲的周鎬——昔日軍統的風云人物,此刻已是囚徒。他捏著上衣內側那本隨身日記,心知命懸一線,卻仍鎮定自若。若干年后,這本日記將成為中共中央認定他為烈士的關鍵依據,他自己卻無緣得見。
誰能想到,眼前這位行將就義的少將,早在抗戰時期就曾是戴笠賞識的紅人。1936年起,他坐鎮貴陽、廣州、重慶,職位連升,手握經費和密報,軍統里叫他“眼里帶電的人”。可熟識的人卻知道,他一向不合群,逢同僚縱酒高談,他常默立窗前,叼根煙不發一詞。有人問他為何悶聲,他只答一句:“世道未定,聲色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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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變周鎬命運的,是1943年那次秘密赴南京。當時汪偽政權風雨飄搖,軍統奉蔣介石之命安插“釘子”,他被選中潛入汪偽軍委會。周心里明白,這一步跨出后就很難回頭,可仍滿口答應。戴笠拍了拍他肩膀,戲言“鎬子,你要去當‘釣魚鉤’,線在我手里。”周鎬的回答卻是:“我盼的是早日收網。”
在敵占區三年,白天他是汪偽機關里的上校參謀,夜里則伏案密寫電報,暗中維護一張龐大的情報網。汽笛一響,他常假裝伸懶腰,趁亂掏出微型電臺發訊。日本投降后,他奉命負責接管南京敵偽資產,居然讓岡村寧次簽下受降書,震動重慶高層。功勞沒等來肯定,倒先換來妒忌。軍統同僚一封密函,瞬間把他打成“貪污犯”,關進了上海監獄。直到戴笠意外墜機,他才僥幸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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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京,他開始回顧自己曲折的一生:十四歲離家求學,投身黃埔武漢分校;五次被捕,三度險些丟命;少年時信仰國民革命,青年階段又因時勢卷入特務機關。內心對舊政權的失望,與對勞苦大眾的憐憫交織,終于在1946年夏天迎來出口——中共地下黨人徐光楚的邀請。
“我要加入中國共產黨。”他的話很少,卻擲地有聲。華中分局批準,讓他出任“京滬徐杭特派員”。自此,他將自己的情報技能和人脈徹底轉向人民事業。為了掩護,他把武漢的發妻李華初和三個女兒接到南京,又娶了能共同潛伏的東北姑娘吳雪亞,表面維持舊日軍統上校的體面,暗地里卻忙著往蘇北輸送物資、策反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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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1月,淮海戰役正酣。周鎬在徐州城下做通孫良誠工作,讓第107軍五千余人折沖南北、一夜易幟。伴隨槍炮聲的沉寂,他卻更警覺。渡過淮河時,周把日記交給警衛員,低聲囑咐:“三日未歸,就送給她。”那位年輕警衛后來回憶,當時他只看到周鎬微笑,沒想到是訣別。
幾天后,孫良誠反水,周鎬被引至劉汝明部下。國民黨心虛,寧殺錯不放過,把他押回南京。槍聲響起時距離北平和平解放還有半月。雨花臺的一抔新土,掩埋了這位“軍統少將”的最后蹤跡,更掩埋了他身后復雜的雙重身份。
家鄉湖北羅田的冬夜,李華初守著老屋寒燈,聽人勸她去臺灣找丈夫,卻固執搖頭:“他絕不會走那條路。”苦候十六年,直至1965年病逝,她也未聽到確鑿消息。巧合的是,她彌留之際,吳雪亞輾轉把那本日記送到上海市委領導手中。密密麻麻的電碼旁,是周鎬娟秀的手跡:“但求天下太平,愿我輩忍辱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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