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久之前的一場頒獎禮上,貓眼娛樂的CEO鄭志昊曾用"大年"二字形容2025年的中國電影市場。然而對于這個定調,小魚接觸到的很多影院經理、電影記者卻都表示難以認可。光看數字,500億,確實已經逼近2017年和2023年的水平了,但從從業者的體感來說,這三年完全沒有可比性——某電影類公眾號的主理人就多次向小魚感慨抱怨,今年好些時候,實在是找不到選題可以寫了。
做一組簡單的算數,就能更清楚地感知這500億的背后,行業者的實際壓力有多大:以2017年為例,燈塔數據顯示,2017年的觀影人次是16.2億,排片9481萬場,平均票價34.4元;2025年觀影人次減少了約4億,但因為電影院的增多,排片場次多了5000萬場,500億的票房很大程度上是靠平均42元的高票價托舉起來的。更少的觀眾要分給更多的電影院,對下游一線從業者來說,這一年絕對算不上大年。
可即便是這并不算紅火的一年,也依然是靠諸多偶然因素加持才實現的。
2017年,票房超過5億的電影一共有33部,均勻分布在了全年的每一個檔期;而今年票房過5億的電影只有17部,且其中最頭部的電影《哪吒2》《瘋狂動物城2》《唐探》和《南京照相館》就占了一半票房,這在電影史上是頭一回。尤其是一頭一尾兩部動畫,摻雜了民族情緒、年輕人情緒壓力等諸多推力才實現了票房的雙雙飛躍。明年若是沒有這些扛大旗的情緒爆款,大盤還能夠到500億嗎?

《哪吒2》《南京照相館》(圖源:豆瓣)
年初的時候,關于《哪吒2》的排片量互聯網上存在一種爭議,認為《哪吒2》放映周期太長,擠占了其他電影的生存空間。這種觀點顯然還停留在六七年前電影市場最火熱的年代里,認為電影生意是一門此消彼長的零和博弈,觀眾不看A電影就會選擇B電影,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總得找點事做。
但2025年相對冷清的暑期檔充分證明了,現在電影早就不是消費者生活的"必選項"了,即便暑期電影的選擇并不少,平均豆瓣評分甚至創下了近年來的最佳,可由于缺少話題度、難以在觀眾中間引發情緒共振,最終只落得叫好不叫座的下場。
充分意識到這點的影院老板們,到《瘋狂動物城2》上映時已經顧不得"平衡排片"了,落袋為安才是最重要的,給到該片黃金時段的排片量一度接近8成,這是《哪吒2》都沒有過的待遇。而這種現象,勢必會在未來成為常態:電影市場會形成少數頭部玩家贏家通吃的局面,中腰部的電影想大爆將越來越難。

(圖源:貓眼專業版)
即便整體低迷,但電影好歹還有幾部爆款,同為長內容的劇集,2025年則陷入了沒有領頭羊的尷尬。
雖然不像電影行業有票房作為客觀參照,但往年互聯網上也基本會對這年最火的劇有個共識,比如2023年的《狂飆》,2024年的《慶余年2》,都是當之無愧的劇王。然而,回看2025年的劇集,把任何一部作品挑出來,怕是都難以擔負起劇王的title。
還是拿數據說話,燈塔專業版顯示,2024年正片集均播放量最高的劇集(數據統計周期為劇集上線后的兩個月內)是《慶余年2》,有9393萬,《墨雨云間》《與鳳行》也多達8060萬和近7000萬。而2025年播放量最高的《漂白》《藏海傳》,分別只有不到6800萬和6700萬,差距明顯。
另外根據狐廠娛樂觀察統計,云合集均4000萬以上的劇集,去年有14部,今年只有7部;而集均過2000萬的中腰部梯隊,這個數字也在快速下降——前年是57部、去年是47部,今年則只有31部。
劇集在評分和熱度層面上的割裂,今年體現也尤為明顯。狐廠指出,豆瓣評分破8的劇集共有七部,但除了IP續作《唐朝詭事錄之長安》實現了云合熱播集均3000萬+,其余六部都在千萬或以下。

《唐朝詭事錄之長安》(圖源:豆瓣)
這是已經播出的情況,更不用說從今年年初就開始一直在傳的產量驟減,優酷、愛奇藝等平臺都在對長劇控量、減集的傳聞。中金的研報顯示,長視頻平臺Top5上新連續劇劇集均V30除2023年外,2020年至今均有同比下降;而他們的劇集播放量自2020年Q1開始呈下降趨勢,跟他們的巔峰播放600億-700億相比,已經跌去了整整一半。根據國家廣電總局公示,2025年的劇集播出為360部、發行數為106部,均為2016年以來最低點。

(圖源:中金點睛)
伴隨著減產降質同時發生的,還有長劇越來越切片式的病毒營銷:一個普通觀眾不一定看過某部劇,但是大概率刷到過主演在路演時復刻抖音神曲的片段。觀眾們印象里的劇宣,已經從劇集本身變成了男女主角營業的真人秀、短視頻上的熱梗集錦,很難說不是另一種掛羊頭賣狗肉的操作。
但長劇好像除了這樣也別無他法:在注意力經濟真的很緊湊的當下,一部超過10集的劇就是真正意義上的長劇了,看完它可能真的需要做不少心理建設。可刷刷主演們的短視頻,卻易如反掌。當產量減少,已經播出的也反映不佳,甚至還要靠借道短視頻來進行所謂的病毒式宣發,劇集其實下一步面臨的就是電影已經遇到的問題:還有人真的care它嗎?
關于這個問題,其實綜藝早就給出了答案。2025年,你可能沒有完整地追過《喜人奇妙夜第二季》,可你一定看過明星爭著跳"技能五子棋",你可能沒有看《中國新說唱》,可"洗牌"、"鼻塞"早就已經成了抖音常用的BGM……甚至綜藝的官方號,都已經化身各大平臺上最活躍的切片號了。

(圖源:抖音)
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好了。
內容的去中心化
長內容的冷,毫無疑問是受到了短內容崛起的沖擊。
公開信息顯示,2025年中國微短劇市場規模預計將達到634.3億元,這個數字已經遠超中國電影票房市場的規模,逼近2019年大盤的歷史最高點(641億)。毫無疑問,2026年就將是短劇徹底稱王的一年。
而短劇還只是短內容的冰山一角。真正對長內容形成降維打擊的,是比短劇更碎片化、更粗糲的UGC們(用戶生成內容)——中國移動互聯網數據庫的數據顯示,2025年10月,中國典型新媒體平臺(抖音、小紅書、B站、微博和快手)去重用戶月人均使用時長已經增長至3360分鐘,也就是說一個重度手機用戶每天差不多要花2個小時在這些平臺上不斷上滑,難怪大家沒時間看電影和追劇了。
短內容為何會增長得如此之快?一些老生常談的論調無非是短平快的刺激更容易使人分泌多巴胺,更容易鉆審核的漏子產出更多擦邊的內容。可如果僅僅只是因為感官刺激,那10年前網絡大電影就應該已經干掉院線電影了。小魚認為,無論是短劇還是UGC內容,最大的優勢其實是分眾化、個性化定制。
從開機到上線,短劇的制作周期平均不到一個月時間,演員的片酬甚至是按日薪來結算的。這種高速的輕體量制作模式有兩大好處:第一是快,能快速跟進熱點和市場口味變化,觀眾的喜好能很快地反應在下個月問世的作品當中;第二是成本低,除了極少數頭部劇集成本超過百萬外,大部分精品短劇的制作成本都在50萬上下,更低的盈利門檻能給劇方更高的試錯成本,去體驗更多垂直題材。
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小魚之前提到過的紅果爆款男頻作品《一品布衣》和《冒姓瑯琊》,主題都是家國情懷和嘴炮爽文,這類主題在傳統的長劇市場是很難見到的。畢竟,長劇的核心用戶還是女性,這樣過于男性視角的劇集不僅很難獲得理想的受益(比如廣告主的青睞),甚至還可能招致非議。但在短劇市場,只要切中那為數不多愛追劇、愛看爽文內容的男性,對于成本不高的作品來說,大賺已經綽綽有余。

《一品布衣》、《冒姓瑯琊》(圖源:豆瓣)
UGC內容的分眾化程度就更高了。
每一年B站百大UP的名單拉出來,小魚都會有一種"這是誰,這又是誰"的驚訝。比如2024年的百大UP馬里奧紅叔,在B站上擁有250萬粉絲,他的視頻內容全和《我的世界》這款游戲有關,如果不是這個游戲用戶,別說關注、知道他,哪怕無意間刷到,也不會為他的內容稍作停留,可對他的粉絲來說,這就是優質內容創作者。抖快上這種一呼百應的"圈層偶像"更是不計其數,他們僅憑個人或小型團隊制作的內容,便牢牢吸引著大眾的注意力,悄然分割著每個人的屏幕時間。

(圖源:B站)
這種高度垂直的內容生態,既反映了當代興趣的碎片化趨勢,也預示著一個不再有"全民焦點"的時代正在到來。內容行業正在去中心化,每個人都有自己視角的中心。
而去中心化、過于個性化,恰恰是傳統長內容所難以企及的愿景。騰訊在線視頻董事長孫忠懷2019年在接受采訪時表示,騰訊視頻的目標是要做全市場,潛在的目標受眾是6到7億的網民人群,向著過于垂直的方向發展,都會對平臺造成限制。因此,長視頻平臺雖然也能做類似于《探索新境》這樣粉絲向的垂類戶外內容,但平臺的基本盤還是希望追求那種能大爆的、能帶來更高收益上限的全民向大制作。
說大白話就是,長內容從業者們想賺大錢,而短劇則把無數蚊子腿肉聚在一起。單部作品的體量放到長內容市場或許不值一提,這也是為什么短劇市場已經做到600億了,可是仍然沒有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出圈爆款出現——但聚沙成塔,雖然他們在單體上作用不大,但無數小項目的匯集,就形成了顛覆長內容統治的力量。
而很顯然,這種去中心化對長內容創作邏輯的影響,已經在2025年顯現了。
一方面,長視頻平臺和劇集公司開始發力中劇(單集時長在15至30分鐘之間),在微短劇和長內容之間做一個平衡。另一方面,中國電影集團公司董事長傅若清曾私下表示,以后除了《流浪地球》這樣的頭部作品,投資體量超過2億的作品就不拍了。按照院線電影票房達到3倍成本才能回本的比例看,6億的票房也符合現在中腰部電影成績的天花板,換句話說,長片以后也要朝著"薄利多銷"、穩中求勝的打方向來發展了。而用更低成本做更多樣化的內容,放在今天這個市場環境下,未嘗不是一種好的出路。

《流浪地球》(圖源:豆瓣)
冷知識,土豆網的創始人王微十幾年前曾說過,UGC內容是工業廢水,大多數UGC內容質量不高且存在版權問題,雖然可以吸引巨大流量,但是真正的內容生產商卻無法借此變現。后來他離開流媒體,去做了自己的動畫公司微光。
王微當年的話說對了一半。絕大多數的UGC內容,確實是游走在版權問題邊界的奶頭樂,難以形成真正有品質的內容,但這種接地氣的素材,卻能一次次擊穿精英們建構起來的內容生態,從而改變用戶對內容的喜好。UGC沒有直接顛覆長內容,但卻改變了看慣了UGC的觀眾們。
更令人唏噓的一件事是,當年土豆網的slogan正是"每個人都是生活的導演"。今日之優酷,又還有多少當年土豆的影子?
內娛期待活人感
不久前,《咬文爵字》發布了2025年十大關鍵詞,"活人感"赫然在列。
而緊接著這件事,內娛關于活人感也有兩個不大不小的熱點:一個是小魚寫過的,王俊凱粉絲的"脫粉事件",粉絲們對于王俊凱在全紅嬋面前表現出的"自然",感到陌生且受傷;另一個則是張興朝和李嘉誠在大火之前,一段在便利店里調酒的視頻意外被看到,有人在評論區留言,這種活人的感覺太美好了。

(圖源:微博)
外星從的意外爆紅,折射出的恰恰是內娛現在最大的尷尬,社交媒體越來越便利,對準明星的攝像頭越來越多,但明星展露在公眾面前的部分,反而越發稀薄與單一。可以被看到的明星形象,宛如經過精密計算的數據產品,他們活躍于熱搜與話題中,卻往往難以觸及真實的性格與溫度。于是,當在便利店調酒這種會發生在我們普通人生活里的場景,出現在明星身上時,反倒成了一種稀缺而備受人關注。
這種對于活人感、對生活貼切度的渴望,會進一步放大文藝創作的懸浮性和距離感。
曾經,中國觀眾渴望通過文藝作品看到不一樣的世界,看到瑣碎生活外的世界,因此2002年后,中國電影市場的主旋律是《英雄》《夜宴》式的中國大片,以及《速度與激情》代表的好萊塢浮華世界。文藝作品里表現出的東西和柴米油鹽、雞毛蒜皮距離得越遠越好。
然而如今,觀眾的目光漸漸收回,轉而渴望在故事中照見自己的生活,一旦作品中流露出絲毫矯飾,觀眾立刻便能覺察,一切的不自然,在當下都會顯得格外突兀。這或許是因為在信息過載、價值觀對撞激烈的今天,文藝作品承載的意義正在發生變化,當遠方的生活不再陌生,當宏大敘事屢見不鮮,人們就更需要通過內容來錨定自身的存在感和確定感,那些細膩真切的生命經驗反倒成了一種安慰劑。
于是,代表美式價值的新《超人》雖然在海外口碑票房雙豐收,在國內卻激不起水花,而這也是包括《阿凡達3》在內,絕大多數曾經耀目的好萊塢大片,在中國不得不面臨的尷尬——它們離普通中國人的生活太遠了。

《阿凡達3》(圖源:豆瓣)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解釋《長安的荔枝》的遺憾。從劇作層面看,這部電影幾乎囊括了前幾年爆款電影的全部要素:笑中帶淚的基調、明快的敘事節奏、大時代下小人物的命運浮沉,以及對"都市牛馬"生存困境的微妙隱喻。然而,影片最終票房未能突破7億元,從導演大鵬在微博公開征集意見的舉動來看,這一成績顯然低于預期。
究其原因,或許在于影片所聚焦的"大廠式辛酸",本質上仍是一種高度聚焦于一線城市的情感敘事。它在互聯網空間中雖能引發廣泛共鳴,卻難以穿透更廣闊的現實層級,在節奏相對緩慢、職場結構更扁平的下沉市場,這種情緒很難真正觸動大多數人。燈塔專業版的數據顯示,該片白領觀眾占比高達66%,而學生和工人等群體比例顯著偏低,這樣的受眾結構,客觀上限制了其票房的天花板。
這也印證了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僅僅透過互聯網篩選出來的結果去感知中國觀眾,往往只能看到被放大的一隅。正如多年前快手創始人對《GQ》所表達的那樣:"真實的世界是由形形色色的人組成的,并不完全是在座的各位這樣相對光鮮的樣貌。"
電影若想跨越圈層、打動更廣泛的人群,需要更多俯身傾聽、更多對復雜現實的真實觸摸——這不只是電影的困境,也是更多所謂精品化內容和內娛明星們的困境,樣子很美,可太精細了,太刻意雕琢了,精致到缺少一些生活的底色。

(圖源:小紅書)
只不過很多道理知道了不代表就能做到,就像項飆在他2023年文章里指出的那樣,中國人目前最大的痛苦在于一種斷裂感(gaps):意識到自己處于一種"總體化"的無休止的內卷中,但無法停下。人們對現實的各個局部都看得很明白,但很難拼湊出一個大的圖景(big picture)。
也就是說,我們對于很多事的看法是局部的,也因此往往割裂、甚至左支右絀。這一點也折射在了當今的內娛生態里:觀眾們是如此渴望看到明星藝人身上的活人感,比如他們喜歡觀鳥、徒步的李現,但是他們又不大接受已經26歲的王俊凱有自己的異性朋友,更認為在紅毯上試圖站C位的鐘楚曦,是僭越了某種約定俗成的尊卑。

(圖源:微博@狐廠大拷問)
如此一來,所謂的活人感不過也是另一種伸縮自如的中國式篩選法則。內娛需要活人,但是它也懲罰活人,比如曾經被說鮮活的張譯,被說窩囊男的雷佳音,被說真性情的吳京,在懲罰這件事上,內娛倒是難得的男女同衡了。
所以,內娛活人,才是如今它爛作一團之下最大的偽命題。
2025就要這么過去了,老實說,我們真的不怎么想念它。
因為這一年的紛擾雖然多,但是好像真的沒有什么特別值得銘記的。項飆在拆解中國當下的情境的時候使用了兩個概念:一個是進取心,一個是志趣。而中國人們之所以內卷,就是因為軸心太偏向進取心,在其中廝殺慘烈,高度同質化。而作為社會通氣閥的娛樂內容在今天所表現出的高度離心化,可能恰恰是當代人在志趣上做出的一點小小反叛:如果在競爭上無法停下,至少在喜歡什么內容上,可以各得其樂。這些分散的小小的短內容帶來的,正是被不斷拉扯的當代人的作為獨立人的動力。這點動力可能在將來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成為某種共識,但它的高度離散化,也提醒著我們,作為人類,個性化才是一種真的human be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