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別拆,胡先生。”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身后幽幽地響起,像是從地窖里冒出來的潮氣。
他沒回頭,手指已經碰到了包裹上那根粗糙的麻繩...
一九二三年的北平,天總是灰蒙蒙的。洋車夫的吆喝聲,估衣鋪的叫賣聲,還有大學紅樓里傳出的激昂演講,混在一起,被風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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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覺得自己就像這抓不住的風。在講臺上,他是風暴。
他穿著得體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講起“德先生”和“賽先生”,講起易卜生和娜拉的出走,臺下幾百雙眼睛就跟著他一起燃燒。
那些年輕的臉龐,男的,女的,都仰望著他,像信徒仰望神祇。
他的一句話,能讓他們熱血沸騰;他的一個手勢,能引來雷鳴般的掌聲。
這掌聲是熱的,能把他從里到外都烘暖了。
可一踏進家門,那股熱氣就“呲”的一聲,被澆滅了。
他的家在胡同深處,一個寬敞的四合院。院子是好院子,就是太靜了,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空氣里總有一種味道,屬于他妻子江冬秀的味道。
那味道很復雜,是老家帶來的陳年樟木箱子的味兒,是廚房里飄出的豬油和蔥花的味兒,也是她打牌時,抹在手背上那股廉價雪花膏的味兒。
江冬秀是母親在他出國前,硬塞給他的一門親事。
她裹著小腳,走起路來像一棵左右搖擺的樹。她不識字,最大的樂趣是湊齊四個人打麻將,最大的煩惱是家里的用人偷懶,或者菜市場的白菜又漲了一毛錢。
有一次吃飯,胡適剛從一場激烈的文學論戰中回來,心情還沒平復,忍不住在飯桌上說起白話詩的格律問題。他說了半天,口干舌燥。
江冬秀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到他碗里,嘴里咕噥著:“吃你的飯吧。什么綠呀綠的,跟個蒼蠅似的。我看你就是書讀多了,閑的。隔壁王太太今天打牌,和了個清一色,你猜贏了多少?”
胡適把嘴里那口飯咽下去,感覺像是在吞石子。他放下筷子,說:“我吃飽了。”
他回到書房,關上門。整個北平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屋里只剩下他和一屋子不會說話的書。他覺得窒息。
他是一個活在二十世紀新時代的人,卻被一樁來自上個世紀的婚姻牢牢捆住。他提倡婚姻自由,自己卻像個帶著枷鎖跳舞的小丑。
這種日子,他以為會過一輩子。直到曹誠英的出現。
曹誠英是杭州來的,在北平的女子師范念書。
她第一次出現在胡適的視野里,是在一節公共課上。那天他講的是中國哲學的流變。講到酣暢處,一個女學生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剪著齊耳的短發,眼睛亮得像兩顆沾了水的黑葡萄。
“胡先生,”她的聲音清脆,不大,但整個大教室的人都聽見了,“您說‘大膽地假設,小心地求證’,這法子可以用在考據古書上。那可以用在人的感情上嗎?感情這種東西,能求證嗎?”
滿堂哄笑。學生們覺得這個問題太幼稚,太“女人氣”了。
胡適卻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他認真地看著那個女生,第一次發現,原來女學生的眼睛里,除了崇拜,還可以有這樣的探尋和困惑。
“這位同學問得好。”他說,“感情,或許不能用考據的方法來‘求證’,但它需要比做學問更大的‘大膽’。因為假設一旦成立,你可能要用一生去承擔后果。”
下課后,胡... ...他記住了她的臉。
幾天后,在神州書局,他又碰見了她。她正踮著腳,想去夠書架最高一層的一本外文詩集。
胡適走過去,很自然地幫她取了下來。是雪萊的詩。
“你也喜歡雪萊?”胡適問。
女孩回過頭,看到是他,臉一下子紅了。“胡先生……”她有些局促,把書抱在胸前,“我……我只是想看看。”
“喜歡就看。詩不是擺設,是用來讀的。”胡適笑了笑。
那天,他們站在書局的角落里,聊了很久。從雪萊聊到濟慈,又從英國的浪漫派聊到中國的新詩。
胡適發現,這個叫曹誠英的女學生,腦子里裝的東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她有自己的見解,不盲從,不附和。跟她說話,不累。
之后,他們見面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是在北大的草坪上,有時是在一些朋友舉辦的文學沙龍里。曹誠英總是坐在最不顯眼的角落,安靜地聽。
但胡適知道她在聽,并且能聽懂。他演講時,目光會不自覺地去尋找她的位置。看到她專注的眼神,他心里就覺得踏實。
他們像兩塊磁鐵,慢慢地,不受控制地靠近。
那年秋天,胡適的老毛病犯了,咳嗽,低燒,渾身乏力。醫生說他這是勞累過度,需要靜養,最好是去山里住一陣子。
于是,他去了西山。
他在半山腰租了一個小院子,有三間瓦房,院里有棵老槐樹。每天的生活就是喝中藥,散步,看一些閑書。日子清凈得像一杯涼透了的白開水。
他給家里寫信,江冬秀托人回信說,知道了,讓他好好養病,家里一切都好,兒子念書很用功。信的末尾,還問他錢夠不夠花。客氣,周到,像一份公事公辦的報告。
胡適把信看完,疊好,塞進枕頭底下,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又來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在這杯白開水里泡到發霉的時候,曹誠英來了。
她提著一個藤條籃子,站在院門口,額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她說,是代表同學們來探望先生的,順便也想請教一些學問上的問題。
她一來,院子里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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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她會一大早就起來,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然后去廚房,叮叮當當地為他熬藥,煮粥。她熬的粥,火候正好,米粒軟糯,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先生,喝藥了。”她把黑乎乎的藥汁端到他面前,旁邊總會放一小碟蜜餞。
“先生,今天太陽好,我把您的書拿出來曬曬吧,免得生蟲。”
“先生,您這件襯衫的袖口磨破了,我幫您補補。”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自然,不邀功,也不諂媚。胡適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在陽光下穿梭,覺得這個冷清的院子,終于有了點家的樣子。
他們白天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書,討論。胡適發現,曹誠英的詩寫得極好,靈動,有才氣,但又帶著一絲少女的憂愁。
“煙雨入西山,洗出青峰一片。我心如飛鳥,盤桓在你窗前。”她把寫好的詩稿遞給他看,臉頰紅紅的。
胡適看著那幾行字,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拿起筆,在旁邊寫道:“山下風雨大,莫放飛鳥還。”
寫完,兩個人都沉默了。空氣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發酵。
胡適的病,好得很慢,他甚至希望再慢一點。他貪戀這種日子。
早上醒來,能聞到粥的香氣;午后散步,身邊有一個能聊到一起的人;晚上在燈下看書,一抬頭,能看見一個安靜縫補的身影。
他覺得自己被治愈的,不是身體上的病,而是心里的那片荒漠。
終于,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夜晚,那層薄薄的窗戶紙被捅破了。
雨下得很大,風刮得窗戶紙呼呼作響。屋里很冷,他們點了一盆炭火。
曹誠英坐得離炭火很近,臉被映得通紅。她正在為胡適整理他那本《中國哲學史大綱》的講稿。
“誠英,”胡適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覺得我這個人,是不是很失敗?”
曹誠英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先生怎么會這么說?您是所有人的榜樣。”
“榜樣?”
胡適苦笑起來,那笑聲里滿是凄涼,“我教別人如何掙脫枷鎖,自己卻戴著最重的一副。我白天在講臺上高喊個性解放,晚上回到家,卻要面對一個連話都說不到一起的人。你不覺得這很諷刺嗎?”
他第一次,對著另一個人,把自己婚姻的不幸和精神的痛苦,剝開來,血淋淋地展示。他說自己像一個在舞臺上表演的木偶,掌聲越熱烈,他心里就越荒涼。
曹誠英靜靜地聽著,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下來。她不是同情,是心疼。她心疼這個在人前無比強大、光芒萬丈的男人,背后卻有這樣深的孤獨。
“先生,我懂。”她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仰著頭看他,淚眼婆娑,“我懂的。”
胡適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過的、清澈見底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里。
窗外的雨更大了,像是要把整個西山都沖垮。
從西山回來,胡適像變了一個人。
他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郁結之氣散了,走路都帶風。他會不自覺地哼起一些不成調的歌。連他家的用人張媽都看出來了,私下里跟鄰居說:“先生這是遇上什么大喜事了?跟換了個人似的。”
胡適覺得自己確實是換了個人。他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嘗到了愛情的滋味。那滋味,比他讀過的任何一首詩都要美妙。
但他很快就嘗到了這種美妙背后的苦澀。
他和曹誠英只能偷偷摸摸地見面。在公園的僻靜角落,在人來人往的茶館包間。每一次見面,都像是偷來的。
曹誠英不覺得委屈。她覺得,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哪怕是這樣,也是幸福的。
但胡適覺得不行。
他是個要面子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覺得這樣對不起曹誠英。他不能讓她這樣不明不白地跟著自己,背著“第三者”的壞名聲。
離婚?他想過。但他不敢。江冬秀雖然不識字,脾氣卻大得很。
更何況,她為胡家生了兩個兒子,在鄉里和親戚眼中,是明媒正娶的胡家媳婦。
如果他因為一個女學生就拋棄發妻,那他之前所有關于道德、關于人格的言論,都會變成一個笑話。他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罵“陳世美”。
他痛苦地思索著,想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有一天,他在書房里讀古人的筆記,看到一則關于某文人一妻一妾、相處融洽的記載。他心里一動。
對啊,納妾。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可是新文化運動的旗手,是封建禮教的批判者,怎么能有這種想法?
但他很快就為自己找到了理由。他說服自己,這不是封建思想的回潮,而是在當前無法離婚的困境下,一種無奈的、變通的解決方式。
這至少給了曹誠英一個名分,讓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邊。這是一種“尊重”,一種“負責”。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曹誠英。
曹誠英聽完,整個人都呆住了。“妾?”她喃喃地重復著這個字,臉色發白。這個字,是她從小到大在書里看到的最屈辱的字眼之一。
“誠英,你聽我說。”
胡適握住她冰冷的手,急切地解釋,“我知道這委屈了你。但這是唯一的辦法。我不能讓你沒有名分。等我跟冬秀說了,我會給你單獨安排一個住處,絕不會讓你受委_屈的。她……她是個舊式女人,應該能接受的。只要保住她正妻的名分和面子就行。”
曹誠英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深愛的男人,眼里滿是痛苦和掙扎。她愛他,所以她愿意為他付出一切。也許,這就是她為愛情必須付出的代價。
她流著淚,點了點頭。
下定決心后,胡適開始準備那封至關重要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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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整整兩天。宣紙鋪了一張又一張,廢掉的紙團扔了一地。
他想把話說得委婉,又必須把意思說明白。他想表達自己對新感情的珍視,又不能顯得對舊家庭毫無情義。
最后,他終于寫成了一封長信。
信的開頭,是慣常的問候,問妻子身體如何,兒子是否聽話。然后,他花了大量的筆墨,來描繪自己精神上的空虛和痛苦,說自己像一艘在黑夜里航行的船,找不到燈塔。
接著,他寫到了曹誠英的出現。他把她形容為那座拯救他的燈塔,說她如何與他靈魂契合,如何讓他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義。
在信的結尾,他終于圖窮匕見。他寫道,為了不辜負這份上天賜予的真情,也為了對誠英負責,他懇請江冬秀能夠“深明大義”,允許他納曹誠英為妾。
他承諾,江冬秀作為正妻的地位絕不會動搖,家里的財政大權也依然由她掌握。他只是……想給自己的靈魂找一個棲息地。
他反復讀了幾遍,覺得這封信寫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他相信,江冬秀就算一時不能接受,但作為一個沒有文化的舊式女人,最終會為了家庭的完整和丈夫的前途而妥協的。
他用火漆封好信,叫來一個最可靠的同鄉,讓他快馬加鞭,務必親手把信交到績溪的江冬秀手上。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變得格外漫長。
胡適每天都像在油鍋里煎熬。他一邊幻想著江冬秀妥協后,他和曹誠英光明正大在一起的美好未來;一邊又忍不住擔心,萬一江冬秀大發雷霆,鬧得人盡皆知,該如何收場。
他每天都去查看郵箱,但一天,兩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績溪那邊,音訊全無。
這種死一樣的寂靜,比一場暴風雨更讓人心慌。
曹誠英也變得憂心忡忡。他們見面時,不再聊詩歌和哲學,話題總是圍繞著“信到了嗎?”“為什么還沒回信?”。
“她會不會是……氣病了?”曹誠英小聲猜測。
“不會。”胡適搖頭,語氣卻不那么肯定,“她的身體,比我還好。可能是……在想吧。”
第三周的星期二下午,胡適正在書房里心煩意亂地翻著書,傭人張媽在門口探頭探腦。
“先生。”
“什么事?”胡適不耐煩地問。
“門口郵差送來一個從老家寄來的包裹。說是太太指明給您的。”張媽的表情有些奇怪。
“包裹?”胡適的心猛地一跳,“不是信?”
“是個藍布包袱,看著還不輕。”
胡適的喉嚨一下子干了。他站起來,對張媽說:“拿進來,然后你下去吧,今天不用在書房伺候了。”
張媽把一個用藍色土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袱放在書桌上,悄悄退了出去,還順手關上了門。
書房里頓時安靜下來。
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照在書桌上,那個藍布包裹,像一個沉默的謎語。布料是績溪老家常見的那種,洗得有些發白,上面用一根粗麻繩反復捆綁,打了一個非常結實的死結。
胡適盯著那個死結,感覺自己的心也被什么東西給勒緊了。
他伸出手,想去解那根繩子,但手卻不聽使喚地發抖。他從來沒有這么緊張過,即使是第一次上臺演講,也沒有。
他在書房里來回走了幾圈,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想,里面會是什么?是江冬秀哭訴的長信?
是她退回來的一些他的舊物,表示恩斷義絕?還是……績溪的土產?她可能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還是關心他的。
他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摳那個死結,摳了半天,才把繩子解開。
他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揭開那塊藍布。
包裹里沒有他想象的任何東西。
當最后一層布被揭開時,胡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