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故事為網友投稿,為保護投稿人隱私,文章所有中的人名均為化名,圖片來源于網絡。
那年八月,太陽毒得能把人曬出油來。二叔拄著那根用了十幾年的木拐,一瘸一拐走在我前面,后背的汗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濕透了。他回頭看我一眼,咧嘴笑了笑:"走,去你三爺爺家。"
我攥著手里那張大學錄取通知書,紙邊都被汗浸軟了。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考上大學這件事,不全是高興的。
![]()
我叫李向陽,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說向陽花永遠追著太陽,人活著就得有個奔頭。可我爹自己卻沒能一直追著太陽走下去——我七歲那年冬天,他在礦上出了事,被埋在了幾百米深的地底下。
我記得那天晚上,村里來了好幾個人,我娘坐在院子里哭得背過氣去。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覺得害怕,躲在門后面看著那些大人進進出出。后來二叔來了,他那時候腿已經瘸了,是小時候得小兒麻痹落下的毛病。他一瘸一拐走進院子,把我娘扶起來,說:"嫂子,先進屋,孩子還看著呢。"
我爹的后事是二叔張羅的。那時候二叔還沒成家,一個人住在村東頭三間破瓦房里。他賣了自己養的兩頭豬,又找人借了些錢,總算把我爹的喪事辦得體面。我娘哭了好幾天,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礦上賠了三萬塊錢。那時候三萬塊錢是個不小的數目,可我娘拿著那錢,眼淚止不住地流。她說:"這是你爹的命換的,一分都不能亂花,得給你攢著上學。"
可人算不如天算。我爹走后第二年開春,我娘的弟弟,也就是我舅舅,做生意賠了本,欠了一屁股債。舅舅找到我娘,說債主天天上門,再拿不出錢來,就要把他往死里逼。我娘心軟,那三萬塊錢,前前后后借出去了兩萬五。
舅舅拍著胸脯說一定還,可后來他帶著舅媽跑到南方去了,連個影子都找不著。
我娘大病了一場。那年冬天,村里來了個外地的包工頭,四十來歲,死了老婆,帶著個十來歲的兒子。他看上了我娘,托人來說媒。
我娘起初不同意,說再苦再難也得把向陽拉扯大。可那包工頭三番五次來,又是送米送面,又是幫著修房頂,慢慢地,我娘的心就動搖了。
說實話,我不怪我娘。那時候我雖然小,但也知道日子有多難。家里的地我娘一個人種不過來,我爹留下的債還沒還清,我上學要錢,我娘還要養活她自己。她一個女人,能撐到那時候,已經夠難的了。
可當我娘告訴我她要改嫁的時候,我還是哭了一整夜。
我娘說要帶我走,可那包工頭不同意。他說自己已經有個兒子了,再養一個,養不起。我娘跪下來求他,他就是不松口。
最后,是二叔站了出來。
"嫂子,你把向陽留給我吧。"二叔站在我家門口,腿上的泥點子還沒干,顯然是剛從地里回來。他看著我娘,又看看我,"我知道我這條件不好,可我能保證,不讓這孩子受委屈。他是我哥的種,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別人家受氣。"
我娘哭著說:"二弟,你自己還沒成家,還瘸著條腿,咋能再養個孩子?"
二叔笑了笑:"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多雙筷子的事兒。"
就這樣,八歲的我,跟著二叔住進了村東頭那三間破瓦房。
我娘走的那天,是個陰天,風刮得很大。她蹲下來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她說:"向陽,娘對不起你,娘沒本事。你跟著你二叔好好的,等娘安頓下來,就來接你。"
我點點頭,沒哭。我知道,我不能哭,我哭了娘會更難受。
可等那輛拉我娘的三輪車走遠了,看不見影子了,我才蹲在地上,哇的一聲哭出來。二叔站在我身后,也沒說話,就那么靜靜地陪著我。等我哭夠了,他才拍拍我的肩膀,說:"走,回家,二叔給你煮面條。"
![]()
那碗面條我到現在都記得,就是白水煮面,連點油星都沒有,可我吃得特別香。因為二叔在碗底給我偷偷臥了個荷包蛋。
從那以后,我就成了二叔的孩子。
二叔那條腿,走路使不上勁,干不了重活。可為了養活我,他什么都干。春天幫人家種地,夏天去河里摸魚,秋天收完自己的莊稼就去給別人打短工,冬天編筐編簍拿到集上賣。一年到頭,他沒歇過一天。
村里人背后說閑話,說二叔傻,自己都顧不過來,還攬個累贅。二叔聽見了也不生氣,只是笑笑說:"那是我哥的孩子,我不管誰管?"
那些年,日子確實苦。我記得有一年冬天,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二叔把留著過年的半袋子白面賣了,換了點苞米面回來。他給我熬苞米面糊糊,里面放了點鹽,說:"向陽,先對付幾天,等開春二叔去鎮上打工,就有錢了。"
我問他:"二叔,你咋不吃?"
他說:"我不餓。"
后來我才知道,那幾天二叔幾乎沒怎么吃東西,省下來的都給了我。
可再苦,二叔也沒讓我輟學。
村里好多孩子上完小學就不念了,回家幫著干活。有人勸二叔:"你那侄子念書有啥用?念出來還不是回來種地?不如早點學門手藝,還能幫你干活。"
二叔搖搖頭:"我哥活著的時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讓向陽好好念書,考大學,將來出人頭地。我答應過他的,就得做到。"
所以,不管日子多難,二叔都按時給我交學費。他自己舍不得買雙新鞋,腳上那雙解放鞋破了補,補了又破,最后都露出腳趾頭了,可我的書包文具,他從來沒讓我缺過。
上初中的時候,學校離家遠,得住校。住校費一學期一百多,伙食費另算。二叔東拼西湊,給我湊夠了錢,送我去報到。
臨走的時候,他把一個布包塞到我手里,說:"向陽,這是二叔給你攢的,省著點花,不夠了給二叔捎個信。"
我打開一看,是一沓毛票和零錢,數了數,一共四十七塊三毛錢。那是二叔編了一個月筐換來的。
我在學校里拼命學,因為我知道,我每花一分錢,都是二叔的血汗。成績單發下來,我次次都是年級前三。老師夸我聰明,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我聰明,是我不敢不努力。
初中畢業,我考上了縣里最好的高中。
那天我拿著錄取通知書回家,二叔正在院子里編筐。他識字不多,可還是把那張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光。他說:"好,好,我哥在天上看著呢,他肯定高興。"
高中三年,是最難的三年。學費漲了,生活費也漲了,二叔的負擔越來越重。為了多掙點錢,他去鎮上的磚廠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有一次他扛磚的時候腿軟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好大一塊皮,可他硬是沒歇一天工,怕扣錢。
我說:"二叔,你別去了,我不上學了,回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