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產房里的嘶喊聲一陣高過一陣,像鈍刀子割著人的耳朵,又悶又疼,裹在濃重的血腥氣里,從門縫底下、窗欞格里絲絲縷縷地往外滲。外頭院子里卻靜得出奇,候著的仆婦丫鬟個個垂著頭,盯著自己腳下方寸的地,連呼吸都壓得輕了,生怕驚擾了什么。廊下掛著幾盞防風的燈籠,光暈昏黃,照著永寧侯沈屹川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也照著侯府老夫人,我那位嫡母的胞姐,沈周氏腕間那串捻得飛快、幾乎要迸出火星子的紫檀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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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人半扶半架著,一路從宮里顛到這兒,骨頭縫里都冒著寒氣。咳是壓住了,心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卻越脹越痛。隔著幾步遠,我能看清沈屹川緊抿的唇線,還有沈周氏耷拉的眼皮下,那點刻意不去看產房方向的漠然。
一個渾身被汗和血浸透的穩婆踉蹌出來,噗通跪在冷硬的地磚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侯爺,老夫人……大娘子她、她實在是沒力氣了,孩子卡著,再、再這么下去,怕是……保哪一個,請主子們示下!”
這話像塊冰坨子砸進死水里。沈周氏捻佛珠的手停了,撩起眼皮,那目光掃過穩婆,掃過我,最后落在她兒子臉上,聲音平直得像用尺子劃出來的:“這還用問?沈家的血脈是頭等大事。屹川,你說呢?”
沈屹川喉結動了動,視線越過跪著的穩婆,落在那扇隔絕了生死慘叫的門上,只一瞬,便移開了。他開口,每個字都砸得地上的穩婆一哆嗦:“保孩子。”
“不——!”一聲凄厲得變了調的哭喊猛地從門內炸出來,是我嫡姐江攬星的聲音,夾著破碎的喘息和絕望,“娘!侯爺!求求你們……救我……浸月!浸月!你救我啊!你看在……”
那喊聲銳利,直往人腦仁里鉆。我身邊扶著我胳膊的小宮女瑟縮了一下。我站著沒動,只覺得掐進掌心的指甲更深了些,濕黏的,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么。掌心那塊舊疤,隔著皮肉,又隱隱發起燙來。
沈周氏皺起了眉,那點刻意維持的平靜裂開一絲不耐煩,對著產房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攬星!莫要胡鬧!為夫家開枝散葉是你的本分,便是真有萬一,也是你的造化!休要再喊些不相干的人,平白添亂!”
“不相干的人”。這話刮過耳膜。
沈屹川也轉向我,拱了拱手,姿態是禮節性的疏離,話卻硬邦邦的,沒什么溫度:“貴妃娘娘鳳體違和,實在不宜在此久留,沾染晦氣。此處污穢,恐沖撞了娘娘。產房之事,自有臣與母親料理。娘娘,請回吧。”
請回。料理。
我慢慢地,將視線從他那張端正卻冰冷的臉,移到沈周氏那串重新開始捻動的佛珠上,再移到那扇死死關著、卻關不住里面生命急速流逝聲響的門扉。江攬星的哭求已經變成了斷續的、近乎小獸嗚咽的呻吟,混在穩婆壓抑的催促和器物碰撞的雜亂聲音里,越來越弱。
院子里更靜了,靜得能聽見燈花“噼啪”爆開的輕響。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釘在我身上,等著。等著我這個宮里來的、不受寵的、病歪歪的庶女貴妃,是識趣地順著臺階下,還是不自量力地要做些什么。
掌心那點濕黏的熱意,順著血脈,蔓到四肢百骸。喉嚨里又泛起點癢,我用力咽了下去,吞下那股鐵銹味。
然后,我松開了緊攥的手,借著身側宮女那點細微的支撐,極緩、卻極穩地,轉過了身。云錦宮裝的裙擺拂過光潔的地面,沒發出一點聲音。我背對著那產房,背對著那對母子,背對著我嫡姐可能正在熄滅的生命,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氣不足的虛浮,卻足夠讓這院子里每個人都聽清:
“永寧侯與老夫人既已決斷,本宮……確也不便多言。”
我頓了頓,沒理會身后那道驟然松弛下來的氣息,和那道可能更顯冰冷的注視,繼續說完:
“侯府的家事,本宮……就不參與了。”
說完,我沒再停留,也沒再看任何人,扶著宮女的手,一步一步,朝來時那頂青綢小轎走去。步子踩得實,盡管腿腳虛軟,卻一步也沒晃。夜風卷著庭院里殘余的、揮之不散的淡淡血腥氣,拂過面頰,冷得刺骨。
身后,沈周氏那串佛珠捻動的聲音,又快又急,終于透出點如釋重負的意味。沈屹川似乎又說了句什么,大約是“恭送娘娘”,話音落在風里,聽不真切了。
轎簾落下,隔絕了那座燈火通明卻寒意森森的院子。轎子抬起,輕微的搖晃中,我靠在冰冷的轎壁上,闔上眼。
江浸月。這個名字,連同附在其上的、長達十七年的、灰撲撲的人生,就像此刻轎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沉沉地壓了下來。
我是江家的庶女,姨娘生我時難產去了,我便成了這府里一個不大不小的尷尬存在。父親江柏,官至禮部侍郎,最重臉面規矩。嫡母周氏,出身清貴,將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條,也把嫡庶尊卑刻進了每個人的骨頭縫里。上頭有個嫡兄江硯,文武雙全,是父親的驕傲。再就是嫡姐江攬星,比我大兩歲,明珠璀璨,容貌才情都是拔尖的,是周氏心尖上的肉。
而我,江浸月,是角落里蒙塵的影子。名字取自一句不算出名的詩,“浸月冷波千頃練”,姨娘當年或許也有過片刻詩情,但這名字安在我身上,只余下清冷孤寒。我長得只算清秀,性子悶,不愛說話,針黹女紅平平,詩書上也未見多少靈氣。在需要展示女兒家才藝的場合,我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個。周氏待我,表面無可指摘,四季衣裳、筆墨用度都不短,但那份客氣里的疏遠,比責罵更讓人窒息。父親眼里,我大概只是個還算安分、不至于給他丟臉的庶女,偶爾問及功課,也多是訓誡我要謹守本分,莫要攀比,安安靜靜便是福氣。
記憶里最清晰的顏色,是江攬星裙裾上流轉的華光,和她發間簪子上璀璨的寶石。她笑聲清脆,像檐下風鈴,總能輕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會親親熱熱挽著周氏的手臂撒嬌,會拿著新得的詩稿去請教父親,得到幾句夸贊便眉眼生輝。而我,通常只是坐在靠窗的繡凳上,低著頭,繡著永遠繡不完的帕子,聽著他們的笑語,覺得自己像個誤入華堂的局外人。
也不是沒有過靠近的嘗試。很小的時候,我也曾怯生生地想把手里的糖糕分給看起來像仙童玉女般的姐姐,她卻皺著鼻子躲開,對周氏說:“姨娘碰過的東西,臟。”周氏淡淡瞥我一眼,那眼神讓我手里的糖糕瞬間變得千斤重,燙手得很。后來漸漸懂了,便不再往前湊。我們同在一個屋檐下,卻活在不同的四季里。她是春日枝頭最耀眼的那朵海棠,我是秋后墻角悄無聲息的苔蘚。
命運的岔路口,是在三年前。永寧侯府來提親,求娶江家嫡女。永寧侯沈屹川,年輕襲爵,簡在帝心,是京中多少閨閣女子夢寐以求的夫婿。周氏喜不自勝,父親也覺得面上有光。江攬星的婚事風光大辦,十里紅妝,羨煞旁人。那日鑼鼓喧天,我在自己僻靜的小院里,都能聽見前頭的熱鬧。透過月洞門,遠遠望見那一抹刺目的紅被簇擁著出了府門,心里空的,卻也奇異地平靜。那繁華與我無關,從來都無關。
我以為,我的人生大概也就這樣了。等到了年紀,由嫡母做主,配個門當戶對、或許還不如門當戶對的人家,繼續著我安靜而邊緣的一生。
可誰知,江攬星的花轎抬出江家大門還不到三日,宮里的旨意就下來了。不是給江家的恩典,是給我的——一頂小轎,一紙詔書,將我抬進了宮,封了一個最末等的才人。后來才零零碎碎聽說,是宮里一位太妃,不知怎的想起了我那位早逝、據說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姨娘,又在皇帝跟前隨口提了一句“江家還有個適齡的女兒,瞧著安靜”。皇帝或許正是需要些安靜不惹事的人填充后宮,便點了頭。
這“福氣”落下來,父親和周氏都愕然。宮里那地方,看著富貴滔天,實則步步驚心。周氏未必真舍得江攬星去,但對于我去,她沉默了片刻,對父親說:“既是皇恩浩蕩,也是浸月的造化。她性子靜,或許正合適。”父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有審視,有估量,最后化作一聲嘆息:“進宮后,謹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給家里招禍。”
我就這樣,帶著寥寥幾件行李,和一句“安分守己”的告誡,走進了那道朱紅色的宮墻。宮里果然很大,很冷,比江家更講究規矩,也更漠然。我這樣家世不顯、容貌才情平平、又無圣寵的妃嬪,就像御花園里某塊不起眼的石頭,無人問津。我守著我的小院子,過著比在江家時更加透明的生活。皇帝偶爾會來后宮,但三年了,踏足我這里的次數,屈指可數。我也樂得清靜,只是這清靜里,滲著日復一日的寒意,和不知何時就會降臨的、來自更高處嬪妃的微妙刁難。病氣,就是在這日復一日的寒冷和壓抑里,慢慢侵入了肌骨。
我與江攬星,自她出嫁、我入宮后,便再未見過。只在年節時,會收到侯府送來的一份例禮,比我娘家江府送的還要厚些,大約是沈周氏看在胞妹周氏的面上。我也依著禮數,回些宮中的尋常之物。姐妹情分?早已淡得比水還稀。只是偶爾午夜夢回,會想起小時候那個躲開我糖糕的、驕傲明艷的影子,心里泛不起什么波瀾,只覺得遙遠。
直到今日午后,宮里隱隱傳來消息,說永寧侯夫人江氏臨盆,情況似乎不太好。接著,周氏遞了牌子進宮,卻不是來看我,而是求見了皇后宮里的人。再后來,是我身邊一個還算機靈的小太監,打聽到只言片語,說侯府里頭,似乎為了“保大保小”有了爭議,而侯爺和老夫人的意思……
我本該繼續“安分守己”地待在我的小院里,咳我的嗽,喝我的藥。這消息聽過便算,那是永寧侯府的家事,是嫡母周氏該操心、嫡姐江攬星該承受的命。可鬼使神差地,我換上了這身貴妃的服制——雖然只是個空架子,但出了宮門,這身皮或許還有點用——讓人備了轎,徑直出了宮。
一路疾行,咳得心肺都要震出來。我也不知道我去能做什么,能說什么。或許只是想看看。看看那曾經云端之上的嫡姐,跌落時是怎樣的光景。看看那娶了她、給了她無限風光的永寧侯府,此刻又是怎樣的面孔。
然后,我便看到了。聽到了。
“保孩子。”
“你的本分。”
“貴妃娘娘請回。”
還有我那句,“侯府的家事,本宮就不參與了。”
轎子輕輕一頓,落了地。宮女在外低聲稟報:“娘娘,到宮門口了。”
我睜開眼,眼底一片干澀。掌心那掐破的地方,絲絲縷縷地疼著,提醒我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夢境。轎簾掀開,宮門前肅立的侍衛,檐下高掛的宮燈,將眼前照得一片堂皇,卻驅不散我周身從永寧侯府帶回來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我扶著宮女的手,慢慢下轎。腳步踏上宮門內平整的青磚,抬頭望了望那重重疊疊、望不到盡頭的殿宇飛檐。這座牢籠,我還要繼續待下去。帶著今夜目睹的冰冷,帶著掌心未愈的傷,帶著胸腔里那團越燒越旺、卻不知該向何處傾瀉的火。
江攬星是生是死,那孩子能否保住,此刻于我,忽然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江浸月,似乎真的,該醒一醒了。
回宮后,我便真的病了。之前是懨懨的虛乏,如今是實打實的高熱,燒得人渾渾噩噩,夢里都是交錯的人影和壓抑的哭聲。有時是江攬星那張慘白如紙、被汗水浸透的臉,有時是沈屹川毫無波瀾的眼睛,更多時候是沈周氏手里那串飛快轉動的紫檀佛珠,捻著捻著,忽然就變成了一條冰冷的蛇,向我吐著信子。
太醫來了兩回,開了方子,說是急火攻心,外加風寒入體,需靜養。靜養。我躺在還算柔軟的錦被里,聽著窗外宮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哪一宮的嬉笑聲,只覺得這兩字空洞得可笑。
病中消息也不斷。都是小宮女碧荷,支著耳朵從各處聽來,再悄聲告訴我的。她是我入宮時就跟在身邊的,年紀小,心思淺,勝在一片赤誠。她告訴我,我離了侯府那夜,寅時末,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哥兒,但生下來就有些弱,在暖房里養著。至于江攬星,碧荷說到這兒,聲音壓得更低,眼里帶了點不忍:“聽說……人是救回來了,但一直昏沉著,出血太多,傷了根本,以后怕是……侯府已經派人去請京外有名的婦科圣手了。”
我閉著眼聽,沒說話。心里那點說不清是快意還是悲涼的情緒,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很快就沉底了。保住了小的,大的也沒立刻死,永寧侯府大約覺得這結果不算太壞,至少面子上勉強圓過去了。只是不知道我那心高氣傲的嫡姐,醒來面對這樣的殘局,面對那個幾乎要了她命、如今被侯府如珠如寶看著的“香火”,會是何種心境。
病到第五日,熱度才退了些,人能靠著床頭坐一會兒。碧荷端來熬得濃黑的藥汁,我接過,一口一口慢慢咽著,苦味直沖腦門,卻讓人異常清醒。殿內焚著淡淡的安息香,也壓不住那股子藥氣。我看著窗欞外一方灰白的天,忽然問:“宮里……可有人問起我這次出宮?”
碧荷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搖頭:“沒有。皇后娘娘那邊只傳過一次話,讓您好生養著。其他……就沒聽說了。”她頓了頓,又補充,“不過,侯府第二日倒是遞了謝恩的牌子進來,說是感念娘娘親臨關懷,只是當時府中忙亂,未能周全禮數。東西……也送了些補品藥材到咱們宮里的小庫房。”
感念?關懷?我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大約是覺得我最后那句“不參與”還算識趣,給的這點面子上的甜頭。我把空了的藥碗遞還給碧荷,指尖冰涼。
又過了兩日,我能下床走動了,只是氣力不濟,多站一會兒就眼前發黑。午后,我正在窗前慢慢踱步,活動僵硬的筋骨,殿外傳來通傳,說江夫人遞了牌子,求見貴妃娘娘。
周氏來了。
我腳步頓住,扶著冰涼的窗臺,望向外頭被宮墻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該來的,總會來。我理了理并無線索的鬢發,對碧荷說:“請母親去偏殿暖閣吧,我稍后便到。”
我沒急著過去。慢慢走回妝臺前,坐下,看著銅鏡里那張瘦削蒼白、眼下帶著濃重青影的臉。鏡中人眼神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平靜了。我拿起梳子,將有些松散的發髻重新抿緊,插上一支素銀簪子。身上是家常的淺青色宮裝,料子尚可,但毫無紋飾,襯得人更加清淡。這樣就好。
走進偏殿暖閣時,周氏已經端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了。她穿著端莊的深紫色纏枝蓮紋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整套的赤金頭面,臉上敷了粉,卻掩不住眼角的細紋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見我進來,她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臣婦周氏,參見貴妃娘娘。”
“母親不必多禮,快請坐。”我虛扶了一下,走到主位坐下,聲音還有些病后的沙啞。
宮女上了茶,便屏退左右。暖閣里只剩下我們兩人,空氣里彌漫著上等龍井的清香,卻驅不散那份無形的凝滯。
周氏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并未立刻飲用。她垂著眼,先開了口,語氣是慣常的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娘娘身子可大安了?那日匆匆出宮,又染了風寒,實在讓人擔心。你父親在家中亦是掛念。”
“勞父親母親記掛,已無大礙了。”我溫聲應道,也端起自己那盞茶,溫熱透過瓷壁傳來。
短暫的沉默后,周氏終于抬眼看我。那目光帶著審視,像是在掂量什么。她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聲在安靜的暖閣里顯得格外清晰。“攬星那孩子……此番是遭了大罪了。好在蒼天庇佑,母子總算平安。只是她身子虧損得厲害,日后怕是難了。”
我靜靜聽著,等她的下文。
“永寧侯府……態度是明確要保孩子的。那日情形,娘娘也親眼見了。”周氏話鋒微轉,語氣里添了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屹川是侯爺,要考慮整個侯府的傳承,老夫人心疼孫子,也是人之常情。攬星她……一時想不開,也是有的。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侯府如今對那孩子極為看重,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要捕捉我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娘娘那日能在場,便是給了江家、給了攬星天大的臉面。最后……娘娘處置得也極為得體。‘不參與’這三個字,保全了娘娘的清譽,也未讓侯府難堪。你父親知曉后,亦是贊許的。”
得體。贊許。我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原來我那一刻心如死灰的轉身,落在他們眼里,是這般“得體”的算計。
“母親今日來,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我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直接問道。
周氏似乎沒料到我這般直接,怔了一瞬,隨即神色恢復如常,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凝重。“娘娘是聰明人。侯府保小之事,雖于禮法上說得過去,但終究……傳出去于侯府名聲,于攬星日后在府中的處境,都無益處。那日產房外人多口雜,難免有些閑話流出去。”
她向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娘娘如今身在宮中,地位尊崇。有些話,若從宮里傳出去,說是貴妃娘娘體恤嫡姐,感念侯府為國盡忠,子嗣為重,方是家族興旺之根本……那外頭的風聲,自然就變了。”
我終于聽明白了。他們不僅要我默認那場冷酷的選擇,還要我用自己的身份,去為這選擇披上一層合理甚至高尚的外衣。用我“貴妃”的名頭,去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去鞏固永寧侯府“深明大義”的形象,順便,也徹底釘死江攬星“心甘情愿為夫家犧牲”的名分。
暖閣里的安神香,味道似乎濃得有些嗆人了。我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母親,”我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沒了方才那份刻意的溫順,“我入宮三年,不過一個不得寵的妃嬪,人微言輕。宮中說話有分量的人很多,但絕不是我。這等關乎侯府聲譽、姐姐名節的大事,我的話……怕是無足輕重,說了,反而可能惹人笑話,覺得江家女兒不懂事,徒增煩惱。”
周氏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拒絕,還拒絕得如此委婉卻堅決。她盯著我,眼神里那份掩飾得很好的壓迫感漸漸浮了上來:“浸月,你雖是庶出,但終究是江家的女兒,攬星是你的嫡親姐姐。一筆寫不出兩個江字。侯府好,攬星好,江家才能好,你在宮里……也才更有倚仗。這道理,你如今貴為貴妃,更應該明白。”
倚仗?我在這冷宮里,何曾倚仗過江家什么?他們不給我添亂,已是萬幸。
“母親說的是。”我垂下眼睫,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家族榮辱,一脈相連的道理,女兒豈會不懂。只是……”我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只是女兒久病初愈,精神短少,于外界事物知之甚少,實在不敢妄言。況且,陛下與皇后娘娘,最不喜后宮干涉前朝及臣子家事。女兒膽小,不敢逾越宮規。”
我把“宮規”和“陛下不喜”抬了出來。周氏的臉色徹底難看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蜷縮了一下,那保養得宜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柔軟的衣料里。
暖閣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計算著難捱的時光。周氏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我臉上刮過。我知道,我不僅拒絕了她的要求,更是戳破了她試圖維持的那層溫情脈脈的家族面紗。在她眼里,我這個庶女,非但不能成為助力,反而成了不識抬舉的絆腳石。
良久,她忽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點溫度。“好,好。娘娘如今是貴人,思慮周全,是臣婦僭越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無線褶的衣袖,姿態重新變得端莊疏離,“娘娘既提及宮規,臣婦便不多打擾了。您好生將養風體。家中諸事,自有你父親與我操持,不敢再勞煩娘娘。”
“碧荷,送江夫人出宮。”我也站起身,依舊保持著禮節性的姿態。
周氏沒有再說什么,轉身離去,背影挺直,步伐穩當,仿佛剛才那番暗流涌動的交鋒從未發生。只是那離去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三分。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暖閣門外,直到碧荷送人回來,小心翼翼地覷著我的臉色。
“娘娘……”碧荷欲言又止。
“我沒事。”我走回窗邊,推開了一線窗縫。初春的風帶著料峭寒意灌進來,吹散了滿室的沉悶茶香與安息香混合的膩人味道。方才與周氏對話時,心口那股滯悶的郁氣,此刻被冷風一激,反而散開些許,只留下清晰的、冰冷的現實。
我的拒絕,不會改變任何事情。永寧侯府保小棄大的事實,江攬星的悲慘境遇,都不會因此改變。它唯一改變的,是我與江家、與周氏之間那層本就脆弱的聯系。我從一個或許可以偶爾利用一下的邊緣棋子,變成了一個明確不聽話、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潛在對手。
反抗嗎?這或許算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嘗試。結果呢?是更徹底的孤立,和來自家族內部更深的寒意。這宮墻之內,我能依靠的,從來都只有自己這具病弱的身體,和這個空蕩蕩的“貴妃”名號。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病前的狀態,甚至更加沉寂。周氏那次之后,江家再無任何消息傳來。永寧侯府的例行節禮倒是依舊按時送到,份例甚至比之前更厚了兩分,仿佛是一種沉默的示好,或者說是對“不參與”的酬謝。我只是讓碧荷登記入庫,從未動用過。
宮里關于我那日匆匆出宮又急病一場的零星議論,也漸漸平息下去。妃嬪們各有各的煩惱和算計,一個無寵病弱的貴妃偶爾出格一次,不值得長久關注。皇后娘娘倒是又派女官來看過一次,送了些藥材,說了些冠冕堂皇的慰問話,眼神里卻是一片公事公辦的漠然。
我每日按時服藥,在院子里慢慢走動,力氣一點點恢復,但臉色依舊蒼白。我開始更長時間地坐在窗下,不是發呆,而是看著庭院里那幾株移栽來的、總也長不太好的花木,心里反復琢磨著一些事情。
沈周氏捻動佛珠時那不容置疑的冷漠,沈屹川說出“保孩子”三個字時的平穩無情,周氏要求我為其粉飾時的理所當然……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堅不可摧的、以家族利益和男性傳承為核心的冰冷世界。而我,無論是不起眼的庶女江浸月,還是空有頭銜的貴妃江氏,在這個世界里,都輕如塵埃,可以被輕易犧牲,被隨意安排,被要求沉默和配合。
可我胸腔里那團火,并沒有因為那次無力的拒絕而熄滅,反而在日復一日的靜默觀察和冷靜思索中,燒得更隱晦,也更清晰。我知道硬碰硬毫無勝算,無論是面對永寧侯府,還是面對江家,甚至只是面對這后宮里的任何一位稍有勢力的妃嬪,我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需要別的。不是虛妄的圣寵,不是家族的扶持,而是真正能握在手里的東西。是什么?我還沒想明白。也許是錢?在這宮里,沒有賞賜,沒有外財,僅靠份例和那點可憐的娘家補貼,我過得甚至不如一些得臉的管事姑姑。也許是消息?我閉塞在這小小的宮苑里,對外界所知有限,如同聾子瞎子。也許……是人?
這個念頭讓我心頭猛地一跳。我看向正在一旁輕輕擦拭多寶閣的碧荷。她是個忠心的,但也只是個沒什么見識和能力的小宮女。我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在這看似鐵板一塊的宮廷里,找到一些縫隙,或者……制造一些縫隙。
機會來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也要殘酷。
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天邊堆著鉛灰色的云,仿佛隨時要壓下來。我正臨窗抄寫一篇打發時間的經文,碧荷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發白,眼圈也紅紅的。
“怎么了?”我放下筆。
碧荷咬了咬嘴唇,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娘娘……祿喜……祿喜沒了!”
祿喜?我怔了一下,才想起是那個曾替我打聽過永寧侯府消息的小太監。年紀不大,機靈愛笑,因為同鄉的關系,偶爾會和碧荷說幾句話。
“怎么回事?慢慢說。”我心頭掠過一絲不祥。
碧荷抽抽噎噎地說,祿喜不知怎么得罪了長春宮淑妃娘娘跟前的一個掌事太監,被尋了個由頭,罰去暴室做苦役。那地方,進去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祿喜身子本就不算壯實,進去沒兩天就染了時疫,今兒一早,人就沒熬過去,被一張草席裹著,從角門抬出去了。
“聽說……聽說就是因為在御花園里,不小心擋了淑妃娘娘賞花的道兒,其實隔得老遠呢……那掌事公公就說他沖撞鳳駕,眼神不敬……”碧荷哭得傷心,更多是免死狐悲的恐懼。在這宮里,我們這些底層的主子奴才,命都像草芥。
我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筆桿。長春宮淑妃,王尚書之女,入宮不久便得寵,風頭正盛,性子是出了名的驕橫。祿喜的死,或許真是一場無妄之災,或許背后另有緣由,但無論如何,一條鮮活的人命,就這么輕飄飄地沒了。
而淑妃的得寵,與王尚書在朝中的位置,與永寧侯府是否有什么關聯?沈屹川簡在帝心,王尚書是吏部實權人物……這些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卻又抓不真切。我離前朝,離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太遠了。
“好了,別哭了。”我讓碧荷起來,“人死不能復生。你去……想法子打聽打聽,祿喜在宮里可還有什么相熟的老鄉或朋友,若有機會,送些銀錢給他宮外的家人,也算是……一點心意。”我示意碧荷去取我妝匣里一支不算太值錢、但也能換些銀兩的玉簪。
碧荷擦了淚,感激地應了,卻又猶豫道:“娘娘,咱們……咱們這時候去打聽,會不會惹人注意?淑妃娘娘那邊……”
“小心些,私下問問即可,不必張揚。”我打斷她,“權當是全了你們同鄉一場的情分。”
碧荷拿著簪子去了。我重新坐回窗前,卻再也抄不進半個字。窗外天色更暗了,風也大了起來,吹得窗紙噗噗作響。祿喜的死,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我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在這宮里,想要自保,想要做點什么,光有心思遠遠不夠。沒有勢力,沒有人脈,甚至連一點多余的錢財都沒有,我連身邊一個小太監的命都護不住,談何其他?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和貧窮。不是情感上的,而是最實際、最冰冷的現實。江家靠不住,宮里無人倚仗,圣寵是鏡花水月。我就像一個赤手空拳的人,站在寒風凜冽的荒原上,四周潛伏著看不見的危險。
但奇怪的是,這種清晰的認知,并沒有讓我沮喪或絕望,反而讓心底那簇火苗燒得更穩。憤怒和悲涼沉淀下去,剩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我得活著,好好活著。然后,一點點地,去攢一些東西。無論那是什么。
又過了幾日,宮里關于祿喜之死的零星議論也徹底消失了,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漣漪散盡,再無痕跡。淑妃娘娘依舊圣眷正濃,前日還在御花園辦了賞春宴,據說很是熱鬧。我的生活也依舊平靜,每日喝藥,散步,看書,抄經。仿佛什么都沒有改變。
只是,我讓碧荷找機會,用那支玉簪換來的銀子,加上我平日攢下的一點散碎銀兩,去疏通了一個在御膳房做些采買雜役的老太監。不求他能做什么,只希望偶爾能從宮外帶點無關緊要的消息,或者,在需要的時候,能往外遞一句無關痛癢的話。我知道這很冒險,也很微不足道,但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開始。
天氣漸漸暖了,庭院里那幾株半死不活的花木,居然也抽出了幾片新芽,嫩綠嫩綠的,在依舊料峭的風里微微顫抖。我站在廊下看著,心里一片空茫的平靜。
周氏沒有再進宮。父親江柏似乎也忘了我這個女兒。永寧侯府一切如常,聽說江攬星能勉強下床了,但依舊靜養,不見外人。那個早產的小侯爺,在暖閣里被精心照料著。
我的病,算是好了。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永寧侯府產房外轉身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天氣徹底暖起來,宮墻角落的苔蘚都綠得發亮時,我那點通過御膳房老太監傳遞消息的笨拙渠道,終于第一次傳來了點不一樣的動靜。消息不是關于永寧侯府,也不是關于江家,而是關于那個我曾以為永寧侯府早已處理干凈、至少是遠遠打發走的產房穩婆,劉媽媽。
老太監托一個小內侍遞進來的口信很簡單,說是他采買時聽坊間一個專做藥材生意的熟人說,約莫一個多月前,也就是江攬星生產后不久,永寧侯府后巷一處不起眼的偏門,半夜抬出去一個沉甸甸的麻袋,裝了車,往城外亂葬崗方向去了。趕車的和跟車的,瞧著都不是侯府尋常仆役,眼神厲得很。那藥材商那夜恰好因為一筆急單,在附近貨棧盤貨到深夜,無意中瞥見的,當時心里就打了個突,沒敢聲張。后來隱隱聽說,侯府夫人生產那夜伺候的其中一個穩婆,好像姓劉,生產后沒兩天就“急病暴斃”了,家里領了筆豐厚的撫恤,悄沒聲息地搬離了京城。時間,對得上。
“急病暴斃”?“豐厚撫恤”?連夜用麻袋抬出城?
我捏著碧荷轉述這話時遞過來的、包著幾塊新式點心的油紙包——這是老太監傳遞有要事信息的暗號——只覺得那甜膩的香氣猛地竄上來,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殿內焚著我近日點的、味道更清苦一些的柏子香,卻也壓不住心頭泛起的陣陣寒意。
劉媽媽。我拼命回想那夜產房外的混亂。幾個穩婆進出,具體面容早已模糊,只記得最后出來跪地請示的那個,年紀似乎大些,聲音抖得厲害。是她嗎?如果真是她,侯府為什么要滅口?僅僅因為她是“保小”決定的執行者之一,知曉內情?可那決定在當時的情境下,雖冷酷,卻并非完全站不住腳,至少明面上,沈周氏和沈屹川能拿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除非……劉媽媽知道的,不只是“保小”這個決定本身。
這個念頭像一粒火星,濺落在心底那攤沉寂多時、卻從未熄滅的油漬上,“嗤”地一聲,騰起一簇小小的、幽藍的火焰。
我得找到這個劉媽媽的家眷,或者,至少弄清楚她家原本住在哪里,搬去了何方。那筆“豐厚的撫恤”,或許是個線索,但也可能是個陷阱。永寧侯府既然做了滅口的事,會不會連家眷也一并“安撫”或“處理”了?
我在宮里,動彈不得。每一次出宮都需報備,引人注目。我只能依靠那條脆弱得可憐的線。
我讓碧荷將一支成色尚可、但我從未戴過的金鑲玉蝴蝶簪,又交給了老太監。這一次的要求更具體,也更危險:設法打聽劉媽媽夫家姓氏、原住大概坊市,以及,那筆撫恤究竟是多少,以何種名義、通過誰的手發放的。我知道這很難,無異于大海撈針,還可能驚動暗處的人。但我必須試一試。這或許是我能觸碰到那冰冷事實內核的唯一縫隙。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我照舊抄經,散步,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那點空洞的平靜漸漸被一種銳利的專注取代。我開始更仔細地觀察來往我宮里的每一個人,分析她們話語里可能隱藏的信息。甚至對皇后那邊例行的、充滿敷衍的賞賜和問詢,也多了幾分刻意的恭敬和感激,試圖從中捕捉一絲半縷與我、與江家、與永寧侯府相關的風向。可惜,風平浪靜。仿佛所有人,包括曾經試圖讓我出面粉飾太平的周氏,都真的把我“不參與”三個字當了真,將我徹底摒棄在了那場風波之外。
也好。我正好需要這層被忽視的偽裝。
十天后,老太監那邊終于又遞來了東西。這次不是點心油紙,而是一小包干燥的、散發著輕微霉味的黃土。碧荷緊張地交給我,我捏起一點在指尖捻開,里面混著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紙屑。我讓她小心地將所有土倒在鋪開的宣紙上,輕輕撥開,最終在土塊深處,找到了一個揉得極緊、只有小指甲蓋大小的紙團。
展開,上面是蠅頭小楷,寫得匆忙潦草:“劉王氏,夫早亡。原住城西阜財坊柿子巷尾,賃屋。一女嫁城外農戶。撫恤銀五十兩,侯府外院管事沈貴經手,稱‘酬其辛勞,不慎染疾’。四月廿三,其女攜銀歸,稱母急癥亡,已葬。坊間未見棺槨出,次日舉家遷,不知所蹤。”
五十兩。對于侯府來說,九牛一毛。對于一個寡居的穩婆家,是一筆足以讓女兒一家在鄉下置幾畝薄田的巨款。四月廿三……那是江攬星生產后的第四日。麻袋出城是生產后不久,那么劉媽媽的實際死亡時間,可能更早。
“不慎染疾”。好一個不慎。產房血污之地,染了什么“疾”,竟要連夜秘密處理尸身?連棺槨都沒有,一領草席,一個麻袋?
還有,管事沈貴。外院管事,經手內院穩婆的撫恤?這不合常理。除非,這不是尋常的撫恤,而是封口費,經手的人必須是心腹。
紙團在我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冰冷的、接近真相的戰栗。劉媽媽的死,絕不僅僅是因為知道了侯府“保小”的選擇。一定還有別的原因,一個讓侯府不惜殺人滅口、并且要偽裝成病亡的原因。這個原因,很可能就藏在產房那一夜,除了“保大保小”之外,發生的別的事情里。
是什么?難道江攬星的難產,并非意外?
這個想法讓我渾身一激靈,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眼前陣陣發黑。我扶住桌沿,大口喘氣。碧荷慌忙過來扶我:“娘娘,您怎么了?這紙上……”
“沒事。”我打斷她,將紙團緊緊攥在手心,堅硬的指甲幾乎要將其刺破,“去,把上次皇后娘娘賞的安神香找出來,點上。我有些頭疼。”
我需要冷靜。需要把已知的碎片拼湊起來。劉媽媽死了,被滅口。侯府對外說她急病,給了她家一筆錢。她家立刻搬走,消失。這符合滅口后安撫家屬、切斷線索的常見做法。那么,線索真的斷了嗎?
還有一個人。那個藥材商。他是無意中看見的,侯府的人知道他的存在嗎?如果知道,他是否也危險?老太監通過他打聽消息,會不會已經引起了注意?
我心臟狂跳起來,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無意中踏入了一片危險的沼澤。我讓碧荷去告訴老太監,近日務必謹慎,若無萬分緊急之事,暫時停止傳遞消息,尤其是關于劉媽媽和藥材商的。
然而,有些門一旦推開,再想關上,就由不得自己了。
又過了幾天,風平浪靜。我幾乎要以為那小小的紙團只是我病中虛弱的臆想,或是老太監為了討好而編造的閑話。直到那日下午,我因連日思慮,精神不濟,靠在榻上假寐。殿內安神香裊裊,碧荷在門外廊下輕聲吩咐小宮女做事。一切都安寧得如同這深宮里任何一個慵懶的午后。
忽然,一陣并不沉重、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殿門外。那不是碧荷或尋常宮女的腳步,更不是太監那種略顯急促的細碎步點。那腳步穩而沉,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韻律。
“貴妃娘娘可在?奴婢長春宮掌事宮女芳荷,奉淑妃娘娘之命,前來給娘娘送些新到的雨前茶。”一個清晰婉轉,卻沒什么溫度的女聲在門外響起。
長春宮!淑妃!
我瞬間驚醒,睡意全無。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驟然縮緊。淑妃與我素無往來,甚至可以說,她得寵后,眼里從未有過我這般無寵的妃嬪。突然送茶?雨前茶固然金貴,但這理由突兀得令人心驚。
碧荷已經迎了出去,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原來是芳荷姐姐,快請進。娘娘方才歇下,奴婢這就去通傳。”
“不必驚擾娘娘。”芳荷的聲音進了殿門,依舊平穩,“淑妃娘娘說了,只是些許茶葉,給貴妃娘娘嘗個新鮮,放下便走。”
我迅速調整呼吸,坐直身子,理了理鬢發和衣襟。臉上努力維持著慣常的病弱和淡漠。
芳荷已經走了進來。她約莫二十七八年紀,容貌端莊,穿戴體面,眼神明亮而銳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訓練有素的微笑。她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鎏金纏枝蓮紋茶葉罐,身后還跟著一個小宮女,捧著另一個盒子。
“奴婢芳荷,給貴妃娘娘請安。”她規規矩矩地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起來吧,勞淑妃妹妹惦記,也辛苦你跑這一趟。”我微微頷首,聲音輕緩。
芳荷起身,將茶葉罐交給碧荷,又示意小宮女將另一個盒子也放下。“這罐是淑妃娘娘特意囑咐給娘娘的雨前龍井。這盒子里是些溫補的藥材,淑妃娘娘聽聞娘娘前些日子鳳體欠安,一直惦記著,如今方得空聊表心意。”
藥材?我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心頭疑云更甚。淑妃何時如此關心我的病情了?
“淑妃娘娘有心了,本宮只是小恙,早已無礙。還請回去代本宮謝過淑妃妹妹。”我保持著疏離的客氣。
芳荷笑容不變,應了聲“是”,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殿內陳設,掠過我正在臨摹的字帖,最后又落回我臉上。那目光并不放肆,卻帶著一種審慎的打量,像是在評估什么。
殿內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就在我以為她打量完畢,即將告辭時,芳荷忽然往前輕輕邁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臉上的笑容也淡去兩分,換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心腹宮女才有的親近與憂慮之色。
“貴妃娘娘,”她開口,語氣變得有些推心置腹般的委婉,“其實……淑妃娘娘讓奴婢來,除了送茶送藥,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來了。我指尖微微發涼,面上卻露出些許恰如其分的疑惑:“哦?芳荷姑娘但說無妨。”
芳荷又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才緩緩道:“娘娘前些日子,是否曾打發人,去打聽過永寧侯府的一些……舊事?關于一位姓劉的穩婆?”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住了。殿內柏子香的清苦味猛地濃烈起來,直沖鼻腔。我看著她那張看似關切的臉,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一下,又一下。她知道了。淑妃知道了。她們怎么知道的?老太監暴露了?還是那個藥材商出了問題?或者……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試探,一個警告?
我強行壓下喉頭的緊澀,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只是有些訝異和茫然:“穩婆?劉姓?”我微微蹙眉,像是努力回憶,“本宮病中糊涂,不甚清楚底下人做事。可是有人在外頭,借著本宮的名頭,打聽了什么不妥當的事?若有,芳荷姑娘不妨明言,本宮定當查問。”
芳荷看著我,那雙銳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快的光,像是研判,又像是某種確認。她的笑容重新變得標準起來,帶著點“果然如此”的輕松,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娘娘不必緊張。”她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許是些不懂事的下人胡亂嚼舌根,以訛傳訛罷了。淑妃娘娘也是偶然聽聞,擔心有人蓄意挑撥,損害娘娘清譽,更怕……牽扯到一些不該牽扯的人和事,于娘娘鳳體康健不利。所以才特意讓奴婢來提個醒兒。”
她往前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卻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盤:
“淑妃娘娘讓奴婢轉告娘娘,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有些死人,埋了就是埋了。 宮里宮外,眼睛多,耳朵也多。娘娘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安安分分的。永寧侯府是朝廷棟梁,深得圣心,有些渾水,沾不得。否則……”
她適時停住,沒說完的話比說出來的更令人膽寒。那雙眼睛直直看著我,里面沒有了絲毫笑意,只有冰冷的警示。
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凍結了。碧荷站在一旁,臉色煞白,連呼吸都屏住了。
我坐在那里,迎著她的目光,手在廣袖下死死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片舊疤,疼痛尖銳,卻讓我奇異地鎮定下來。淑妃,或者說,淑妃背后可能代表的勢力,這是在明目張膽地警告我,勒令我停止調查,并且暗示,他們不僅知道我在查,還知道侯府滅口的臟事,甚至可能……參與其中,或是樂見其成?
我緩緩地,極慢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那團冰冷的火焰,在這赤裸裸的威脅下,反而燒成了一片寂然的冰原。我看著她,忽然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虛弱而疲憊,符合我一貫的病態。
“多謝淑妃妹妹掛懷,也辛苦芳荷姑娘跑這一趟傳話。”我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咳喘般的虛浮,“本宮病體支離,于外界事務早已無心也無力過問。底下人若有不謹,本宮自會約束。至于什么穩婆,什么舊事……”我搖了搖頭,眼神渙散,仿佛真的不甚明了,“本宮確實記不清了。大約,真是些無稽之談吧。”
芳荷仔細看著我的表情,似乎在判斷我這話有幾分真,幾分是偽裝。片刻,她眼中的凌厲稍稍褪去,重新覆上那層標準的恭敬:“娘娘能這般想,自是最好。淑妃娘娘也是盼著六宮和睦,諸位娘娘都能平安順遂。這茶和藥材,還請娘娘務必收下,慢慢調養。”
“好,代本宮謝過淑妃妹妹。”我頷首。
芳荷這才真正行禮告辭,帶著小宮女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宮道盡頭。
殿內恢復了寂靜。碧荷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帶著哭腔:“娘娘,她們……她們知道了!我們怎么辦?淑妃娘娘會不會……”
“閉嘴。”我低聲喝道,聲音冷硬。
我慢慢松開緊握的手,掌心一片黏濕,舊疤被掐得通紅,幾乎要滲血。我低頭看著那傷痕,又抬頭,望向芳荷消失的殿門方向,眼神里最后一絲偽裝出來的茫然病氣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淑妃的警告,非但沒有嚇住我,反而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深處的大門。她們在怕什么?僅僅怕我翻出侯府滅口穩婆的丑事?不,如果只是這樣,大可以像對付劉媽媽一樣,讓我“悄無聲息”。如此正式的、通過心腹宮女上門“提點”,更像是一種交易式的警告:他們知道我起了疑心,在查,他們亮出獠牙,告訴我他們知道,且有能力讓我“不平安”,但同時,又給了“安安分分”就能“平安順遂”的選擇。
這反而證明,劉媽媽之死背后藏著的東西,比滅口本身更致命,更見不得光。致命到,連淑妃和她背后可能涉及的勢力,都感到忌憚,需要提前敲打我,防患于未然。
那產房一夜,除了“保小”,到底還發生了什么?江攬星的難產,真的只是意外嗎?
線索似乎斷了,又被淑妃這一杠子,硬生生撬開了一條更猙獰的縫隙。她們以為警告能讓我退縮,安分地繼續做我的病弱貴妃。
我拿起那罐精致的雨前龍井,打開罐蓋,清雅的茶香撲鼻而來。我湊近,深深嗅了一下,然后,手腕一翻,將整罐茶葉,連同那個裝著藥材的盒子,一起,毫不猶豫地,倒進了旁邊取暖用的、早已熄滅的銅爐灰燼里。
有些死人,埋了就是埋了?
我看著茶葉和藥材混入灰白骯臟的爐灰,被徹底玷污。
不。
埋下去的,總有一天,會自己爬出來。 而我,已經聞到了那股來自地底的、腐朽又血腥的味道。
就在我看著銅爐里一片狼藉,心中寒意與決意交織攀升到頂點時,殿門外,竟又一次響起了腳步聲!這一次,腳步倉促,甚至帶著明顯的慌亂,完全不同于方才芳荷的沉穩。
碧荷驚魂未定地看向我,我抬手示意她噤聲,心頭猛地一沉——淑妃的人去而復返?還是……
未等碧荷出去查看,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撲到了殿門門檻處,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變調,尖利地喊道:“娘娘!不好了!御膳房……御膳房的陳公公……就是常給咱們帶點心那位……他、他剛才失足跌進太液池……撈上來……人已經沒氣兒了!”
“什么?!”碧荷失聲驚叫。
我霍然站起,眼前一陣發黑,死死扶住桌沿才穩住身形。陳公公……那個為我傳遞消息的老太監……失足落水?就在淑妃的人剛剛警告過我之后?!
小太監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像是想起了更可怕的事情,牙齒咯咯打顫,補充道:“還、還有……池子邊上……發現……發現了一個被踩爛了的油紙包,像是……像是包過點心的……里面……里面好像有張字條,但被水浸爛了,看不清……”
油紙包?字條?!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四肢冰涼。那不是意外!絕不是!
警告之后,立刻就是滅口!他們不僅知道我在查,還精準地切斷了我唯一一條微弱的線!陳公公是因為替我辦事才死的!下一個……會不會是碧荷?會不會是……我?
淑妃那句“安安分分”的告誡,此刻聽來,字字滴血,充滿猙獰的殺意。他們不是在勸我,是在用一條人命告訴我:再不識相,這就是下場!
殿內死寂,只有小太監壓抑的抽泣和碧荷粗重的喘息。我站在一片狼藉的銅爐旁,指尖冰冷,看著地上顫抖的小太監,看著嚇得魂不附體的碧荷,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頭頂。線索似乎徹底斷了,而看不見的黑手,已經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該怎么辦?是裝作真的被嚇住,徹底“安分”下去,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