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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左希
責編 |麗俊
題圖 |《無可奈何》
1
公元前430年,雅典。
戰爭進入第二年。
城邦仍在運轉:議事持續進行,軍隊不斷調動,公共演說此起彼伏。關于沖突與對抗的意義,人們已經擁有一整套成熟的語言。
不久之前,伯里克利在陣亡將士的葬禮上發表演說。他談論犧牲、榮譽與城邦的價值,解釋為什么這些死亡并非徒然。那篇演說被反復轉述,成為人們理解戰爭的方式之一。偶爾的混亂被納入敘事之中,秩序得以維持。
隨后,瘟疫出現了。
起初,人們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疾病從比雷埃夫斯港傳入,很快蔓延至城內。高燒、口渴、失眠、嘔吐,病人無法忍受衣物與床鋪,只想浸入冷水。醫生最先倒下,他們接觸得最多,卻并不比其他人更清楚應當如何應對。
人們開始尋找原因。有人說是敵人下毒,有人說是神明發怒,也有人沿用傳統的解釋。這些說法并未改變任何事情。疾病并不遵循道德或身份的界限,它同樣降臨在守法者與放縱者身上。
剛剛步入壯年的修昔底德親身染病,又幸存下來。他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記錄了這一切,卻刻意避免解釋瘟疫的來源,不討論它是否來自神罰,也沒有試圖為這場災難賦予意義。
他只寫發生了什么。他寫癥狀如何依次出現,寫病人在第七天或第九天死去,寫幸存者往往留下終身的虛弱。他寫人們不再遵守舊有習俗:葬禮被簡化,尸體被匆忙處理,甚至被丟棄。法律與宗教禁忌逐漸失去約束力,人們已無法確定,遵守它們是否還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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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昔底德注意到一個變化:在瘟疫最嚴重的時候,人們不再為未來打算。財產被迅速消耗,規則被暫時擱置。既然不知道明天是否還能活著,長期的計劃、延遲的回報、道德的自我約束,都顯得不再緊迫。
在修昔底德的文字中,不為雅典辯護,也從不為它哀悼;不贊美堅忍,也不譴責失序。他只是把事情一件件寫下來,像在尋找一個答案:當一套解釋系統失效時,社會會如何運轉。
他說,希望后來的人,再遇到類似事情,能夠辨認出這些狀態。
歷史中有一切關于未來的答案。
2
1665年,倫敦。
瘟疫再次進入城市。街道被標記,房屋被封鎖,鐘聲頻繁響起。人們統計死亡數字,也在不同說法間尋找解釋:空氣敗壞、外來人口、上帝的懲罰。
塞繆爾·佩皮斯三十二歲,是一名并不起眼的公務員。他每天早上,照常出門上班,處理賬目、會議和瑣碎的行政事務。回到家后,他會把當天發生的事情一條條記進日記:誰病了,誰死了,街上比前一天冷清了多少,某項工作是否還在推進。
在他的記錄中,很少出現關于意義之討論,也沒有系統的判斷,絲毫不試圖解釋。更多時候,他只是寫下自己的猶豫:要不要把妻子送到鄉下;今天是否該出門;看到被封鎖的房子時,心里是否感到不安。
有時,他也會寫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今天吃了什么;買了一雙新鞋;在朋友家喝酒,回家后心情復雜。
“人們已經厭倦了恐懼,卻又無法擺脫它。”
“我感到極度沮喪,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會結束。”
這些筆記被整理、出版,成為今天的《佩皮斯日記》。佩皮斯把日子一天天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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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倫敦大火。城市大片焚毀,秩序進一步被打斷。佩皮斯仍然上班,仍然記錄。火災、會議、逃離、倉促的決定,被一并寫進日記。寫作不是指路,而是把人放回具體處境里。
在一個解釋彼此沖突、立場迅速分化、一切都可能隨時中斷的年代里,人們要做的,不是向前,也不是向上,更非向著某個被反復許諾的未來,而是向內縮短尺度:
這一天已經過去;
事情發生過;
我還在。
3
1946年,巴黎。
戰爭結束一年了。法國并沒有立刻進入平靜期。相反,審判、清算、舉報合作者正加速展開。報紙每天更新名單,街頭張貼著告示,酒館和家庭餐桌上,人們討論著同樣的話題:誰是有罪的,誰是無辜者,什么樣的立場才算正確。
輿論之中,判斷清晰,道德立場鮮明,對“正確答案”的渴望空前一致。
阿爾貝·加繆三十三歲。戰爭期間,他加入地下抵抗組織,參與秘密刊物《戰斗報》的編輯與發行。它在夜里排版、凌晨分發,內容簡短而直接,目的是動員、鼓舞、明確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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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結束后,《戰斗報》被合法化,迅速成為巴黎最有影響力的報紙之一。加繆在上面連載了一組題為《既非受害者,也非劊子手》的文章,這些文字沒有像當時許多討論那樣點名對象,也不為清算加速,而是試圖把目光拉回到個體處境與人性選擇:如果我們不斷用更激烈的語言回應分歧,我們真的離開那個年代了嗎?
報紙上開始出現大量“分量不足”的報道:復員士兵回到城市卻找不到工作;被指認的鄰居在審判前獨自等待;普通家庭如何在配給制度下重新安排生活。
有一篇報道寫一名剛從集中營回來的男子:他在街頭徘徊,認不出熟悉的地名,不知道該去哪里。
人們彼此提醒:我們的目標在于恢復人的價值,而非提出新的思考。
在語言充滿敵意的年代里,這樣的原則顯得不合時宜:不把經驗立刻整理成結論,不急于判斷周期,不把不適感轉譯成趨勢,不替現實下結論,不提供一個唯一正確的未來,不再為痛苦尋找意義。
畢竟,在某些階段,判斷會隨著時間變得不可靠,解釋也不再能帶來確定性。
4
1997年,我常跟父親往返于滇東一所山區小學。
他在那里支教,我在那里借讀。每個周日,我們都要趕回學校。父親騎一輛舊自行車,后座馱著一周的米糧、蔬菜和我。車子要穿過十幾個村落,經過寧家水庫。
水庫修在大躍進時期。水面總是鋪得很開,常能看見??、鸕鶿、野鴨和翠鳥。下游是扇形的稻田,耙田的水牛把映在水里的云分割成四齒狀。遠處是崖上的矮松林,黑山羊在林間吃草,牧羊人披著毛氈斗篷,悠然唱山歌。
一到水庫盡頭,就須換第二程。第二程是陡窄的山路,只容步行通過。父親把蔬菜米糧裝進背簍背起,我在后面背書包跟好,一前一后翻越埡口。
那一年春天,水庫里的水一天天變少。原本連在一起的葫蘆形水面,被拉長,分開,露出暗綠色的河床。
起初只是存水。周圍村子的人陸續到水庫邊,把水挑進各家的土水窖。后來,有人發現淺灘處露出魚背。再后來,幾戶人家從電桿上接出電線,把抽水泵搬到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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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被抽走得很快。魚無處可藏。大的草魚橫躺在泥漿里,尾巴拍打出悶響。人們圍了上來,拿著桶、撮箕、漁網、背簍。
后來,大魚抓完了,小孩子們就在泥里撈小魚。爛泥塘里一片向上的氛圍。矮松林里的牧羊人遠遠看著,唱:“枯樹不見鳥做窩,水淺不見魚下河。來年田干苗枯死,舀水挑斷肩頭索。”
天色漸暗,風從埡口吹下來。人們陸續離開水庫。水庫邊又安靜下來。
5
有些東西,確實已經結束了。
一些原本成立的前提,不再管用;一些反復使用的語言,也開始失效。時間不再是盟友,而是一個持續消散的變量。
當宏大敘事無法解釋現實,記錄本身就是教育;
當世界失序,日常經驗是唯一可傳遞的知識;
當價值被濫用,克制會成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當資源漸盡,人們會一步步走向“合理的瘋狂”。
這些狀態,并不只存在于歷史中。
人們或許并不是厭倦了世界,而是厭倦被要求不斷理解世界,也對意義本身產生懷疑。當“理解”變成一種壓迫,人們更在意的,是這件事,具體發生在我身上,意味著什么。
真正困難的,不是判斷對錯、站對立場、求取方法,而是在一個擅長回避整體、卻熱衷糾纏局部的環境里,承認自己正身處其中。
所以,如果說一定要“去”,也許只是去一個很小的地方,一個還能容納遲疑、允許沉默、承認不知道的地方。那里沒有答案。但還有人。
如果你正在或曾經身處教育系統內外,并愿意提供一段你親身經歷過的事實性記錄,可以與我們聯系。相關材料將在溝通并征得同意的前提下使用,可匿名,也可不公開發表。
聯系方式:zuoxi@jmded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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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后面:
從2026年起,芥末堆將開啟一個新的系列——《丙午教育敘事史》。這是一項持續的寫作計劃,逐年展開,匯集個體經歷與具體事件,作為一份正在形成中的當下教育檔案。
近些年,教育領域的變化頻繁而復雜。許多人的工作路徑、身份位置與表達方式,都在不斷調整之中。一些經驗尚未沉淀,一些講述被迫中斷,許多細節來不及被記錄。當“如何理解教育”“如何講述正在發生的事情”變得不再容易,大量真實的經歷,往往會在時間中被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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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教育敘事史》試圖做的,只是一件很樸素的事:記錄人們在教育現場做過什么選擇,經歷了哪些過程,如何繼續開展生活。它為那些曾在或正在教育系統內外工作的人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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