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林老師,你不要再問了!”扎西的臉上滿是焦灼和為難,他死死地拉著我的胳膊,壓低了聲音,“你不能打她的主意,她……她不一樣的!”
我甩開他的手,胸口因為急切而起伏著:“有什么不一樣?不就是你們村里最美的姑娘嗎?扎西,我是真心喜歡卓瑪,我想娶她!”
“娶她?”扎西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攫住,他湊到我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吐出那個詞,“她是‘覺姆’!”
我愣住了,腦海里浮現出書本上對這個詞的解釋。
可看著那個在陽光下織布的美麗身影,我只覺得荒謬。
直到我們不顧一切地結了婚,我才在無數個詭異的夜晚里,在她對著雪山痛苦的禱告聲中,在我觸碰到那個上了鎖的神秘木盒時,真正明白了“不對勁”這三個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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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秋天,我,林木,一個剛從師范大學畢業的漢族青年,在綠皮火車和解放牌卡車的交替顛簸中,終于抵達了地圖上找不到名字的格桑村。
車輪卷起的塵土散盡后,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像一幅被過度飽和的油畫。天,是那種不含一絲雜質的、近乎暴力的藍,仿佛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宇宙的邊緣。遠處的雪山,在稀薄的空氣中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鋒利的潔白,像神明沉默的宮殿。
村長桑布大叔和村里唯一的本地老師扎西在村口接我。桑布大叔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臉上的皺紋像被風霜刻出的溝壑,深邃而沉靜。扎西則年輕得多,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皮膚黝黑,笑容憨厚,會說一些不太流利的漢語,成了我在這里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翻譯。
他們為我獻上潔白的哈達,那柔軟的觸感和上面淡淡的酥油味,是我對這片土地最初的記憶。
高原反應很快就找上了我。頭痛欲裂,呼吸困難,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桑布大叔讓人給我端來一碗滾燙的酥油茶,那濃郁的、咸香的味道起初讓我很不適應,但幾口下肚,一股熱流瞬間傳遍四肢,身體竟然真的舒緩了許多。
學校的條件比我想象中還要簡陋。幾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戶上糊著塑料布,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所謂的課桌,就是幾塊長木板架在石頭上。
孩子們穿著單薄的藏袍,臉上是典型的高原紅,小手被凍得又紅又腫,但那幾十雙眼睛,黑亮得像高原夜空中的星星,充滿了對外面世界的好奇和對知識的渴望。
看到他們,我那點因為環境艱苦而生出的退縮念頭,瞬間就煙消云散了。我告訴自己,我來對了。
初期的生活是一場全方位的挑戰。聽不懂的語言像一堵無形的墻,把我和這個世界隔開。吃不慣的糌粑和風干肉讓我日漸消瘦。而最難熬的,是夜晚。高原的夜,寒冷得像一把刀子,能透過最厚的棉被刺進骨頭里。
我常常在深夜被凍醒,只能靠在床頭,借著煤油燈昏黃的光,一遍遍地備課,或者翻看那些早已被我翻爛的文學名著。
我開始跟扎西學習藏語,從最簡單的“你好”、“謝謝”開始。我也試著去吃他們吃的食物,喝他們喝的酒。我把從縣城帶來的糖果分給孩子們,用笨拙的比劃和他們做游戲。
漸漸地,我開始能聽懂一些簡單的詞匯,孩子們看我的眼神也從最初的陌生和膽怯,變得親近和依賴。
我以為,我的生活就會在這樣簡單、清苦但充滿意義的教學生涯中,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那天,我遇見了卓瑪。
那是一個家訪的午后,我去一個叫次仁的孩子家里了解情況。回來的路上,需要經過村西頭的一片開闊地。
就在那里,我第一次見到了卓瑪。
她坐在一架古老的立式織布機前,陽光透過稀薄的空氣,毫無遮攔地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她穿著一身深紅色的藏袍,長長的黑發編成無數條細細的發辮,垂在身后。
她正在織布,五彩的絲線在她靈巧的手指間穿梭、跳躍,發出“嗒、嗒”的、富有節奏的聲響。她的動作專注而寧靜,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眼前的這方織機。
那一刻,我仿佛被什么東西擊中了,愣愣地站在原地,再也挪不動腳步。
我從未見過那樣一張臉。她的美麗不是城市里那種精致的、經過修飾的美,而是一種原始的、充滿了生命力的、令人心悸的美。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深邃得像雕刻出來的一樣,尤其是那雙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清冷、沉靜,又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化不開的憂郁。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朝我這邊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眼神里沒有好奇,也沒有羞澀,只是一種淡淡的、疏離的平靜。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織她的布,仿佛我只是路邊的一塊石頭,一棵野草。
我卻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學校,我迫不及待地向扎西打聽她。
“扎西,我今天看到一個姑娘,在村西頭織布,她……”我比劃著,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扎西笑了,那是一種了然的笑。“你說的是卓瑪吧?”
“卓瑪?”我重復著這個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幾遍,覺得這個名字和她的人一樣美。
“是啊,她是我們村最美的姑娘。”扎西說,語氣里帶著幾分驕傲。但隨即,他的神色又變得有些復雜和回避,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匆轉移了話題,“林老師,明天要教孩子們什么?我們對對課吧。”
他的回避,反而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多了一項不成文的日程。
每天放學后,我都會借口散步,走到村西頭,遠遠地看著卓瑪織布。她好像永遠都坐在那里,不知疲倦。村里的婦人們也織布,但她們會一邊織,一邊大聲說笑、聊天。只有卓瑪,她永遠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尊美麗的雕像。
我開始找各種借口去接近她。
我會拿著課本,走到她家門口,指著書上的藏文字,向她討教最標準的發音。她話很少,只是耐心地聽完,然后用她那如天籟般的聲音,為我示范一遍。她的聲音很好聽,像雪山融水流過石頭的聲音,清冽而干凈。
我也會帶上我的畫板和畫筆,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寫生。我畫遠處的雪山,畫近處的經幡,畫吃草的牛羊,其實,我真正想畫的,是她。但我的筆,卻遲遲不敢落在她的身上,我怕我拙劣的畫技,無法描繪出她神韻的萬分之一。
她似乎習慣了我的存在,不再像最初那樣完全無視我。有時候,我畫得久了,她會給我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酥油茶。我們之間沒有過多的交談,只是一個默默地遞,一個默默地接,然后相視一笑。
她的微笑,像雪山頂上第一縷融化冰雪的陽光,瞬間就照進了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轉機發生在一個周末。
我獨自一人跑到后山去采風,想為孩子們畫一些教學用的動物圖譜。因為不熟悉路,在一處陡坡上,我不小心腳下一滑,整個人滾了下去,腳踝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
我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動彈不得。四周空無一人,只有呼嘯的風聲。我叫了幾聲,聲音很快就被風吹散了。天色漸晚,氣溫驟降,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我。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山坡上。
是卓瑪。
她背著一個背簍,應該是上山采菌子。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跑了下來。
她蹲下身,看了看我腫得像饅頭一樣的腳踝,二話不說,就將我的一條胳膊搭在她瘦弱的肩膀上,用盡全身力氣,將我攙扶了起來。
我一米八的個子,體重將近一百五十斤,而她看起來那么纖瘦,我幾乎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但她的腳步,卻異常地穩健。
她就那樣,半拖半背地,一步一步,將我從山上弄回了村里。
回到我的宿舍,她讓我坐下,然后轉身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她又回來了,手里捧著一堆搗碎的、墨綠色的草藥,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清香。
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開我的鞋帶,當她冰涼的手指觸碰到我滾燙的腳踝時,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歉意,手上的動作卻更加輕柔了。
她仔細地為我敷上草藥,又用干凈的布條包扎好。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對我比劃了一個“休息”的手勢,然后轉身離開了。
在她轉身的瞬間,我聞到她發間傳來的一股淡淡的、類似于草木的清香,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淪陷了。
在接下來的養傷期間,卓瑪成了我的專屬“護士”。
她每天都會來我的宿舍,為我換藥,還會給我帶來她親手做的、熱騰騰的酥油茶和糌粑。
我們依然沒有太多的話語,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安靜地做著事,我安靜地看著她。但空氣中,卻有一種無需言說的、曖昧的情愫在悄然滋生。
我知道,我愛上她了。愛得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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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傷痊愈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扎西。
那天晚上,我提著一瓶從縣城帶來的二鍋頭,走進了扎西那間同樣簡陋的宿舍。
“扎西,我有事想請你幫忙。”我開門見山。
扎西正就著一盤花生米喝酒,看到我,很高興地招呼我坐下。“林老師,什么事這么客氣?你說!”
我給他滿上一杯白酒,自己也滿上,然后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我的喉嚨,也給了我一絲勇氣。
“扎西,我……我喜歡卓瑪。”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想娶她做我的妻子。我希望你能幫我,去她家提親。”
扎西臉上的笑容,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迅速轉變為一種我無法理解的驚恐和慌亂。
“林老師,你……你喝多了吧?”他干笑著,試圖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玩笑。
“我沒喝多,扎西,我是認真的。”我固執地看著他,“我愛她,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輩子。”
扎西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猛地放下酒杯,酒液灑出來,濕了一片。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焦躁地來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為什么不行?”我被他的反應搞得一頭霧水,也站了起來,“就因為我是漢人?是外地人?”
“不,不是這個原因……”扎西痛苦地抓了抓頭發,“林老師,你聽我一句勸,算我求你了,你不要打她的主意,她……她不一樣的!”
“有什么不一樣?”我追問道。
扎西停下腳步,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他看了看門外,確認沒人后,才湊到我耳邊,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吐出了那個我后來無數次在噩夢中聽到的詞。
“她是‘覺姆’。”
覺姆?
我愣住了。
在大學里,我選修過一些藏學文化的基礎課程,我清楚地知道,“覺姆”這個詞,在藏語里,是尼姑、女性出家者的意思。
這個詞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滅了我心中燃燒的火焰。
卓瑪……是尼姑?
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她明明生活在家里,每天都在織布,她沒有剃度,也沒有穿僧袍,她怎么可能是覺姆?”
扎西的臉上充滿了絕望和無奈。“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解釋……林老師,你只要知道,她不能嫁人,誰都不能娶她。這是我們村的規矩,是……是神的旨意。”
“神的旨意?什么年代了還講這個!”我那點知識分子的清高和唯物主義思想瞬間占了上風,我只覺得扎西的話荒謬至極。
我不相信他。
第二天,我直接找到了村長桑布大叔。
我將我的來意和扎西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我以為,作為村里最有威望的長者,他會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然而,桑布大叔的反應,比扎西更加深沉和凝重。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沉默地抽著他的旱煙,煙鍋里一明一暗的火光,映著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
許久,他才抬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像從古老的歲月深處傳來。
他的目光越過我,望向遠處那座巍峨的、終年積雪的“神山”,用一種緩慢而沙啞的語氣說:“孩子,有些事,不是你們外鄉人能懂的。”
“卓瑪……是我們格桑村的根。你碰不得。”
他的話,和扎西一樣,充滿了神秘和不容置喙的警告。
但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我固執地認為,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編造出來的借口。
“覺姆”、“村子的根”、“神的旨意”……這些在我聽來,都不過是落后的、帶有濃厚迷信色彩的傳統思想。
他們只是不想讓村里最美的姑娘,嫁給一個外鄉人。
他們只是想用這種荒誕的理由,來阻止我和卓瑪相愛。
一股莫名的、被愚弄的憤怒涌上心頭。
那份剛剛燃起的愛情,混合著知識分子天生的執拗和對所謂“封建迷信”的鄙夷,讓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不僅要娶卓瑪,我還要用我的行動,來打破他們這些可笑的、陳腐的規矩。
我要向他們證明,愛情是自由的,是任何人都無權干涉的。
那個夜晚,月光像水銀一樣,鋪滿了整個村莊,連遠處的雪山都泛著一層清冷的光。
我懷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走到了卓瑪家的院子前。
她還在織布,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和不真實。
我走到她面前,織布機“嗒、嗒”的聲音停了下來。她抬起頭,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我,似乎在等待我開口。
我深吸一口氣,用我這幾個月來學的、蹩腳而生硬的藏語,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我排練了無數遍的話。
“卓瑪,nga-la dre-go y?-b??(嫁給我,好嗎?)”
說完,我的心緊張得快要跳出胸膛。
我預想過很多種可能。她或許會害羞地低下頭,或許會驚喜地撲進我懷里。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她聽完我的話,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反而,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美麗的眼眶中滑落。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劇烈的掙扎和深不見底的痛苦。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我一眼,轉身跑進了漆黑的屋子里,只留給我一個決絕的背影和那架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的織布機。
我愣在原地,如墜冰窟。
第二天,我成了整個格桑村的“名人”。
所有村民,無論男女老少,看到我時,都用一種極其奇怪的眼神打量我。那眼神里,混雜著同情、恐懼,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敵意。
我的求婚,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這個封閉村莊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桑布大叔再次找到了我。
這次,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和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凝重。
我們在他的屋子里,進行了一次漫長而艱難的談話。
“林老師,你為什么非要這么固執?”他沉聲問我,渾濁的眼睛里帶著深深的失望。
“大叔,我愛卓瑪,這不是固執。”我辯解道。
“愛?”桑布大叔冷笑了一聲,“你所謂的愛,會給她帶來災難,會給我們整個村子,帶來神的懲罰!”
“神?什么神?”我激動地站了起來,“大叔,我是個老師,我信奉的是科學!我不相信什么神佛鬼怪!你們不能因為一些虛無縹緲的傳說,就去決定一個女孩一生的幸福!”
“你懂什么!”桑布大叔也激動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這是我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是寫在血脈里的契約!卓瑪生下來,她的命就不是自己的,是屬于神山的!”
我們的談話,最終在激烈的爭吵中不歡而散。
我無法說服他,他也無法說服我。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由幾百年傳統和信仰筑成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我以為,我和卓瑪之間,再無可能了。
然而,就在我心灰意冷,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卓瑪卻主動來找我了。
那也是一個晚上,她悄悄地來到我的宿舍。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站在門口,眼眶紅紅地看著我。
許久,她才在我滿是期盼和疑問的目光中,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世界都綻放了煙花。我欣喜若狂,沖上去,一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里。
她的身體很僵硬,在我懷里微微顫抖著。
我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脖子上。她在哭。
“卓瑪,你怎么了?我們終于可以在一起了,應該高興才對啊!”我捧起她的臉,想為她擦去眼淚。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愛戀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悲傷和決絕。
她用藏語,對我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長,我只聽懂了最后半句。
她說:“……但是,我們不能離開格桑村。”
為什么不能離開?
我心里充滿了疑問。去縣城,去我的家鄉,去任何一個更廣闊的世界,不好嗎?
但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巨大幸福中的我,并沒有多想。
我以為,這只是她對故土的眷戀。
“好!我們不離開!我就在這里,陪你一輩子!”我一口答應下來,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我沒有看到,在我懷中,卓瑪緩緩閉上了眼睛,那長長的睫毛上,掛著一顆晶瑩的、滾燙的淚珠。
那滴淚,像是在為一個即將到來的、無可挽回的命運,舉行一場無聲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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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卓瑪的婚事,遭到了整個村莊無聲的、卻又無比沉重的反對。
卓瑪的父母,一對沉默寡言的老人,從始至終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話。他們只是終日以淚洗面,看著自己女兒的眼神,充滿了慈愛、不舍,和一種讓我心頭發毛的……哀傷。
仿佛他們的女兒,不是要出嫁,而是要遠行,去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桑布大叔從那天起,再也沒有找過我。他見到我,只是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沉重地嘆一口氣,拄著拐杖,蹣跚地走開。
村民們更是對我避之不及,仿佛我身上帶著什么可怕的瘟疫。
我們的婚禮,就在這樣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氛圍中,舉行了。
沒有祝福,沒有慶賀,沒有歡聲笑語。
我將我那間小小的、簡陋的宿舍,用我能找到的、所有紅色的東西,布置成了一個最簡單的新房。一張紅紙剪的“囍”字,兩條紅色的哈達,就是全部的喜慶。
婚禮那天,卓瑪穿上了我特意去縣城,托人從內地買來的一條大紅色的連衣裙。
當她穿著那身紅裙,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她太美了。
那種紅色,像雪地里燃燒的火焰,將她原本就驚心動魄的美麗,襯托得更加明艷、也更加凄美。
但她的臉上,卻絲毫沒有新娘應有的喜悅。
她的笑容里,喜悅和憂愁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像一杯混合了蜜糖和毒藥的酒。
只有扎西,帶著幾個平時和我關系不錯的、膽子比較大的年輕人,悄悄地來到了我的宿舍。
他們送來了一壺青稞酒,幾條哈達,算是我們婚禮上唯一的賓客。
“林老師,新婚快樂。”扎西端起酒碗,對我說道,他的笑容比哭還難看,“以后……以后多保重。”
他的話,聽起來不像是祝福,更像是一句告別。
那晚,客人們很快就散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卓瑪兩個人。
煤油燈的火苗,在安靜的空氣中輕輕跳躍著,在墻上投下我們倆忽明忽暗的影子。
我握住卓瑪冰涼的手,看著她美麗的眼睛,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柔情和對未來的憧憬。
“卓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輕聲對她說。
她點了點頭,反手握緊了我的手。
她看著我,眼神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林木,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了。”她重復著我的話,然后一字一頓地說道,“無論以后發生什么,你都不要離開我,也……不要怪我。”
我以為,這只是新娘在面對全新生活時,都會有的正常的不安和情緒。
我笑著,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在她耳邊許下了一生的承諾。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也永遠不會怪你。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隱隱約約地傳來了一陣陣誦經聲。
那聲音,低沉、悠揚,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傷。
它不像是在為新人祝福,更像是在為一個逝去的靈魂,舉行一場悲傷的告慰。
這個詭異的誦經聲,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我新婚之夜所有的喜悅,讓這個本該溫情脈脈的夜晚,從一開始,就籠罩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詭異的陰影。
婚后的生活,起初是甜蜜得像夢一樣。
卓瑪是個溫柔到了骨子里的妻子。她像一汪沉默的湖水,用她特有的、無言的方式,將我所有的生活,都照顧得無微不至。
我那間冰冷的、亂糟糟的單身漢宿舍,在她的打理下,變得一塵不染,充滿了家的溫暖。
她會為我縫制最溫暖的藏袍,那細密的針腳里,藏著她無聲的愛意。她會在我深夜備課,被凍得瑟瑟發抖時,悄悄地為我端上一碗滾燙的、冒著熱氣的酥油茶。
每天放學,當我推開門,看到她在燈下安靜地織布或縫補衣裳,等著我回家的身影時,我都會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沉浸在這種巨大的幸福感中,幾乎忘記了那些曾經困擾我的、所謂的“警告”。
我以為,只要我們真心相愛,那些所謂的“規矩”和“迷信”,都會不攻自破。
然而,我錯了。
“不對勁”的事情,就像地里冒出的蘑菇,在我們平靜的生活中,一件接著一件地,悄然生長出來。
第一件不對勁的事,就是卓瑪從不與我同眠。
新婚之夜,當我滿懷期待地想擁她入睡時,她卻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從我懷里掙脫了出去。
她在房間的角落里,用幾床厚厚的被褥,鋪了一個地鋪,然后自己默默地躺了上去,背對著我。
我起初以為,是她害羞。畢竟,她是在一個如此傳統和封閉的環境里長大的姑娘。
我安慰自己,要給她時間,要耐心。
但一天,兩天,一個星期,一個月……時間過去了很久,她依然如此。
每到夜晚,她都會固執地睡在那個冰冷的地鋪上,和我之間,保持著一段無法逾越的、涇渭分明的距離。
我們是夫妻,卻過著一種近乎分居的生活。
我終于忍不住,在一個晚上,從背后抱住了她,我想用我的體溫去融化她心中的冰山。
“卓瑪,為什么?”我聲音沙啞地問她,“我們是夫妻,為什么不能睡在一起?”
她的身體在我懷里劇烈地顫抖起來,然后,我感覺到我的手背上,滴落了滾燙的液體。
她哭了。
她轉過身,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她沒有解釋,只是不停地搖頭,用藏語反復地、哀求似地對我說:“不可以,林木,我們不可以……求求你,不要逼我……”
看著她那副樣子,我所有的欲望和沖動,都化作了深深的心疼和不解。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強迫過她。只是每晚看著她蜷縮在角落里的單薄身影,我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揪著。
第二件不對勁事,是她每晚的“禱告”。
每天晚上,到了子時,她都會像上了發條的鬧鐘一樣,準時醒來。
她會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那里正對著遠處那座被村里人稱為“神山”的、終年積雪的雄偉山峰。
她盤腿坐下,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開始低聲地吟誦著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經文。
那經文的調子,和我婚禮當晚聽到的誦經聲一模一樣,悠揚、古老,卻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壓抑。
她一念,就是一整夜,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照亮雪山的山尖,她才會停下來。
每當她“禱告”完,她的臉上都會帶著一種極度的疲憊和虛脫,仿佛經歷了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戰斗。
她的神情,不像是在虔誠地祈禱,更像是在進行某種痛苦的、日復一日的贖罪儀式。
第三件不對勁的事,是她那個從不離身的小木盒。
那是一個很古樸的木盒子,上面雕刻著一些我看不懂的、繁復的花紋,還上著一把小小的、已經生了銹的銅鎖。
無論她去哪里,做什么,她都會把那個盒子帶在身上。她織布的時候,盒子就放在她腳邊;她做飯的時候,盒子就放在灶臺上;她睡覺的時候,盒子就緊緊地抱在懷里。
那個盒子,仿佛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有一次,我出于好奇,趁她去打水的時候,拿起了那個盒子,想仔細看看上面的花紋。
我剛一碰到盒子,卓瑪就像瘋了一樣,從院子里沖了進來。
她一把奪過盒子,緊緊地護在胸前,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極致的驚恐和警惕。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丈夫,而像是在看一個即將搶奪她性命的強盜。
她的反應激烈到讓我感到害怕。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碰那個盒子。但那個盒子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卻成了我心中一個越來越大的謎團。
而最讓我感到窒息的,是第四件不對勁的事——整個村子,對我們的敵意。
自從我們結婚后,村里就開始接二連三地出事。
先是村里賴以為生的、最強壯的那幾只領頭羊,毫無征兆地接連暴斃,死狀凄慘。
緊接著,是持續了一個多月的大旱。明明是雨季,卻一滴雨也不下。村邊那條常年奔流不息的小溪,都快要斷流了,露出了干涸的、龜裂的河床。
村民們看我們的眼神,從最初的疏遠和冷漠,逐漸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怨恨和敵意。
他們在我背后指指點點,用我聽不懂的藏語咒罵著什么。
孩子們上我的課,也開始心不在焉,甚至有幾個膽子大的,會偷偷地朝我的宿舍窗戶扔石頭,然后飛快地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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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村里,就像走在一個巨大的、充滿敵意的漩渦中心。
那種被整個世界孤立和排斥的感覺,讓我感到窒息。
我找扎西,想問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扎西,也開始躲著我。他見到我,總是找各種借口匆匆離開,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同情和一種更深的……恐懼。
我像一個被蒙住了眼睛的困獸,在這個壓抑而詭異的牢籠里,茫然四顧,卻找不到任何出口。
我深愛的妻子,和我深愛的這個地方,都在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將我推向崩潰的邊緣。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個風雪欲來的午后,轟然落下。
桑布大叔最疼愛的小孫子,一個只有五歲、虎頭虎腦的男孩,突然染上了一種怪病。
孩子高燒不退,說胡話,渾身抽搐,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村里的土醫生用了所有能用的草藥,長輩們圍著他念了幾天幾夜的經,都無濟于事。孩子的呼吸,一天比一天微弱。
這個消息,像一滴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村莊積壓已久的火藥桶。
流言,像瘟疫一樣,在村里瘋狂地蔓延開來。
所有人都說,這是因為卓瑪,那個本該侍奉神山的“覺姆”,嫁給了我這個不祥的外鄉人,玷污了她的純潔,徹底觸怒了神山。
山神發怒了。
山神要收走村里最寶貴、最純潔的生命,作為懲罰。
憤怒和恐懼,像野火一樣,吞噬了所有人的理智。
那天下午,我正在給卓瑪削一個從縣城帶回來的蘋果,屋外,突然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憤怒的吶喊聲。
我推開門,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我們家小小的院子外面,黑壓壓地圍滿了人。
幾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來了。他們手里拿著棍棒、石頭,甚至還有幾個人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淳樸和善良,取而代之的,是因恐懼而扭曲的、猙獰的憤怒。
“滾出去!你們滾出格桑村!”
“魔鬼!是你帶來了災難!”
“把卓瑪交出來!讓她去神山贖罪!”
他們用我半懂不懂的藏語,嘶吼著,叫罵著,情緒激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沖進來,將我們撕成碎片。
卓瑪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躲在我的身后。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扎西像一頭憤怒的公牛,從人群中拼死擠了進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將我從憤怒的人群中拉了出來,拖進了他那間小小的宿舍。
“林老師,快走!你快離開這里!他們都瘋了!”扎西關上門,用后背死死地抵住,他的臉上滿是絕望和汗水。
“我不走!卓瑪還在里面!”我瘋狂地想沖出去。
“你現在回去就是送死!”扎西死死地按住我,“林老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覺姆’在我們格桑村的方言里,不只是尼姑的意思……它……它還有另一層含義!”
“什么含義?”我抓著他的肩膀,聲嘶力竭地吼道。
就在此時,宿舍那扇簡陋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面色凝重如鐵的桑布大叔,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進來。
他看著滿臉困惑和驚恐的我,渾濁的眼睛里,再也沒有一絲溫度。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孩子,跟我來。”
“事到如今,你必須知道真相了。”
我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跟在桑布大叔的身后。扎西跟在我們旁邊,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我們穿過憤怒的人群,他們為桑布大叔讓開了一條路,但看向我的眼神,依舊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桑布大叔沒有帶我去他家,也沒有帶我去村里的寺廟。
他帶著我,走到了村子后山,一個極其隱秘的山洞前。
洞口被藤蔓和雜草覆蓋著,如果不是他親手撥開,我永遠也無法發現這里還有一個山洞。
走進山洞,一股混雜著酥油和塵土的、古老的氣味撲面而來。
洞里很暗,只有幾盞長明的酥油燈,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鬼魅般的光影。
山洞的正中央,供奉著一塊約莫半人高的、形狀奇異的石頭。那石頭經過了簡單的雕琢,隱約能看出一個人盤腿而坐的輪廓。
桑布大叔走到那塊被稱為“神像”的奇石前,轉過身,看著我。
他指著那塊石頭,用一種近乎宣判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出了那個足以將我的整個世界,徹底顛覆和粉碎的秘密:
“卓瑪,不是普通的女人。”
“她是‘山魂覺姆’。是我們格桑村這一代的‘祭品’。”
祭品?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桑布大叔凄涼地笑了笑,開始講述那個流傳了數百年的、殘酷的契約。
他說,格桑村的祖先,最早是在一場巨大的雪崩中,逃難到這片山谷的。是這座神山庇護了他們,給了他們水草和牛羊。為了感恩,也為了祈求神山永遠的庇護,祖先們與神山立下了一個血之契約。
每隔一代人,就要從村里,選出一個最純潔、最美麗的女孩,作為“山魂覺姆”。
這個女孩,從被選中的那天起,她的人,她的靈魂,她的身體,就完完全全地屬于了神山。
她一生不能婚嫁,不能與任何男子有肌膚之親,要用她一生的貞潔和日復一日的虔誠禱告,來侍奉山神,換取整個村莊的風調雨順和人畜興旺。
她不是出家的尼姑,她是獻給神山的“妻子”,是一個活在人間的、會呼吸、有心跳的……活祭。
“卓瑪,就是我們這一代的‘山魂覺姆’。”
“她嫁給你,就意味著她玷污了自己,背叛了神山。契約被打破了,山神的憤怒就會像雪崩一樣,降臨到我們每一個人的頭上!”
桑布大叔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指著洞外。
“那些死去的羊!那條干涸的小溪!還有我那個躺在床上,快要沒氣的孫子!都是代價!都是山神對我們的懲罰!”
我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荒謬,震驚,恐懼……種種情緒像決堤的洪水,在我腦海里瘋狂沖撞。
我無法相信這一切。
我嘶吼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這都是迷信!是巧合!是你們編造出來的謊言!”
“迷信?”桑-布大叔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殘忍的凄慘笑容。
他轉過身,走到那尊簡陋的神像前,顫抖著雙手,從神像底座下,摸索著取出了一個東西。
是卓瑪那個從不離身的、上了鎖的小木盒。
他從懷里掏出一把古老得像文物一樣的銅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打開了它。
我的心,也隨著那聲脆響,猛地一沉。
我踉蹌著走上前,湊過去,想看看這個困擾了我幾個月的謎團里,到底藏著什么。
只看了一眼,我便瞬間如遭雷擊:“這…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