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秋,信封從蘭州飛抵中南海。拆開外包裝,只見一小包暗褐色粉末,混雜著粗糲的油渣顆粒和榆樹皮末。毛澤東用手指輕輕捻了捻,鼻端掠過微苦的土腥味,沉默良久。他對身邊值班員說了句:“甘肅人又在吃這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包裹的署名是鄧寶珊。兩人相識已二十余載,這份再普通不過的饑荒口糧,卻讓毛澤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誰能想到,寄出這包粉末的人,曾是國民黨第二十一軍軍長。時間往前撥回到1939年4月,延安城外春寒料峭,鄧寶珊坐著吉普車北上榆林,中途歇腳在城南的車馬店。他原想著悄悄過境,哪知第二天清晨剛推門,便看見中共交際處工作人員金城已候在院子里。幾句寒暄之后,一紙請柬遞到手中,落款“毛澤東”。一句“愿聆教誨”使鄧寶珊改變行程,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在楊家嶺的窯洞里,與毛澤東、朱德對坐長談。火塘噼啪作響,話題從三民主義談到宋史,再說到陜北土改,談興正濃時,毛澤東忽然大笑:“鄧先生,可別把我當成考官,咱們是共赴國難的同路人。”就這一句,拉近了彼此距離。
1943年6月,蔣介石電示鄧寶珊繞道寧夏去重慶開會,明確要他避開延安。鄧寶珊看罷電報,抬頭對副官揮手:“偏走延安!”九月的楊家嶺再度燈火通明,毛澤東在中央大禮堂設茶話會,賀龍、肖勁光俱在座。兩人見面先開玩笑——“毛先生發福了。”“鄧軍長更精神。”氛圍看似輕松,卻掩不住正醞釀的暗流。鄧寶珊離開延安時,毛澤東派人悄悄備下十件狐皮大衣,“甘肅冬天冷,帶上吧”,一句叮囑,道明革命者對少數友軍的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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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結束,內戰陰云密布。1947年夏,胡宗南重兵壓向陜北,榆林成為前沿。中共中央原欲促成鄧寶珊起義,任西北民主聯軍總司令;鄧寶珊顧念舊部,未置可否。戰事驟起,三岔灣一役,他的甘肅子弟兵倉促同解放軍對壘,多年苦心練成的隊伍焦土化灰。戰后鄧寶珊撫尸痛哭,自語:“這仗不該打。”胡宗南卻在部隊里加塞特務,令他寸步難行。
1948年底,局勢已成定局。包頭外圍炮聲將起,鄧寶珊一道命令:不準對解放軍射擊。接著,他攜手傅作義推動北平談判。1949年1月31日,和平協議生效,古都城門大開,一槍未響。十五天后,他與傅作義抵達河北平山縣西柏坡,再見毛澤東。寒暄過后,鄧寶珊坦言心中疑惑:“榆林那兩仗,到底為何?”毛澤東笑道:“請你出山的敲門磚,有些粗糙,望海涵。”似調侃,卻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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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后,中央考慮西北局面,讓鄧寶珊回到故土。1949年十二月,他出任甘肅省人民政府主席,次年兼省長。蘭州辦公桌上,他常留一本《資治通鑒》,外加一沓全國救災電報。1956年六月,全國人大會議間隙,毛澤東招他去豐澤園,桌上僅四菜一面。毛澤東笑言:“今兒我是孤家寡人。”鄧寶珊點頭:“省長陪主席吃面,面條也香。”席間,討論最多的是如何在西北修渠打井、備荒種旱糧。晚風穿堂,蟲鳴陣陣,二人一直談到燈盡。
1959年大旱,甘肅隴中顆粒無收。次年三月,鄧寶珊巡視隴西,看到鄉親們把榆樹皮曬干碾粉,又摻廢油渣做成團子裹腹。他當場揀了一撮放進信封,對隨行人員說:“寄北京,告知實情。”有人勸阻,他搖頭:“咱當官的,能挨幾頓餓算什么?讓毛主席心里有數,才能想法子。”包裹輾轉三日抵中南海,毛澤東收到時正批閱文件。他攥著那只小紙包,微言未發,卻將粉末珍而重之鎖進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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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11月,一代儒將病逝北京,終年七十三歲。靈柩移往八寶山時,甘肅各縣農人送來一袋袋黃土地上的麥穗、土豆、胡麻籽,放在追悼會正廳。熟識鄧寶珊的人都知道——比起勛章,他最在意的是土地能否長出莊稼。從第一次踏入延安窯洞到寄出那包“樹皮面”,二十多年兜兜轉轉,他總算把心中“國家”與“百姓”這兩個詞拼到了一處。
毛澤東后來說過一句頗耐人尋味的話:“鄧先生不愛虛話,手里那點粉末,比千言萬語頂用。”這句話,沒有寫進官方訃告,卻在許多老干部聚談時被反復提起。想來,這也算給那包粉末,給那段紛亂歲月,留下了最質樸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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