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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大米與雞蛋價格近日均創下有統計以來的歷史最高紀錄,民眾日常飲食成本顯著攀升。數據顯示,一袋5公斤裝大米均價已達4337日元(約合194元人民幣),連續16周處于高位;東京地區雞蛋平均批發價亦漲至每公斤324日元(約合14.5元人民幣),同為統計以來最高水平。
受此影響,許多日本民眾表示,以往家常的“雞蛋拌飯”已成為需要斟酌的“奢侈品”,在外就餐時甚至不舍得多加一份雞蛋。面對食品價格普遍上漲,不少人開始調整消費習慣,選擇以雞肉替代牛肉、人造黃油替代黃油、胡蘿卜替代西紅柿等方式節省開支。同時,因大米價格持續走高,部分家庭轉而更多食用面條與面包作為主食。
今年以來,受原材料成本上漲、勞動力不足及日元貶值等多重因素影響,日本食品行業出現普遍“漲價潮”。據統計,今年已有超過2萬種食品提價,預計明年年初還將有近3600種食品價格上調。
1.“保護性泡沫”的破裂
這是一張日本自戰后經濟體系在21世紀第三個十年所承受的、近乎結構性的壓力。它的核心,是一個國家長期賴以生存的“操作系統”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兼容性挑戰。
其中涉及的問題,我認為需要在更具體、更細微的層面去看。
日本大米的價格神話,是一個長達半個多世紀的保護主義實驗的結果。戰后,為了確保糧食安全、維護農村社會穩定(這同時是重要的政治票倉),日本建立了一套世界罕見的超保護農業體系。
它用三位一體的工具——極高的進口關稅、嚴格的生產配額和巨額的財政補貼——精心構筑了一個與全球市場幾乎隔絕的溫室。在這座溫室里,日本農民可以不計較與國際市場相比低得多的生產效率,可以維持小規模、精細化的耕種傳統,消費者也習慣了品嘗特定產地、特定品種的、品質上乘但價格不菲的大米。
這曾被視為社會契約的成功典范,國家付出財政代價,換取基礎產業的穩定和文化的延續。然而,任何保護的代價都不會消失,它只會被轉移或累積。
如今,當人口老齡化導致農業勞動力急劇萎縮,當能源和化肥價格因全球動蕩而飆升,這座溫室的恒溫系統終于失靈了。原來被政策所隱藏的、極高的生產成本,再也無法被內部消化,如同積蓄已久的水壓,沖垮了價格的堤壩,直接涌向了消費者。
米價的飆升,因此成為了標志性事件。
它意味著那套試圖將基礎糧食生產完全置于市場規律之外的體系,其經濟成本已經高到連本國國民都開始難以承受。民眾轉向價格相對更低的面條和面包,除了是節省開支的應急行為,還是對當下經濟現狀的一種抗議——當文化象征物與家庭預算尖銳對立時,實用主義會本能地選擇后者。
這是市場規律對行政保護的一次殘酷“報應”,它揭示了一個矛盾,那就是在一個高度全球化、要素自由流動的時代,試圖在關鍵領域維持一個絕對封閉、拒絕競爭的高成本系統,最終可能導致該系統在經濟社會層面被邊緣化。
2.雞蛋里的全球化裂紋
其次,雞蛋的漲價則是另一個極端了,也是日本經濟的另一個典型現象。
對極致效率和全球化分工的深度依賴及其脆弱性。日本的禽蛋產業是現代化農業的標桿,高度集約化、自動化、規模化,將生產效率推向了極限。但這種高效率的背后,是兩條極其脆弱的“生命線”。
一條是飼料,日本養殖業幾乎完全依賴進口的玉米和豆粕。這意味著,東京餐桌上一枚雞蛋的成本,與美國中西部農田的天氣、巴西的港口運力,以及最重要的——日元對美元的匯率——緊密捆綁在一起。
另一條“生命線”則是生物安全,在高度集中的養殖模式下,一次禽流感疫情的暴發,就可能導致數百萬只雞被撲殺,供應鏈瞬間斷裂,恢復周期漫長。
當下的雞蛋價格危機,正是這兩條生命線同時被震動的結果,全球谷物市場因沖突和氣候動蕩維持高位,而日元在過去兩年經歷了史詩級的貶值(根源在于日本央行堅持超寬松貨幣政策,與美聯儲激進加息形成巨大反差),這使以美元計價的進口飼料成本呈倍數上漲;與此同時,近年來頻繁爆發的禽流感疫情,又不斷沖擊著本已緊繃的供給端。
于是,雞蛋這個看似最普通的商品,成了解剖日本經濟的完美樣本,它展示了一個深度嵌入全球分工(進口飼料)、并采用最先進生產方式(規模養殖)的行業,如何同時受到宏觀的金融政策(日元貶值)和微觀的生物隨機事件(禽流感)的“雙重夾擊”。這種夾擊讓整個系統左支右絀,毫無招架之力。
過去幾十年的全球繁榮期,日本企業和社會都養成了一種思維定式,不斷優化、削減成本、壓縮庫存、建立即時生產體系,讓資本像血液一樣在全球化軀體里最快速地循環。這創造了巨大的財富和便利。
但這種極致化往往以犧牲冗余、靈活性和韌性為代價。
當世界處于相對平穩的全球化上升期時,這是巨大的優勢;但當世界進入一個充滿地緣政治裂痕、公共衛生危機和金融政策分化的時代,這就成了致命的弱點。
雞蛋的困境迫使我們去思考的是,在未來的經濟設計中,是否必須在“效率”與“韌性”之間重新尋找平衡?是否應該容忍一定的成本上升,來構建更具多樣性和抗沖擊能力的供應鏈體系?——哪怕這意味著需要增加一些庫存、培育多元化的供應商、甚至容忍一部分成本的回升?
日本已經給了答案,一個只能承受順境、無法抵御風浪的效率,是虛假而危險的效率。真正的穩健發展,必須在效率與韌性之間,找到那個新的、艱難的平衡點。
否則,下一次被顛覆的,可能就不僅僅是一碗雞蛋拌飯了。
3.靜默的消費降級
而當被保護過度的農業遭遇成本決堤,當依賴全球的效率產業鏈遭遇韌性危機,兩者的合力最終沉重地落在了普通日本家庭的餐桌上和錢包里。
這也是最令人窒息的層面,長期通縮心態與突發性輸入型通脹的碰撞,以及由此引發的“靜默的消費降級”。
日本社會在“失去的三十年”里,養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通縮預期:物價不會漲,工資也很難漲,但錢似乎更值錢了。這種心態塑造了獨特的企業行為——即使成本上升,企業也極度畏懼漲價,生怕失去對價格高度敏感的顧客。
它們寧愿內部拼命壓縮利潤、優化流程,也不敢輕易將成本轉移出去。
然而,本輪由能源、原材料和日元貶值驅動的輸入型通脹,其強度和廣度徹底沖垮了這種心理防線。日本一些企業發現,內部的成本壓縮已經抵達極限,不漲價就意味著破產。
所以,我們才看到了四十年來未見的、全面而堅決的“漲價潮”。
但問題在于,企業的漲價能力瞬間恢復了,員工的工資增長機制卻依然銹跡斑斑。
日本年功序列制下的工資調整本就緩慢,在通脹初期,勞資雙方都難以快速適應形勢變化。災難性的結果便發生了,物價像脫韁野馬一樣上漲,而工資卻像老牛拉車般緩緩挪動。家庭的實際購買力,遭遇了清晰的、劇烈的擠壓。
那么,“消費降級”成了必然,成了一種結構性的、被迫的生活方式。它不是說“少吃一點牛肉”就可行的,而是整個消費決策樹的全部有了巨大的調整。
從選擇雞肉替代牛肉、人造黃油替代天然黃油、胡蘿卜替代西紅柿,到最終極的——用進口小麥制成的面條面包,替代作為國民主食的國產大米,這一系列行為背后,是一套完整的、精密的家庭財務生存邏輯。
此邏輯之根本,并不是為了攢錢去度假,而是為了在收入停滯的情況下,維持基本的生活開銷。而且,這種降級是“靜默”的,因為它不表現為街頭抗議或社會動蕩,而是發生在每一個家庭的購物清單和廚房餐桌上。
但它對社會經濟的侵蝕是深刻而長遠的,它壓制了內需,讓本應通過消費增長帶來的經濟良性循環難以啟動;它改變了市場需求信號,迫使零售和食品加工業轉型;更重要的是,它削弱了中產階級的經濟安全感和對未來生活的期望。
當一頓最簡單的“雞蛋拌飯”都讓人感到奢侈時,它越過的是一種關于生活基本體面的心理底線。
本文作者 | 七七愛吹牛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騰訊新聞圖庫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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