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社會學家的毛澤東
呂德文/武漢大學社會學院教授
研讀毛主席著作可以發現,中國共產黨人的成功具有其方法論上的必然性。這種必然性源于其將社會科學精神,特別是社會學學說引入對中國社會內部復雜性的分析。社會學本質上并非抽象理論,而是一門經驗性科學。其核心要求在于把握社會問題時,必須堅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不能簡單套用馬克思主義或西方理論的宏大概念進行概括,否則將喪失分析力和科學性。
毛澤東同志的早期工作,在無形中為新興政治力量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治國理政工具,即實證主義工具。這使得循證科學得以進入國家治理活動,并且是從最底層架構開始的深刻改造。因此,中國共產黨作為一個現代性政黨,其先進性不僅體現在先進的組織和代表人類解放前途的意識形態,更在于其方法的先進性。其社會調查研究看似樸實直接,卻是在中國傳統的治國理政中所缺乏的。
中國傳統治理模式可概括為“典籍治國”。文人士大夫主要依據經典典籍,并結合個人生活經驗進行治理。一位好縣官的評判標準,往往在于其個人品德、同理心及對民眾的同情心,而非其社會調查能力或專業技術知識。他通過自身的道德修養和對百姓訴求的理解,將國家政治訴求落實于實踐。
然而,近代中國面臨異常復雜的國內外環境,社會矛盾叢生。在此背景下,中國共產黨作為一個先進的政治集團,除了需要先進意識形態和高超組織技術,還必須具備科學的工作方法,以確保前者有效落實。毛澤東同志的工作,從一開始便找到了改造中國社會的關鍵方法,其科學依據在于循證決策——任何重大決策前必先進行調查研究。
例如,為說服黨內外繼續推進農民運動,他并非依靠口號,而是通過詳實的調查報告呈現證據。此舉的關鍵意義在于引入了循證的方法與理念,宣告中國共產黨是一個講求科學的政黨,繼承了五四運動的科學與民主精神。盡管并非科班出身,但其調查報告體現了高度的客觀性與科學性。
可以這么說,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第一代中國共產黨人,完成了從“文人治國”到“社會科學家治國”的轉變,治國方略從單純意識形態轉向依靠科學論證。關鍵是,其科學論證并未喪失立場。
對比毛澤東早期調查報告與同時期學院派的社會調查報告,可以發現前者具有獨特價值。以《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為例,其精彩之處在于實現了立場、觀點和材料的高度統一。通常,高水平的學術報告至多能做到材料與觀點的統一。然而,毛主席的報告實現了三者合一,關鍵在于其具有鮮明而統一的立場。
學院派報告往往受“價值中立”觀念影響,刻意回避立場。但任何分析報告都不可能完全脫離立場,缺乏立場的報告猶如沒有靈魂。報告需要明確解決什么問題、為誰解決。唯有具備立場,報告才有靈魂和生命力。《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的卓越,正在于它既是科學的,又是藝術的;政治性很強,卻實現了學術與政治的高度統一、科學與藝術的完美融合。
相比之下,毛主席的部分調查(如《興國調查》)在方法上也接近學院派風格,調查更為瑣碎精細,主要運用階級分析法對職業類型進行分類剖析。從學習調查報告寫作的角度而言,這類調查亦具參考價值。撰寫調查報告的難點在于將材料進行有結構的表達,這背后需要理論和工具支撐。首先要對研究對象進行分類,并厘清各部分之間的邏輯關系(如平行關系或遞進關系),而這都建立在科學認識的基礎之上。
中國共產黨的先進性及其能夠開創全新實踐,很大程度上在于它是一個現代政黨,擁有現代科學知識作為指導。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導,不僅應被視為意識形態,更應被轉化為一門社會科學,成為治國理政的具體原則和工具,而非完全抽象的理論指導。例如,階級分析法不僅是一種理論觀點,更是一種工作方法。借助它,可以準確把握舊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并進行深入分析。
任何社會科學理論對于中國而言,在初始階段都是外來學科,都面臨本土化以及簡歷自主知識體系問題。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是其中的核心議題。探討如何實現西方社會科學理論與中國實際相結合,如何將其轉化為可供使用的治國理政知識來源和有效工具,其最重要的方法就是調查研究。
一個反例是 “托派”。單純看其理論文章,似乎境界很高,分析也頗具邏輯,主張同時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等,表面上是“純粹”的馬克思主義。但其根本問題在于脫離實際。若按其理論指導,中國共產黨將變成僅依靠純粹工人階級的孤立團體,連農民(因擁有少量土地被視為有產者)都被排除在依靠力量之外。這在當時工業薄弱、產業工人稀少的中國是行不通的。同樣,托派反對與代表大資產階級利益的國民黨合作。然而,當時中共力量弱小,革命是實踐而非純粹理念。在特定條件下,基于革命主要矛盾(如反對軍閥或帝國主義),與包括蔣介石勢力在內的力量進行有限合作是策略需要。
托派及早期以王明為代表的教條主義(后者更多是對共產國際指令的機械執行),都屬于未能實現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它們凸顯了外來學說如何實現本土化,進而建立中國革命和建設的自主知識體系這一根本問題,而解決這一問題的鑰匙正是調查研究。
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共產黨在從事革命活動的同時,進行了大量調查研究工作。毛澤東同志每到一個地方,幾乎都會開展調查。這堪稱中國近代史上真正意義上深入認識中國社會的開端。若重寫中國社會學史,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這些調查實踐應占據主要地位。這些調查對中國社會的認識最為深刻,成功實現了從個案研究到一般性抽象的升華。其每個個案調查都旨在解決當時的普遍性問題,因為其問題意識源于普遍的革命實踐需求,這與純學院派研究有本質區別。
例如,在進行尋烏調查時,毛澤東注意到客家婦女革命積極性較高的現象,并關聯到她們不纏足、體力較好等地域文化特征。從馬克思主義追求平等的立場出發,婦女解放是革命題中之義。因此,瑞金時期的蘇維埃政權制定了以婚姻自主為基本原則的婚姻法,旨在解放婦女。但政策實施后,通過深入調查(如尋烏調查)發現了一個尖銳矛盾:婚姻自主原則與保護貧下中農權益之間產生了沖突。
在實際社會生活中,經濟脆弱的貧下中農家庭,其婚姻關系也最為脆弱。若完全貫徹婚姻自主,最容易導致離婚的群體正是貧下中農,這可能造成大量底層家庭解體,反而將本應依靠的革命力量推向對立面。這揭示了社會結構的復雜性:婚姻在本質上也是一種資源分配。優勢階級(如地主)享有更多婚姻資源,而底層農民(如雇農)可能面臨娶親困難。所以,不能單純從價值立場出發,而是要實事求是,分清革命的主次矛盾,從而調整政策。
以筆者家族史為例:曾祖父作為小手工業主,經濟狀況較好。他除了蓋大房子(命名為“華山別墅”,華山是他父親的號),還從同宗貧困家庭抱養(實質是“過繼”,在鄉土語境中近乎“賣”)了一個男孩作為弟弟,并為其分配家業、娶妻。這一行為表面上符合倫理,背后卻折射出深刻的階級關系:只有極端貧困的無產者家庭才會“賣”兒子。對于被抱養者而言,這固然是生活安置,但在鄉土社會中也可能伴隨身份上的屈辱感。
回到《尋烏調查》所面對的政策困境,如果僅機械運用階級概念劃分,這位被抱養的“曾四祖父”應屬革命依靠對象,而作為手工業主的曾祖父則可能成為革命對象。但在實際鄉村社會情理中,實際情況遠比理論復雜。革命若導致社會結構徹底顛倒,未必能立即解決所有個體的生存發展問題(如能否娶妻),而舊有秩序下,通過一定的經濟契約(如過繼)反而可能提供某種生存保障。
因此,蘇維埃政權在發現婚姻法實施中的問題后,及時進行了政策調適。在堅持婚姻自主原則的前提下,補充規定離婚需經蘇維埃組織批準。批準的原則是區分矛盾性質:對于地主妾室等受階級壓迫和人身依附的婦女,離婚予以支持;對于貧下中農家庭的婦女,則重在調解教育,批評丈夫可能的不當行為,并通過權力救濟保障婦女權益,而非簡單鼓勵離婚。
這體現了基于深入調查的辯證施政:只有通過科學的社會學分析,才能把握革命實踐日常面對的極端復雜性,使馬克思主義理論與中國具體實踐深度結合。
這種通過田野調查實現本土化理解的方法,使得調查研究成為中國共產黨治國理政傳統中的核心基因。同一時期,中國學院派社會學(如吳文藻、費孝通倡導的“社區研究”學派)也在走向基層,其發展的“社區研究方法”與中國共產黨的田野調查方法形成了共振。兩者都強調個案研究(“解剖麻雀”)和類型比較,旨在從具體經驗中提煉一般性認識。毛澤東的《矛盾論》《實踐論》為從個案上升到一般提供了哲學方法論;而學院派則通過江村、瑤山、云南三村、邊疆民族研究等不同類型社區的對比來達成整體認識。
總體而言,從實證科學進入國家治理的角度看,早期中國共產黨人進行的系列農村調查,成果最為直接、顯著和突出。它們不僅具有重要學術價值,也構成了現代中國改造知識譜系的關鍵部分。這些調查之所以具有代表性,是因為它們背后代表了整個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學術界“走向田野”的運動潮流。因此,中國共產黨不僅推動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事實上也引領了諸多學科走向田野,其影響甚至波及諸多人文學科的產生與發展。
在強調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建設的今天,重讀作為社會學家的毛澤東,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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