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的真相，觸目驚心

文 | 難得君

柬埔寨的太陽，似乎總是以一種古老而疲憊的方式落下，把吳哥窟那些沉默的石塔染成一片血色。

游客們在這里驚嘆千年前的雕刻，卻很少人知道，這片土地深處埋藏的，不止是輝煌的文明，更是幾乎被碾碎的靈魂。

從東南亞最早的霸主，到如今人均GDP僅1600美元的落后國度，柬埔寨走過的路，是一條由盛轉衰、浸透血淚的漫漫長路。

它的故事，遠不止于石頭上的神話，更關乎制度如何異化，人性如何在極端中掙扎，以及一個民族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劫難中，試圖找回自己的黎明。

▌昔日榮光與漫長衰落

時間倒回公元九世紀。

當歐洲還處于中世紀早期的蒙昧，中南半島的叢林中，一個強大的帝國已然崛起。

這就是高棉帝國，以吳哥為中心。它的疆域囊括了如今的老撾、泰國、越南南部和馬來半島北部，是當時東南亞無可爭議的霸主。

蘇利耶跋摩二世建造的吳哥窟，不僅是獻給神祇的廟宇，更是這個帝國無上權力與驚人財富的象征。

石頭上的每一筆雕刻，都回蕩著帝國的自信與威嚴。

然而，巔峰的背面就是懸崖。

吳哥帝國的強大，建立在一種政教合一的、高度依賴君主個人能力與宗教魅力的制度之上。

這種制度如同雙刃劍，在英明君主手中能開疆拓土，但缺乏穩定的繼承與制衡機制。

一旦王權衰弱，內斗、奢靡（尤其是無休止的宏大寺廟建設）以及對民眾的沉重盤剝，便迅速腐蝕帝國的根基。

更致命的是，從13世紀開始，西邊新興的泰族政權（暹羅，今泰國）和東邊持續南進的越南，像兩只巨鉗，開始不斷擠壓、撕咬這個衰老的巨人。

1431年，暹羅軍隊第三次攻陷并洗劫吳哥城。這不僅是一次軍事失敗，更是心臟被掏空的象征。

高棉人被迫放棄經營數百年的都城，向東遷徙。更為深遠且殘忍的傷害在于，入侵者系統地破壞了吳哥地區精密的水利系統，那是帝國農業的命脈。良田荒蕪，人口被掠，帝國的經濟基礎崩塌了。

此后數百年，柬埔寨淪為了暹羅和越南兩大強權博弈的棋盤，像一個“東南亞的波蘭”，在夾縫中茍延殘喘，領土被不斷蠶食。曾經引以為傲的湄公河三角洲沃土，最終落入了越南之手。

輝煌的吳哥，被叢林悄然吞沒，直至19世紀才被西方“重新發現”，而那時的柬埔寨，早已是法國殖民者砧板上的魚肉。

▌二十世紀的夢魘：紅色高棉的“元年”

當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撞開東南亞的大門，柬埔寨未能幸免。

19世紀中葉，法國在奪取越南南部（交趾支那）的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其西側的柬埔寨。

1863年，就在柬埔寨國王安東去世后，法國軍艦駛抵金邊，脅迫新君諾羅敦國王簽署了《法柬條約》，柬埔寨自此淪為法國的“保護國”。

法國人精明而冷酷地操控著柬埔寨的王室政治，他們讓安東國王的兩個兒子，諾羅敦與西索瓦，及其后代輪替出任國王，并確立了由最高王庭會議從這兩支王族中遴選君主的制度。

這一“分而治之”的遺產，其影響綿延至今。至19世紀末，法國將柬埔寨與越南、老撾合并為“法屬印度支那”，柬埔寨在殖民體系中被定格為原料產地與附屬區域。

1941年，年輕的西哈努克被法國殖民者扶上王位，他們以為這又是一個順從的傀儡。

然而，西哈努克憑借敏銳的政治嗅覺，利用日本占領造成的權力真空和戰后全球民族獨立浪潮，展開了不屈不撓的獨立斗爭。

盡管超過十萬柬埔寨人曾為法國而戰，但戰后法國試圖卷土重來，僅給予名義上的自治。

西哈努克通過外交斡旋，特別是巧妙借助越南抗法戰爭牽制法國力量的時機，最終于1953年迫使法國承認其完全獨立，1954年得到國際社會確認。

1970年，趁西哈努克出訪，朗諾將軍發動政變，建立“高棉共和國”。朗諾政權腐敗無能，僅五年便在紅色高棉的進攻下崩潰。

1975年，波爾布特領導的紅色高棉攻克金邊，建立了所謂的“民主柬埔寨”。

他們宣稱要將社會“清零”，回歸“純潔”的農業烏托邦。口號聽起來充滿革命浪漫，實際執行的，卻是一場反文明、反人性的恐怖實驗。

紅色高棉政權在短短三年零八個月里（1975-1979），其暴行達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

城市被認為是腐朽的象征。金邊等城市的200多萬居民，包括老弱婦孺，被用槍口和刺刀在幾天內全部驅趕到農村。

沒有準備，沒有安置，許多人就死在遷徙的路上。他們被編入強制勞動合作社，像奴隸一樣在田間勞作，每天在饑餓與鞭笞中掙扎。

但這還不是全部。為了打造“新人”，紅色高棉系統地摧毀一切現代文明痕跡。

貨幣被廢除，家庭被強制拆散，婚姻由組織指定，甚至微笑、戴眼鏡、會說外語、有知識，都成為被處決的理由。

學校、醫院、寺廟被關閉或搗毀。一場針對“內部敵人”的、擴大化的清洗席卷全國。

原政府人員、軍人、知識分子、僧侶、少數民族，甚至只是稍有不滿的農民，都被冠以“反革命”的帽子，送入如S-21集中營（吐斯廉屠殺博物館）這樣的地方。

在那里，經過殘酷的刑訊逼供（僅S-21就有約1.4萬至2萬人被處決，僅7人幸存），然后被批量處決于城外被稱為“殺戮場”的萬人坑。

音樂靜止了，書籍焚毀了，寺廟寂靜了，整個國家只剩下高音喇叭里的宣傳口號和深夜的哭泣。

根據耶魯大學柬埔寨種族屠殺計劃等機構的廣泛研究，這一時期非正常死亡的人數在150萬-200萬之間，接近當時全國人口的四分之一。

這不是戰爭傷亡，而是有組織的、由國家機器執行的屠殺。

紅色高棉以一種極端到扭曲的意識形態（混合了極端民族主義、農業烏托邦主義和畸變的馬克思主義），構建了一個完全脫離現實的制度。

這個制度將領袖神化，將“組織”的意志置于一切人性、倫理和常識之上。

在這種制度下，普通人要么成為麻木的執行者，要么成為待宰的羔羊。

人性中的恐懼、盲從和殘忍被制度無限放大，而同情、理良知則被系統地清除。

它試圖用鋤頭和步槍，在尸山血海上憑空搭建一個“完美社會”，結果只是將國家拖入了最深的地獄。

▌強人時代：洪森的秩序與代價

1979年，越南入侵，推翻了邪惡的紅色高棉。

在一片廢墟上，越南扶植了以韓桑林為首的“柬埔寨人民共和國”。

在這個新政權中，一個年輕的叛逃軍官開始嶄露頭角，他就是洪森。

作為當年的紅色高棉指揮官，洪森因內部清洗風險而投靠越南，并迅速成為新政權的外交部長，那年他才27歲。

接下來的故事，是關于一個政治生存大師如何一步步將破碎的國家，鍛造成自己權力堡壘的歷程。

1991年，在國際社會斡旋下，柬埔寨沖突各方簽署《巴黎和平協定》。

1993年，聯合國監督下的大選舉行，諾羅敦·西哈努克國王之子拉那烈親王領導的奉辛比克黨意外勝出。

但在洪森領導的、掌握軍權的人民黨壓力下，柬埔寨形成了“雙首相”的畸形局面，洪森擔任第二首相。

洪森顯然不滿足于此。

1997年，他發動流血政變，將拉那烈親王驅逐出境，完全掌控了軍權。

此后，通過一系列精密的操作，修改憲法降低組閣門檻、利用司法手段打壓甚至解散主要反對黨（如桑蘭西領導的救國黨）、將媒體和軍隊牢牢掌控在手中，洪森將柬埔寨從一個初生的、脆弱的民主政體，轉變為事實上的“一黨主導”國家。

人民黨在歷次選舉中大獲全勝，最近兩次更是囊括了國會幾乎全部席位。

洪森的統治帶來了某些積極的東西：持續了近三十年的基本穩定，以及一度令人矚目的經濟增長（年均約7%）。

金邊的天際線被起重機改變，外資（尤其是來自中國的投資）涌入，基礎設施得到改善。對于經歷了數十年戰亂的柬埔寨人來說，“穩定”本身就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禮物。

但這種穩定與發展的代價是高昂的。權力高度集中，且出現了明顯的家族化趨勢。

洪森的長子洪瑪奈已被精心培養并接任首相，其他子女和親信也掌控著軍隊、媒體、經濟等關鍵部門。

腐敗深入肌體，根據“透明國際”的排名，柬埔寨長期位居全球腐敗程度最高的國家之列。

經濟發展的紅利分配嚴重不均，貧富差距巨大。法治脆弱，人權狀況時常受到國際批評。

反對的聲音被系統性地邊緣化或消滅。洪森建立了一種“以發展換服從，以穩定換自由”的交易模式。

他的人民黨政權像一個熟練的船長，在風浪中穩住了差點解體的破船，但卻將船艙牢牢鎖上，鑰匙只掌握在自己家族手中。

洪森家族富可敵國，有大量名表，還有私人飛機，生活極盡奢華。卻還在號召貧窮的柬埔寨人給前線捐贈方便面，他手上隨便一只表就能換一船的泡面。

▌制度與人性的叩問

回顧柬埔寨這段從吳哥到金邊的血火之路，我們能得到什么更深層的啟示？

從制度層面看，無論是古代吳哥依賴個人魅力的神王政體，還是紅色高棉那種極端意識形態驅動的封閉恐怖體制，抑或是當下這種高度集犬、缺乏制衡的強人政治，其核心弱點都是相似的：它們都無法解決犬力的和平、有序交接與有效監督問題。制度要么脆弱到隨人而興衰，要么扭曲到吞噬一切人性，要么堅固到窒息了社會的活力與創造性。

一個良性的制度，應當能夠約束人性之惡，激發人性之美，并能隨著時代自我調適。

柬埔寨的歷史，恰恰從反面證明了這一點。

從人性層面看，紅色高棉的悲劇展示了，當一種極端意識形態與不受制約的犬力結合時，能將普通人異化到何等地步。

那些在S-21監獄里對同胞施以酷刑的看守，很多原本也是農民、學生。

是制度性的恐懼、非人化的宣傳和絕對的服從命令，將他們變成了惡魔的工具。

這提醒我們，人性并非絕對堅固的堡壘，它在特定的制度壓力下，可能發生可怕的變形。

而洪森時代的故事則揭示了另一種人性面向：對安全與秩序的渴望，有時會壓倒對自由與公正的追求。

洪森時代為柬埔寨帶來了長期的經濟增長，但這一發展過程伴隨著復雜的代價。

在其庇護下，柬埔寨成為東南亞網絡賭博與電信詐騙活動的溫床之一，電詐威脅還不是我們最恐懼的，真正喪盡天良的是綁架勒索、割賣器官、強迫懷孕生嬰兒提取干細胞....

今天的柬埔寨，正站在一個微妙的歷史節點。表面和平，經濟數字增長，但政治空間狹窄，社會不公觸目可及。

年輕一代通過全球互聯網呼吸著不一樣的空氣，他們的渴望與父輩安于穩定的心態正在暗涌碰撞。

吳哥窟的游客如織，但洞里薩湖的漁民生活依舊艱辛；金邊的高樓與賭場霓虹閃爍，但鄉村的道路依然泥濘。

這個國家的未來，取決于它能否在維持基本穩定的框架內，逐漸滋養出更具包容性、更尊重個體權利、更能釋放全社會潛能的新制度。

▌落日之后，是否有星光？

站在吳哥窟的巴肯山上，最后一抹余暉為那些沉默的巨塔勾勒出蒼涼的剪影。

你會想起，這些石頭見證過帝國的號角，也傾聽過屠場邊的哀嚎；承受過殖民者的掠奪，也俯視著今天游客匆匆的腳印。

柬埔寨的故事，是一個古老文明如何跌入深谷，又在泥濘中掙扎墮落的故事。

它的每一道傷痕，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制度的選擇如何雕刻命運，人性的韌性又如何在絕境中尋找光亮。

這個國家的人民，臉上常帶著佛陀般靜謐的微笑。那微笑背后，是承受了太多苦難后的隱忍，還是對明日依舊抱有的、固執的希望？

我們不得而知。

我們只知道，歷史的長河在這里流得格外沉重。那些在紅色高棉時期無聲消失的生命，那些在經濟增長中依然被悄然落下的面孔，都值得被記住，都配得上一個更好的、有尊嚴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