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涵亮拍著胸脯說“有哥在”的時候,眼睛亮得像夜晚的路燈。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看著視頻通話里小姑子盧桂香哭花的臉。
她身后是四個高低不一的孩子,和垂頭喪氣的丈夫王文超。
“家里房子沒了……哥,我們沒地方去了。”盧桂香的聲音帶著濃重哭腔。
曾涵亮挺直腰板:“來哥這兒!多大點事,一家人吃喝不用愁!”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銀行扣款短信剛進來。
本月房貸三千二,余額還剩七百四十八塊三。
他月薪四千五,說得好像我們真養得起八口人似的。
可我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退到廚房。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淹沒了客廳里慷慨激昂的承諾。
婆婆蕭素珍不知何時站在廚房門口。
“桂香命苦啊,”她嘆著氣,“你這當嫂子的,要多擔待?!?/p>
我關了水龍頭,轉頭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不太自然,因為她皺起了眉頭。
“媽,六口人呢?!蔽逸p聲說。
“都是一家人,擠擠就習慣了?!逼牌艛[擺手,轉身走了。
我靠在冰涼的瓷磚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這套三居室是我們掏空積蓄、背上三十年貸款換來的。
主臥我們住,次臥公婆住,最小的房間改成書房兼儲物間。
現在,要擠進六個人。
曾涵亮打完電話走進廚房,臉上還帶著助人為樂的興奮紅光。
“桂香他們下周就來!”他搓著手,“咱們得把書房收拾出來?!?/p>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想過怎么住嗎?”
“打地鋪啊,”他理所當然地說,“孩子還小,占不了多大地方?!?/p>
“那吃飯呢?開銷呢?水電煤氣呢?”
“哎呀,計較這些干什么?!彼麚ё∥业募绨颍拔沂羌依镯斄褐?,我說能行就能行?!?/p>
他的手掌溫熱,語氣堅定。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結婚時,他也是這樣拍著胸脯說:“水桃,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時候我相信他。
現在,我看著這個月薪四千五卻要養活八口人的男人。
第一次覺得,那承諾輕飄飄的,像被水浸透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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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還完房貸那天晚上,曾涵亮買了個小西瓜。
六斤重的西瓜,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懷里,像捧著什么寶貝。
開門時額頭上都是汗,卻笑得像個孩子。
“水桃,快拿刀來!”他嚷嚷著,“這個月總算熬過去了!”
我接過沉甸甸的西瓜,指尖碰到他汗濕的手臂。
“怎么突然買西瓜?”我問,“不是說要省著點嗎?”
“高興嘛!”他脫了鞋,赤腳踩在瓷磚上,“連續三個月準時還貸,值得慶祝!”
婆婆從房間里探出頭:“又亂花錢?!?/p>
話是這么說,她還是笑瞇瞇地走過來,摸了摸西瓜。
“挺甜的樣子,”她說,“我去叫老頭子。”
公公盧萬福正在陽臺澆花。他退休前是小學老師,養了一陽臺的茉莉和月季。
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伺候這些花,澆水、施肥、修剪。
仿佛那些花才是他真正的孩子。
“爸,吃西瓜了?!蔽液傲艘宦?。
他慢悠悠地放下噴壺,背著手踱過來。
西瓜切開時發出清脆的響聲,紅色的汁液流到案板上。
曾涵亮拿起最大的一塊遞給我:“老婆辛苦了?!?/p>
我接過來,指尖沾上冰涼的甜膩。
這個瞬間,這個狹小的、背著貸款的三居室里,確實有種平凡的幸福。
我們圍坐在折疊餐桌旁,頭頂的節能燈投下溫暖的光。
曾涵亮說起單位里的事,說老張升了組長,說新來的實習生笨手笨腳。
婆婆抱怨菜價又漲了,公公偶爾插兩句關于天氣的話。
我安靜地吃著西瓜,聽他們說話。
這種寧靜,這種屬于四個人的、剛剛好的擁擠,讓我覺得安心。
直到曾涵亮的手機響起。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起:“是桂香?!?/p>
按下接聽鍵的瞬間,盧桂香的哭聲就炸了出來。
即使沒開免提,那哭聲也尖銳得刺耳。
“哥……哥……我們完了……”她語無倫次,“文超的生意……房子……全沒了……”
曾涵亮猛地站起來,碰倒了椅子。
“慢慢說!怎么回事?”
我放下西瓜,紅色的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婆婆也放下了手里的瓜,側耳聽著。
公公嘆了口氣,起身去了陽臺。
他大概預感到,這個夜晚的寧靜要被打破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孩子的哭聲。
我聽到“擔保”“高利貸”“抵押”這些詞,像碎玻璃一樣扎進耳朵里。
曾涵亮的臉色越來越沉,拳頭捏緊了又松開。
最后他說:“別哭了,有哥在。”
就這一句話,五個字。
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我們剛剛平靜下來的生活。
掛了電話,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桂香一家要過來住段時間?!彼粗艺f,眼神里有些躲閃。
“住多久?”我問。
“可能……可能要住一陣子。”他避開我的眼睛,“他們現在沒地方去。”
婆婆立刻接話:“應該的!親妹妹有難,不幫誰幫?”
“可是媽,”我盡量讓聲音平靜,“家里就三間房?!?/p>
“擠擠嘛!”曾涵亮搶著說,“讓爸媽住主臥,我們睡客廳,書房給桂香一家?!?/p>
我看著他:“你確定嗎?他們一家六口?!?/p>
“孩子還小,”他重復著這句話,“占不了多大地方?!?/p>
我沒再說話,低頭看著桌上吃剩的西瓜皮。
紅色的汁水已經凝固,像干涸的血跡。
那晚躺在床上,曾涵亮從背后抱住我。
“水桃,”他輕聲說,“我知道你為難。但桂香是我親妹妹,我不能不管?!?/p>
我背對著他,盯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
“我們自己的日子才剛剛穩定?!蔽艺f。
“就幫他們渡過難關,”他把我抱得更緊,“等文超找到工作,他們就搬出去?!?/p>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不會的,”他信心滿滿,“一家人齊心協力,沒什么坎過不去?!?/p>
我沒再追問。
因為我知道,有些話一旦問出口,就會撕開我們之間那層薄薄的紙。
那層寫著“夫妻同心”的紙。
月光很冷,即使在他懷里,我也覺得冷。
02
盧桂香一家來那天,下著毛毛雨。
曾涵亮特意請了半天假,早早就在家里踱步。
一會兒檢查沙發夠不夠坐,一會兒問我要不要多買幾個枕頭。
“四個孩子呢,”他自言自語,“得讓他們住得舒服點?!?/p>
婆婆從早上就開始燉湯,排骨玉米湯的香氣彌漫整個屋子。
公公默默地把陽臺上的花盆往里挪,騰出一小塊空地。
“可以放點行李?!彼f。
我請不了假,照常去上班。出門前,曾涵亮拉住我。
“晚上早點回來,”他說,“桂香他們坐下午的車到?!?/p>
我點點頭,撐傘走進雨里。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辦公室里,我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同事小劉遞過來一杯咖啡:“怎么了水桃姐?臉色這么差。”
“家里要來客人?!蔽艺f。
“來客人是好事??!”小劉笑著說,“熱鬧?!?/p>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熱鬧。是啊,六口人加入四口人的家庭,怎么能不熱鬧。
下班時雨停了,天空還是灰的。
我特意繞路去菜市場,買了條魚、兩斤排骨、一堆蔬菜。
拎著沉甸甸的塑料袋上樓時,已經聽到屋里的喧鬧。
孩子的尖叫聲、大人的說話聲、電視機的嘈雜聲。
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掏出鑰匙。
門開的瞬間,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差點撞到我身上。
他手里舉著玩具飛機,嘴里發出“嗚嗚”的轟鳴聲。
看都沒看我一眼,就從我身邊跑過去了。
客廳里,沙發上坐滿了人。
盧桂香正拉著婆婆的手哭訴,王文超低頭玩手機。
另外三個孩子在地上爬的爬、跑的跑。
原本整潔的客廳,此刻堆滿了大包小包的行李。
茶幾上擺著吃剩的零食袋,地板上留著鞋印。
曾涵亮看到我,眼睛一亮:“水桃回來了!快,這是桂香和文超?!?/p>
盧桂香站起來,眼睛紅腫著:“嫂子……”
她瘦了很多,比我上次見她時老了不止五歲。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袖口已經磨破了。
王文超這才收起手機,沖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孩子們,叫舅媽!”曾涵亮對那幾個孩子說。
最大的女孩看了我一眼,小聲叫了聲“舅媽”。
兩個小的還在打鬧,根本沒聽見。
最小的那個坐在地上啃手指,滿手都是口水。
“飯好了嗎?”曾涵亮問我,“桂香他們坐了一天車,肯定餓了?!?/p>
我舉起手里的塑料袋:“我現在做。”
“我來幫忙?!北R桂香站起來。
“不用,”我說,“你坐著休息吧?!?/p>
廚房成了我暫時的避難所。
關上門,把喧囂隔在外面。
我系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
水聲嘩嘩,刀落在案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盧桂香還是進來了。
“嫂子,真不好意思,”她站在門邊,搓著手,“給我們添這么多麻煩?!?/p>
“沒事。”我說。
“文超也是被人騙了,”她開始訴說,“好好的生意,說沒就沒了……”
我沒打斷她,安靜地聽。
聽她說怎么四處借錢,怎么說好話求人,怎么被趕出家門。
“要不是走投無路,我們也不會來麻煩哥嫂。”她抹了把眼淚。
“孩子上學怎么辦?”我問。
“暫時……暫時上不了,”她聲音更小了,“等安頓下來再說?!?/p>
我點點頭,繼續切菜。
土豆片要切得薄而均勻,這樣炒起來才入味。
就像生活,需要耐心,需要技巧。
可我忽然覺得,我的耐心正在一點點耗盡。
晚飯時,折疊餐桌坐不下十個人。
曾涵亮從樓下小賣部借了兩張塑料凳,孩子們擠著坐。
排骨湯很香,魚也煎得金黃。
但吃飯的過程像一場戰爭。
孩子們搶菜,小的哭鬧,大的抱怨。
王文超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盧桂香忙著給孩子夾菜、擦嘴、呵斥。
婆婆一直說“多吃點”,公公沉默地喝著湯。
曾涵亮倒是很開心,不停地給孩子們夾肉。
“以后舅舅家就是你們家!”他大聲說。
我低頭扒著飯,米飯堵在喉嚨里,難以下咽。
飯后,真正的難題來了——睡覺。
書房只有十平米,原本放著書桌、書架和我的縫紉機。
下午曾涵亮已經把書桌挪到客廳角落,書架塞進我們臥室。
現在房間里只剩一張折疊床,和地上鋪的幾張墊子。
“桂香和文超睡床,”曾涵亮安排著,“孩子們睡地鋪。”
“那你們呢?”盧桂香問。
“我們睡客廳沙發床,”曾涵亮拍拍胸脯,“早就準備好了!”
婆婆拉著公公進了主臥,關上了門。
那扇門關上的瞬間,我覺得他們關掉的不只是一個房間。
還有對這個家庭新增六口人的全部參與。
洗漱又成了問題。
十個人,一個衛生間。
孩子們要排隊洗澡,等最后一個洗完,已經快十一點。
曾涵亮把沙發拉開,變成一張窄窄的床。
我們并排躺下時,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著。
“委屈你了,”他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就一段時間?!?/p>
我沒說話。
客廳的燈關了,但書房里還有動靜。
孩子的哭聲、大人的低語、翻身時床板的吱呀聲。
這些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曾涵亮很快就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我卻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
窗外有車燈掃過,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動,像水一樣。
我想起七年前,我們剛搬進這個家時。
曾涵亮抱著我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轉圈。
他說:“水桃,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那時候的客廳真大啊,大到我以為可以裝下一生的夢想。
現在,這個客廳里睡著我們倆,堆著行李,彌漫著陌生人的氣息。
我輕輕抽回手,轉過身,背對著他。
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浸濕了枕頭。
但我沒出聲,只是默默流淚。
因為我知道,在這個擁擠的家里,連哭泣都需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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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就被吵醒了。
孩子們在爭搶衛生間,尖叫聲穿透薄薄的門板。
盧桂香呵斥的聲音,王文超不耐煩的嘟囔。
混合著水聲、腳步聲、東西掉落的聲響。
我坐起來,頭痛欲裂。
曾涵亮還在睡,眉頭微微皺著,大概夢里也不得安寧。
我輕手輕腳地繞過地上堆的行李,擠進廚房。
婆婆已經在熬粥了。
“這么早就起來了?”她看我一眼。
“睡不著。”我說。
“習慣就好,”她攪動著鍋里的粥,“一家人多了,熱鬧。”
我沒接話,開始準備小菜。
切咸菜的時候,刀有些鈍,切起來很費力。
就像現在的生活,每一步都需要額外的力氣。
早飯又是一場混亂。
孩子們挑食,不肯喝粥,鬧著要吃面包牛奶。
盧桂香哄完這個哄那個,一碗粥端在手里半天沒喝。
王文超迅速吃完,放下碗就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文超在找工作,”盧桂香解釋,“在網上投簡歷?!?/p>
曾涵亮點點頭:“是該抓緊找,這么多人吃飯呢?!?/p>
他說這話時,語氣那么自然。
仿佛突然增加六口人的開銷,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吃完早飯,我要去上班。
在門口換鞋時,發現鞋柜被翻得亂七八糟。
我的黑色皮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臟兮兮的運動鞋。
“嫂子對不起,”盧桂香跑過來,“二寶穿錯鞋了,我這就給你找?!?/p>
她在行李堆里翻找半天,最后拎出我的皮鞋。
鞋面上有個明顯的腳印。
“孩子不懂事……”盧桂香紅著臉。
“沒事。”我接過鞋,用布擦了擦。
可擦不掉的,是心里那種被侵犯的感覺。
這雙鞋是我用第一個月獎金買的,穿了三年,保養得很好。
現在它臟了,就像我的生活,被硬生生踩上了一腳。
上班路上,我給曾涵亮發了條微信:“晚上談談。”
他很快回復:“好?!?/p>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
開會時走神,被主管點名批評。
做報表時輸錯數據,不得不返工。
午飯時,小劉坐到我旁邊:“水桃姐,你黑眼圈好重?!?/p>
“沒睡好?!蔽艺f。
“是不是家里客人太吵了?”她小聲問,“我姑姑一家來住時,我也是好幾天睡不好?!?/p>
我苦笑:“你家來了幾口人?”
“就三口,我都受不了,”她搖頭,“人多就是麻煩?!?/p>
我沒告訴她,我家多了六口。
下午曾涵亮發來微信,說晚上單位聚餐,不回家吃飯。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
那個“好”字,輕飄飄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下班后,我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在附近的公園里坐了很久。
長椅冰涼,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老人們在這里散步,孩子們在玩耍,情侶們手牽手走過。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軌道上,秩序井然。
只有我,覺得自己的生活脫軌了。
回到家時,已經七點半。
屋里飄出泡面的味道。
盧桂香正在喂最小的孩子吃面,另外三個在看電視。
“嫂子回來了,”她站起來,“哥說晚上不回來吃,我們就隨便對付了。”
“婆婆他們呢?”我問。
“在屋里吃了,”她壓低聲音,“媽說頭疼,不想出來?!?/p>
我點點頭,進了廚房。
廚房里一片狼藉,水池里堆著沒洗的碗,灶臺上有油漬。
我系上圍裙,開始收拾。
洗到一半,盧桂香進來了。
“嫂子,我來吧?!彼焓忠?。
“不用?!蔽覜]松手。
她站在那里,有些尷尬。
“嫂子,”她小聲說,“你是不是不高興我們來?”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
水龍頭沒關,水嘩嘩流著。
“桂香,”我轉過身,看著她,“你們打算住多久?”
她眼神閃爍:“等文超找到工作,我們就搬出去?!?/p>
“如果他一直找不到呢?”
“不會的……”她聲音越來越小,“應該很快……”
“很快是多久?”我追問,“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她不說話了,低頭摳著手指。
那雙手粗糙,指甲縫里有污垢。
“嫂子,我知道我們給你添麻煩了,”她抬起頭,眼里又有淚,“但我們真的沒地方去……”
“我不是要趕你們走,”我說,“但我們需要一個計劃?!?/p>
“什么計劃?”
“比如,文超每天必須投多少份簡歷。比如,你們要存多少錢才能搬出去。比如,孩子上學的問題怎么解決。”
我一口氣說完,才發現自己把這些天憋著的話都說出來了。
盧桂香愣愣地看著我。
“嫂子,”她喃喃地說,“你……你是不是嫌棄我們?”
“不是嫌棄,”我疲憊地說,“是現實。這個家裝不下這么多人,我們的工資也養不起?!?/p>
她咬著嘴唇,眼淚掉下來。
“我會跟文超說的,”她哽咽道,“讓他抓緊找工作?!?/p>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繼續洗碗,但手在抖。
那些碗滑溜溜的,差點摔碎。
曾涵亮回來時,已經十點了。
一身酒氣,但眼睛很亮。
“老婆!”他抱住我,“今天談成了個項目,領導表揚我了!”
我想推開他,但忍住了。
“去洗洗吧。”我說。
“好!”他哼著歌進了衛生間。
等他洗完澡出來,我已經在沙發床上躺下了。
他擠過來,從背后抱住我。
“水桃,”他輕聲說,“今天桂香給我打電話了。”
我沒動。
“她說你問他們什么時候搬走?!彼穆曇舻统亮诵?。
“我問的是計劃。”我說。
“他們現在這么難,我們怎么能逼他們?”他把我轉過來,面對他,“水桃,你以前不是這么冷漠的人?!?/p>
“我不是冷漠,”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是清醒?!?/p>
“清醒?”他笑了,帶著酒氣,“清醒就是連親妹妹都不幫?”
“幫要有度,”我平靜地說,“我們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怎么幫六口人?”
“錢可以再賺,”他說,“親情沒了就真沒了?!?/p>
“如果因為幫他們,我們自己垮了呢?”
“不會的,”他信心滿滿,“有我在,這個家垮不了?!?/p>
又是這句話。
有我在。
可他現在連自己都支撐得勉強,怎么支撐十口人的家?
“涵亮,”我認真地說,“我們需要談談?!?/strong>
“談什么?”他皺起眉頭。
“談談這個家的未來,談談我們的承受極限,談談……”
“太累了,明天再說吧。”他打斷我,翻身背對著我。
很快就傳來了鼾聲。
我躺在黑暗中,聽著他的鼾聲,聽著書房里的動靜。
忽然覺得很孤獨。
這種孤獨,比一個人生活更可怕。
因為明明身邊有人,卻覺得無人可依。
04
第一個月結束時,我已經瘦了五斤。
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臉色蠟黃。
每天早上六點被吵醒,晚上十一點才能安靜下來。
中間是永無止境的嘈雜、混亂、收拾不完的爛攤子。
曾涵亮依舊樂觀。
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拯救妹妹一家于水火。
每次盧桂香紅著眼說“哥,謝謝你”,他就挺直腰板,一臉自豪。
仿佛那四千五月薪真的能創造奇跡。
開銷的暴漲是實實在在的。
以前每個月生活費兩千左右,現在翻了不止一倍。
菜要買多,肉要買多,米下得飛快。
水電煤氣費賬單寄來時,我盯著那數字看了很久。
比上個月多了整整四百塊。
“人多嘛,正常。”曾涵亮瞟了一眼,不在意地說。
“錢從哪里來?”我問。
他愣了一下:“我工資不是剛發嗎?”
“你的工資,”我慢慢地說,“還不夠還房貸?!?/p>
他沉默了。
這一個月來,是我在用自己的工資補貼家用。
我的工資比他高一些,但也就六千出頭。
付完房貸、生活費、各種開銷,所剩無幾。
“桂香他們……”他試圖說什么。
“他們沒出一分錢,”我說,“連買菜都很少。”
事實上,盧桂香提過幾次要給錢,都被曾涵亮擋回去了。
“一家人,談什么錢!”他總是這樣說。
現在,一家人快吃不上飯了。
那個周末,我決定開個家庭會議。
晚飯后,我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廳。
公公婆婆、曾涵亮、盧桂香、王文超。
孩子們在書房玩,關著門。
“今天算算賬?!蔽议_門見山,把記賬本放在茶幾上。
一頁一頁,記得清清楚楚。
房貸三千二,水電煤氣八百六,買菜兩千三,日用品五百……
“這個月總開銷七千八,”我說,“涵亮工資四千五,我六千二?!?/p>
我抬起頭,看著每個人的臉。
“也就是說,我們倆的工資加起來,剛夠開銷,一分不剩?!?/p>
客廳里很安靜。
只能聽到書房里孩子們隱約的嬉笑聲。
王文超低頭玩手機,仿佛這事跟他無關。
盧桂香絞著手指,臉色蒼白。
婆婆先開口了:“那……那怎么辦?”
“要么開源,要么節流?!蔽艺f。
“怎么節流?”曾涵亮問。
“先從生活費開始,”我翻開另一頁,“每天買菜控制在八十塊以內,少買肉,多買蔬菜。水電要節約,洗澡不超過十分鐘……”
“那怎么行!”王文超突然抬頭,“孩子們正在長身體,要吃肉?!?/p>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這是他搬來后,第一次在家庭事務上發表意見。
“那就請文超也出一份力,”我看著他說,“你找到工作了嗎?”
他眼神躲閃:“正在找。”
“找了一個月,”我平靜地說,“投了多少簡歷?面試了幾家?”
“這……這是隱私吧。”他有些不悅。
“當你們住進這個家,吃我們的、用我們的時,就沒有隱私了?!蔽业穆曇艉茌p,但很堅定。
曾涵亮碰了碰我的胳膊:“水桃,別這么說。”
“那該怎么說?”我轉向他,“實話實說不對嗎?”
盧桂香哭了:“嫂子,我們會盡快搬走的……”
“搬走需要錢,”我說,“你們現在有錢嗎?”
她不說話了,只是哭。
王文超站起來:“行,既然嫂子嫌我們累贅,我們走就是了!”
說著就要去書房收拾東西。
“文超!”盧桂香拉住他,“我們能去哪兒?”
“睡大街!”他吼道,“總比在這里被人嫌棄強!”
場面一度混亂。
婆婆在勸,公公嘆氣,曾涵亮急著拉架。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
忽然覺得很荒謬。
我們明明在談實際問題,卻變成了情感綁架。
最后,王文超被勸住了,氣呼呼地坐下。
曾涵亮打圓場:“這樣,從明天開始,文超每天至少投十份簡歷。桂香也在附近看看,有沒有零工可以做?!?/p>
他看向我:“水桃,生活費我們再想想辦法,我看看能不能接點私活?!?/p>
我說:“好。”
但我知道,接私活沒那么容易。
就像找工作沒那么容易,改變現狀沒那么容易。
那晚,曾涵亮很晚才在沙發床上躺下。
他背對著我,我知道他沒睡。
“水桃,”他終于開口,“你今天……太直接了。”
“不直接,問題永遠解決不了。”我說。
“可你傷了他們的自尊?!?/p>
“那我們的日子呢?”我反問,“我們的自尊呢?”
過了很久,他說:“再給我點時間,我會解決的?!?/p>
再給我點時間。
我已經給了三十天,每一天都在消耗我的耐心和希望。
但我沒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第二天,王文超果然一大早就出門了。
說是去面試。
盧桂香也出門了,去找零工。
家里只剩下孩子們和公婆。
我下班回來時,盧桂香已經在家了,眼睛紅腫。
“沒找到?”我問。
“人家要么嫌我沒經驗,要么嫌我時間不靈活,”她擦著眼淚,“孩子太小,離不開人。”
我點點頭,沒說話。
晚飯時,王文超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又沒成?”盧桂香小心翼翼地問。
“嫌我年齡大,”他把筷子一摔,“我才三十五,怎么就年齡大了!”
曾涵亮安慰他:“慢慢來,總有機會?!?/p>
我看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數著吃。
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說過的話。
她說:“救急不救窮。”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懂了。
可懂了又怎樣?這個家已經騎虎難下。
睡前,曾涵亮說:“水桃,我把煙戒了?!?/strong>
我愣了一下。
他抽煙十幾年,戒過好幾次,都沒成功。
“一包煙二十塊,一個月能省六百,”他算著,“夠好幾天的菜錢?!?/p>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能聽出他聲音里的決心。
“謝謝。”我說。
這是我一個月來,第一次對他說謝謝。
他握住我的手:“老婆,我知道你辛苦。再堅持堅持,會好的?!?/p>
他的手很暖,但我心里還是涼的。
因為我知道,戒煙省下的六百塊,對這個家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真正的難題,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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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個月,矛盾開始像野草一樣瘋長。
衛生間永遠有人,洗衣機從早轉到晚。
客廳的地板永遠有腳印,茶幾上永遠堆著雜物。
我的護膚品被孩子們偷偷用過,口紅被當成畫筆。
曾涵亮說:“孩子不懂事,別計較?!?/p>
可那些口紅是我攢了很久錢才買的,現在斷了,躺在垃圾桶里。
像我被碾碎的生活。
工作上也出了狀況。
因為長期睡眠不足,我在一次重要會議上打了瞌睡。
主管的臉色很難看,會后把我叫到辦公室。
“鄭水桃,你最近狀態很差?!彼_門見山。
“對不起,家里有點事?!蔽业拖骂^。
“私事不要影響工作,”他敲著桌子,“這個季度考評,你再這樣下去很危險?!?/p>
走出辦公室時,手心都是汗。
這份工作是我和曾涵亮還貸的保障,不能丟。
可我怎么保證睡眠?怎么保證狀態?
家里十口人,連安靜的角落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發燒了。
頭疼欲裂,渾身發冷。
曾涵亮摸我的額頭:“這么燙!去醫院吧?”
“不用,”我說,“睡一覺就好。”
他給我倒了水,找了藥。
我吞下藥片,蜷縮在沙發床上。
客廳的燈關著,但書房里還有光。
孩子們不肯睡,盧桂香在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
“媽,我難受?!蔽艺f。
曾涵亮把我摟進懷里:“睡吧,睡著了就不難受了?!?/p>
我在他懷里發抖,牙齒打顫。
忽然想起剛結婚時,我也發過一次燒。
那時候我們租房子住,房間很小,但很安靜。
他請了假在家陪我,熬粥,喂藥,用毛巾給我擦身體。
那時候我覺得,有他在,什么病都不怕。
現在,他還在我身邊。
可我覺得更冷了。
半夜,我被渴醒。
想起來倒水,但渾身無力。
“涵亮。”我輕聲叫他。
他睡得很沉,沒聽見。
我掙扎著坐起來,眼前發黑。
扶著墻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冷水下肚,反而更清醒了。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
凌晨三點,城市還在沉睡。
只有零星幾盞燈亮著,像孤獨的眼睛。
忽然聽到書房門響。
王文超走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嫂子還沒睡?”他問。
“喝水?!蔽艺f。
他打開冰箱,拿了罐啤酒。
靠在流理臺上,拉開拉環,喝了一大口。
“睡不著,”他自言自語,“壓力大?!?/p>
我沒接話。
“我知道你們嫌棄我,”他繼續說,“覺得我沒用,拖家帶口賴在這里。”
“我沒這么說?!蔽移届o地說。
“可你們是這么想的,”他苦笑,“連我自己都嫌棄自己?!?/p>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才三十五歲,卻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
“文超,”我說,“你打算怎么辦?”
“能怎么辦?”他喝了口啤酒,“找工作,賺錢,搬出去?!?/p>
“有計劃嗎?”
“計劃?”他笑出聲,“嫂子,到了我這個年紀,還有資格談計劃嗎?”
他把啤酒罐捏扁,扔進垃圾桶。
“年輕時以為自己能成大事,結果呢?”他搖搖頭,“連個住的地方都給不了老婆孩子。”
“所以你打算一直這樣?”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
“我會想辦法的,”他說,“盡快搬走,不給你們添麻煩。”
說完,他轉身回了書房。
我站在那里,看著垃圾桶里捏扁的啤酒罐。
忽然覺得,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
王文超有他的自尊和無力,盧桂香有她的委屈和掙扎。
曾涵亮有他的責任和固執。
而我,有我的極限和絕望。
回到沙發床時,曾涵亮醒了。
“你去哪兒了?”他迷迷糊糊地問。
“喝水?!蔽姨上?。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好像退燒了。”
“嗯?!?/p>
“睡吧,”他摟住我,“明天還要上班?!?/p>
我在他懷里,卻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什么。
那層東西越來越厚,厚到我快要感受不到他的體溫。
第二天,我請了病假。
在家休息,其實是另一種折磨。
孩子們在客廳追逐打鬧,電視聲開得震天響。
盧桂香在洗衣服,洗衣機發出轟鳴。
婆婆在廚房剁肉,咚咚咚,像敲在我的太陽穴上。
我躲在臥室——現在公婆的房間,因為主臥讓給了公婆。
躺在床上,用枕頭捂住耳朵。
但聲音還是無孔不入。
中午,盧桂香敲門進來。
“嫂子,吃飯了?!彼酥胫?。
我坐起來:“謝謝。”
“你好點了嗎?”她問。
“好多了?!?/p>
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事?”我問。
“嫂子,”她小聲說,“我……我想跟你借點錢。”
我抬起頭。
“二寶的鞋子破了,想給他買雙新的,”她眼睛紅了,“孩子走路都磨腳?!?/strong>
“找涵亮吧。”我說。
“哥說他也沒錢了,”她咬著嘴唇,“他說這個月工資都還貸了。”
我這才想起,今天是還貸日。
曾涵亮的工資,確實一分不剩。
“要多少?”我問。
“一百……一百就行,”她急忙說,“買雙便宜的運動鞋?!?/p>
我從錢包里抽出兩百:“拿著吧。”
“謝謝嫂子!”她接過錢,眼淚掉下來,“等文超找到工作,一定還你?!?/p>
她走后,我看著錢包。
里面只剩五十塊,是我接下來一周的午餐費。
下午,我還是去上班了。
雖然頭還疼,但辦公室比家里安靜。
至少在那里,我能喘口氣。
下班時,我在公司樓下遇到曾涵亮。
他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菜。
“你怎么來了?”我問。
“接你下班,”他笑,“順便買菜,今天打折?!?/p>
我們并肩走回家。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水桃,”他突然說,“我今天發了獎金?!?/strong>
“多少?”
“五百,”他有些得意,“我留著沒告訴桂香,咱們自己用。”
“怎么用?”
“給你買件衣服,”他說,“你好久沒買新衣服了?!?/p>
我心里一軟。
“不用,”我說,“留著吧,家里用錢的地方多?!?/p>
“就買一件,”他堅持,“我老婆不能總穿舊衣服?!?/p>
過馬路時,他牽住我的手。
手掌粗糙,但很溫暖。
這個瞬間,我好像又看到了從前的他。
那個會省下早餐錢給我買花的他。
那個會在下雨天跑來接我的他。
可這溫暖很短暫。
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涌來。
瞬間淹沒了那點溫情。
曾涵亮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憊。
他把菜遞給盧桂香,脫下外套,倒在沙發上。
像打完一場仗的士兵。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家。
看著堆滿雜物的客廳,聽著不絕于耳的吵鬧。
忽然想,也許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但這話,我沒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一旦說出來,就再也收不回了。
06
轉折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周三。
我因為頭天晚上沒睡好,早上差點遲到。
匆忙中把一份重要文件忘在家里,不得不中途返回去取。
用鑰匙開門時,聽到屋里傳來盧桂香的聲音。
“媽,嫂子是不是不高興我們來?”
然后是婆婆的聲音:“她就那樣,小心眼。你哥都沒說什么,她倒意見大。”
我握著鑰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可我們確實給她添麻煩了,”盧桂香說,“嫂子以前多愛干凈的人,現在家里亂成這樣?!?/p>
“一家人計較這些干什么,”婆婆不以為然,“你是涵亮的親妹妹,住哥哥家天經地義。”
“但嫂子……”
“她嫁到曾家,就是曾家的人,”婆婆打斷她,“就該聽涵亮的。涵亮說讓你們住,她就沒資格說不行?!?/p>
我輕輕關上門,退到樓梯間。
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蹲下來。
原來,在她們眼里,我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只是個“嫁進來的”,沒資格決定誰可以住在這里。
原來,我的忍耐、我的付出、我的退讓,都只是“小心眼”。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在樓梯間里蹲了十分鐘,直到情緒平復。
然后重新開門,裝作剛回來的樣子。
“嫂子你怎么回來了?”盧桂香有些慌張。
“忘拿文件了?!蔽移届o地說。
進臥室拿了文件,轉身出門。
整個過程,沒看她們一眼。
那天上班,我一直在走神。
主管叫我名字三次,我才反應過來。
“鄭水桃,”他敲著桌子,“這個方案今天必須交!”
“對不起。”我低下頭。
下午,我請了兩個小時假。
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房產中介。
“我想租個單間,”我對中介說,“離地鐵近,安靜,能馬上入住?!?/p>
中介是個年輕女孩,熱情地給我推薦了幾處。
最后看中了一個合租房的小單間。
十五平米,帶個小陽臺,月租一千二。
“這間最好,”女孩說,“室友都是上班族,安靜。”
我當場簽了合同,付了押金和第一個月房租。
拿著鑰匙走出中介時,手在發抖。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給自己留退路,在準備逃離。
可我不覺得這是背叛。
我只是,再也撐不下去了。
回到家,曾涵亮已經回來了。
正在客廳陪孩子們玩,笑得很大聲。
看到我,他招手:“水桃,快來看,大寶會翻跟頭了!”
那個七歲的男孩在沙發上翻跟頭,差點撞到茶幾。
盧桂香急忙拉?。骸靶⌒狞c!”
“沒事!”曾涵亮不以為然,“男孩皮實,摔不壞?!?/p>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家,這些人,這場熱鬧。
都和我無關。
晚飯后,我把曾涵亮叫到樓下。
“我們談談。”我說。
“又談?”他皺眉,“不是都說好了嗎?文超在找工作,桂香也想找零工……”
“涵亮,”我打斷他,“我累了?!?/p>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說,“我撐不下去了?!?/p>
“就因為這個月開銷大了點?”他試圖笑,“我都戒煙了,省下不少錢呢?!?/p>
“不是錢的問題,”我看著他的眼睛,“是這個家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怎么沒有?”他急了,“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女主人?”我笑了,“今天媽和桂香說的話,我聽到了。”
他臉色變了:“她們說什么了?”
“說我小心眼,說我嫁到曾家就該聽你的,說我沒資格不同意她們住進來?!?/p>
“媽那是老思想……”他試圖解釋。
“可你也是這么想的,不是嗎?”我說,“你覺得你是這個家的主人,你說讓誰住就讓誰住,我只有接受的份。”
“我不是……”
“你就是,”我平靜地說,“這一個月,你有問過我一次‘你還好嗎’嗎?有問過我一次‘你能承受嗎’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涵亮,我不是不想幫你妹妹,”我說,“但幫要有度?,F在這個家,已經不是我們的家了。”
“那是什么?”
“是收容所,”我說,“是你展示大哥氣派的地方,是所有人都可以隨意入侵的地方,唯獨不是我的家?!?/p>
他看著我,眼里有震驚,也有不解。
“水桃,”他握住我的手,“再堅持堅持,我保證……”
“你保證不了,”我抽回手,“你連自己的日子都保證不了,怎么保證十口人的未來?”
說完,我轉身上樓。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才跟上來。
那晚,我們背對背躺著,誰也沒說話。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第二天,我開始悄悄收拾東西。
重要的證件、常穿的衣服、必需的用品。
一點點往辦公室帶,鎖在抽屜里。
這個過程很慢,像在拆解自己的生活。
每帶走一樣東西,我和這個家的聯系就少一分。
曾涵亮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他開始早回家,開始主動做家務,開始對孩子們嚴厲。
但已經晚了。
破碎的信任,像摔碎的鏡子,再怎么拼湊也有裂痕。
周五晚上,爆發了最大的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