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2月5日,薄雪初霽的懷仁堂燈火通明。門口,毛主席半挽衣袖,向一位身形清瘦的老人伸出手:“久聞大名,今日得見,榮幸!”老人微躬,聲音不高卻極穩:“承蒙關懷。”幾個來回寒暄,已把周圍最資深的開國將領們襯成了陪客。
入席時,粟裕大將主動起身,將碗筷擺到老人面前。周總理看在眼里,輕輕頷首,沒有多話——他曾三次動用專線電話,想請這位學界宗師赴京辦事而屢遭婉拒。那份倔強,今日依舊,只是換了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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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共和國最高領導人如此禮遇的,是馬一浮。對六十年代的許多人而言,他是書院里坐論經史的老先生;對更早的同輩,則是“新儒家三圣”之一;而對參加過浙西講座的青年學子,他是戰火中舉起文化旗幟的那盞孤燈。時間不同,側影各異,本色卻始終如一。
倘若往前推六十余年,馬一浮還是紹興府的少年舉子。1899年鄉試,他以“集句成文”奪案首。主考湯壽潛驚嘆“才氣過人”,將長女湯儀許配給他。禮堂里鑼鼓喧天,誰也沒想到這對小夫妻只歡聚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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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父病重,幼妻盡心照料,終因操勞先夫而逝。趕喪歸來的馬一浮伏棺痛哭,寫下《哀亡妻湯孝愍辭》,字字血淚。鄉人都說,這篇祭文把一個窮秀才寫成了鐵石男兒。之后介紹再多名門閨秀,他一概謝絕,終身不再娶。
1903年,清廷招考駐美使館秘書。馬一浮行囊里塞滿了《易》《詩》手抄本,抵舊金山不到半年,卻迷上了德文版《資本論》。他給朋友寫信:“此書勝服仙藥十劑。”這一冊德文印本,成為馬克思著作進入中國的最早實物。
美國、法國、日本他都待過,但西方社會的“極端自利”刺激了他對東方學統的執念。歸國后,他隱居西湖,修葺定慧寺小樓,自號“西廬老人”。蔡元培、陳獨秀、高壽南接連來請,他只回一句:“人在家,就是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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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孫傳芳兵臨杭州,欲借名士裝點門面。馬一浮干脆關門,托管家傳話:“不見”。兵丁退去,名聲更盛。十多年后抗日全面爆發,竺可楨一句“國難當頭,先生不能再靜坐湖山”才讓他走出竹籬,赴浙大開壇授課。
宜山、泰和、烏尤寺,課堂隨行李搬遷。黑板上,他寫下張載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學生說,那段日子槍聲近,先生的聲音更近,撐著大家咬牙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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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復性書院在嘉陵江畔掛牌,規矩只有兩條:講明義理,選刻古書。財政部長孔祥熙送來一捆銀票,他抬手擋回去:“馬某不為五斗米折腰。”從此經費吃緊,卻聚來了熊十力、梁漱溟等一眾同道,成了戰時文化的避風港。
1948年秋,書院停辦。三年后,新中國籌建中央文史研究館。毛主席提名,周總理主持,名單第一欄寫的就是馬一浮。那時他已年近七旬,仍堅持“不為職,不為祿”,館長一職象征意義大于實務,他樂得如此。
1953年政協會議風波,梁漱溟當場頂撞主席,氣氛凝滯。周總理急電杭州,請馬一浮出山勸解。老先生答得干脆:“梁某信其所是,勸之無益。”一句話堵死回旋余地。周總理把電話放下,只說:“馬先生還是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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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為這份執拗,1964年那頓晚宴才顯得意味深長。席散時,馬一浮起身朗聲誦聯:“使有菽粟如水火,能以天下為一家。”毛主席擺手笑道:“好,好!路同則同行。”七十六歲的老學人,還是少年胸襟。
1967年6月2日,小雨,西子湖面霧白。浙江醫院病房里,馬一浮寫下絕筆《擬告別諸親友》,字跡跌宕,如桐葉隨風:“乘化吾安適,虛空任所之。”寫畢,放筆,停呼吸,年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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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后,國家文物局公布限制出境書畫名單,馬一浮名字再度出現。文件不過寥寥數行,卻說明一種態度:這位曾讓周總理請不動、讓毛主席作陪的讀書人,他留下的墨跡已經與山河并列。
他的孤傲,他的柔腸,他的“六藝統攝一切學術”主張,今天看都各有評說。有人拿他拒絕公職當成士大夫清高,也有人批他過于守舊。不管怎樣,檔案和回憶里那句“人在家,就是不見”,仍舊有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能站到門口說“不”的人,永遠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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