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文王碑｜巖巍昂藏，刻石巴山事渺茫

“昔年曾訪北周碑，何必南朝數戴逵。造像滿巖尋不見，棲霞伯仲至今疑。”詩為謝無量先生所作，記述其1948年寓居蓉城時欲重訪舊碑，卻因“馳道已改，未尋得也”而悵然。

詩中之北周碑即北周文王碑，位于成都市龍泉驛區山泉鎮大佛村的成渝古驛道東大路旁，被認為是長江流域迄今發現最早、保存最為完好的南北朝碑刻，也是全國唯一的西魏北周朝代更迭之際的歷史文化遺跡。

舊時難尋古跡，今日按圖索驥可得。山路蜿蜒，車行到底，即到大佛寺。

大佛寺在舊志中又稱石佛寺，現存主體建筑為清光緒年間重修。院中立有一碑，為清嘉慶十年（1805）所立，錄“前資州牧后守重慶”王爾鑒“除夕感懷八首”，粗讀一過，多是山中參佛語，平淡無奇。

寺內正殿，題額“天中天”，殿內供奉一尊彌勒像，善跏趺坐，惜頭部殘損。

由寺后摩崖石刻《資州刺史叱干公三教道場文》題款“都料丈六彌勒佛匠雍慈敏，大歷六年歲次辛亥孟夏月十五日”可知，此彌勒像造于唐大歷六年（771），工匠為雍慈敏。大佛寺和大佛村即由這尊像得名。

彌勒像左側有北宋慶歷四年（1044）題記三則，為當時官員驛路往來，“山高險峻，人馬疲頓，暫憩文王神宇”時題刻。可知此處亦曾作為北周文王廟。清咸豐版《簡州志》亦稱“北周文王廟碑”，當有所本。

▲清咸豐《簡州志》內頁

大佛寺佛殿之后，有一塊獨立的紅砂巖巨石，古稱“天落石”，巖壁上雕滿碑刻窟龕。但窟龕均呈左高右低傾斜狀，應為久遠之前巖石傾斜或地理狀況發生變化所致。

《北周文王碑》在天落石東壁正中，為一仿碑型摩崖石刻，半圓形螭首、碑身、龜座皆在，編號第38號龕。

半圓形螭首上方有一龕造像，龕旁有大歷五年（770）信徒敬造題記。螭首雙龍頭部被鑿，另雕四尊桃形頭光造像。螭首蓮花半殘，朱雀猶在。

碑額題陽文正書：“此周文王之碑，大周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大都督、散騎常侍、軍都縣開國伯強獨樂，為文王建立佛道二尊像，樹其碑。元年歲次丁丑造。”

下方碑文亦先刻畫棋格，全文均置于棋格內，共40行，行34格，共1348字，文長不錄。字體正書，鐫刻較淺。碑文下方左右各有一尊淺刻小佛像，并有題刻二則，佛像與題刻應為后世事佛之人加刻。

碑文下方左右各有一尊淺刻小佛像，并有題刻二則，佛像與題刻應為后世事佛之人加刻。碑身下為龜座。

此碑為名碑，文獻記載頗多。最早見于南宋王象之《輿地碑記目》卷四《簡州碑記》，“后周宇文泰紀功碑（碑在本州界首），云，泰數遣都督入蜀，一治石崗縣，一治懷遠縣，見簡州志”；又記云“周文王廟碑（在陽安縣西北上十五里，即后周高祖文帝之廟），舊碑題額云，‘大周植其碑，元年歲次丁丑造’，元年即后周閔帝之初元也，今石刻存焉。 ”。則此碑為王象之所記周文王廟碑，后周宇文泰紀功碑已不存。

此碑完整的錄文最早見于清人劉喜海《金石苑》，陸增祥《八瓊室金石補正》、楊守敬《隋書地理志考證》以及康有為《廣藝舟雙輯》均有著錄。

▲清道光《金石苑》所錄碑文

從碑額及碑文可知，西魏恭帝三年（556），西魏的實際掌權者與北周政權的奠基者宇文泰“春秋五十，死于長安”，其第三子宇文覺繼承太師、安定公等官爵。次年（557）正月宇文覺正式即位稱天王，國號大周，史稱北周，宇文泰被追尊為文王。駐防陽安縣（今簡陽）武康郡（今簡城鎮）的大周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強獨樂等十一位將帥，因曾得到過宇文泰的提拔重用，“不勝悲切，故于分東之嶺，顯益之岡，天落石旁，為王敬造佛二尊寶堂。”碑額所稱“元年歲次丁丑”，即北周元年，公元557年。

北周文王碑右側有一龕，編號為第34龕，該龕呈現圓拱形，龕內正壁起高壇，壇上有二主尊像和八身脅侍。

龕內左側主尊為著袈裟結跏趺坐佛，頭部已毀。兩側各有一尊弟子像，一尊戴冠菩薩像，左右對稱。

龕右側主尊頭戴高冠，冠上部殘損，面部被破壞，胸前垂有長須，結跏趺坐于壇上，身前有三足軾。戴冠主尊兩側各立有一尊女真像、一尊真人像，左右對稱。

龕兩側壁雕護法神像各一。

龕下方雕刻獅子與香爐。

對于此龕造像，一般認為即是碑額中所提到的“佛道二尊像”龕，但在碑文中又“為王敬造佛二尊寶堂”，并有細致描述：“藥王在其左，普賢在其右；文殊師利，挾持兩廂；飛天化生，在上馳翔；獅子吒呰，在下侏張；百神莊嚴，內外黃黃。”所述皆為佛菩薩，并無道教尊像。更有學者從北周君主佞佛及此龕造像特征推論，此龕完全是中唐所雕造，更從北周文王碑螭首及碑體判斷，北周文王碑亦為唐時重刻，并非北周原物。

在佛道二像龕右側，另有唐大歷六年（771）“資州刺史叱干公三教道場文”碑刻，以及北宋詩人宋京的詩刻。可見直至兩宋時期，此地仍是佛法圣地，香火未絕。

此龕龕頂成弧形，弧緣有浮雕二蟠螭。螭首正中鑿有拱形佛龕，龕內有高浮雕一佛二菩薩塑像，龕外左右兩邊各有一人首鳥身的迦陵頻伽，隔著佛龕相向起舞。碑身與碑首直接相連，碑文即為《資州刺史叱干公三教道場文》，陰刻，右起豎讀，23行，共718字。叱干為鮮卑古姓，資州刺史叱干公于此建三教道場，立碑紀之。

碑文最后留有鐫字人雍慈順，佛匠雍慈敏題名，可作川渝唐代造像工匠添一筆。

“資州刺史叱干公三教道場文”碑右側又有一龕碑刻，為《大卿宋公留題周文王廟詩》碑。

北宋政和二年（1112年）宋京題寫兩詩在“龕石座凸處”：“征西將帥念君王，刻石巴山事渺茫。萬載衣冠付冥寞，路人無語奠椒漿。典章文物一時完，有子何憂霸業難。誰使阿堅生肉角，至今遺恨碧峰寒。”宋京子宋苂于1139年鑿龕刻碑。

天落石上，造像滿壁，除以上碑刻及造像龕。其余各龕多有損壞，難稱完整，此處僅留影，不作更多描述。

天落石南側有簡州知州朱孝純于清乾隆二十九年（1764）摩崖題詩兩首，其一：“云起深淵石氣陰，醉攜小隊一登臨。罡風旋轉浮身世，塵影微茫認古今。”其二：“百斛明珠杯底瀉，千巖冷翠鏡中沉。圣朝念重邊氓計，欲借扶天澍雨霖。”

天落山南側另有“搖青聳翠”摩崖題刻，右上題“道光庚子清和月”，指明題刻時間為1840年農歷四月。左下有題名：黔南王鳳翥泐。

從天落石遠望，與王鳳翥百多年前所見之景或并無大不同。

天落石摩崖碑像瀏覽一過，出大佛寺時，遇到守碑人肖太發，在大佛寺中已守護半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