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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接下來的兩天,劉累稱病,閉門不出,謝絕一切訪客,連每日的喂食都交由老蒲代勞,只說大人研讀龍章有所悟,需靜修。
柴房里,燈火徹夜不熄。
剝皮,剔骨,取肉。揚子鱷粗糙堅韌的外皮被完整剝下,小心鞣制處理,劉累直覺這東西或許將來有。內臟、骨骼、爪牙等不易處理或特征明顯的部分,被剁碎后分批混入喂給雌揚子鱷的肉食中,或是深夜埋入龍池遠處的荒地里。
最精華的肌肉部分,被切割成大塊,用大量的鹽、以及劉累“秘制”的香料,實則是幾種常見草藥和調味料的混合,反復揉搓腌制。
劉累的“老劉家秘制佐料”并非完全吹噓。他祖上確實曾以烹調聞名鄉里,傳下一些處理野物去腥增香的土法。此刻,他將這些方法用在了這前所未有的“食材”上。
腌制完成后,便是烹煮。怕氣味太大,沒有選擇烤炙,而是用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甕,文火慢燉。加入姜、桂皮、野蔥、以及一些曬干的菌菇。柴火噼啪,甕中漸漸飄出奇異的肉香,那是一種不同于豬牛羊、更濃烈、帶著些許土腥氣,卻又被香料調和得頗為誘人的味道。
老蒲和阿夯最初戰戰兢兢,但隨著處理過程推進,看著那些“龍肉”在手中變成看似普通的肉塊,聞著鍋中越來越濃的香氣,最初的恐懼,竟漸漸被一種參與秘事的興奮所取代。
劉累則始終冷靜。他仔細控制每一個環節,確保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的痕跡。鱷魚皮被他用特殊藥水浸泡后,變得柔軟些,卷起來藏在了房梁的暗格里。骨骼殘渣埋得極深。燉煮產生的蒸汽和氣味,被他借口“煉制新香”,用更多燃燒的草藥香料味道掩蓋過去。
兩天后,一甕“仙饈”燉好了。肉質被燉得酥爛,濃郁的湯汁呈乳白色,香氣撲鼻。
劉累親自嘗了一塊。口感有些像粗糙的魚肉,又有點像老鱉肉,但格外耐嚼,香味浸透每一絲纖維。說絕世美味或許夸張,但絕對是孔甲從未嘗過的奇特滋味。
時機到了。
第三天清晨,劉累“病愈”入宮。他面色仍帶著一絲“憔悴”,眼中卻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孔甲正在為近日各地報來的財政虧空心煩,見劉累到來,勉強打起精神:“愛卿身體可好些了?龍神近日如何?”
“托大王洪福,臣已無恙。”劉累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臣此來,正是要稟報一樁天大的祥瑞喜事!”
“哦?”孔甲提起興趣。
“三日前,龍池雄龍忽現異狀,臣觀之,竟是龍章所載百年難遇之‘蛻凡劫’!”
劉累語氣夸張,表情無比虔誠,“龍神為滌凈最后濁氣,升華靈體,毅然褪去舊軀殼。臣謹遵古法,不敢驚擾,日夜守候。直至昨日午夜,龍神蛻凡功成,靈體升華,隱入云際!而其褪下之舊軀,因曾承載龍靈,已化為蘊含天地精華之寶肉!”
孔甲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大:“你說什么?龍神……蛻凡?寶肉?”
“正是!”劉累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玉盒,打開,里面鋪著干凈的綠葉,盛著幾塊燉得酥爛、香氣四溢的肉,“此乃龍神所遺寶肉,經臣以古法秘制,已成仙饈!凡人食之,可強身健體,祛病延年。若真龍天子食之……”他停頓,俯首道,“其神效,臣不敢妄測,唯請大王圣裁!”
玉盒中的肉塊,在殿內光線映照下,泛著誘人的油光,奇異的香氣彌漫開來。孔甲喉嚨滾動了一下。長生,仙饈,龍神恩賜……這些詞匯沖擊著他的大腦。
他死死盯著那肉,眼中貪婪與渴望交織,最后一絲理智,在“真龍天子食之神效”面前潰不成軍。
“快!呈上來!”他幾乎是搶過了玉盒。
肉塊入口,酥爛異香瞬間充斥口腔。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厚重鮮味,混合著復雜香料的氣息,順著喉嚨滑下,暖意頓生。孔甲瞇起眼睛,細細品味,臉上露出極度滿足的神情。
“妙!妙不可言!”他連吃數塊,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疲憊盡消,精神煥發,其實是心理作用與溫熱食物的共同影響,不由大喜,“果然是仙家珍饈!劉愛卿,你立下大功了!”
劉累伏地,高呼:“此乃天佑大夏,龍神厚賜,臣不敢居功!”
“有功必賞!”孔甲大手一揮,“賞劉累黃金五百斤,玉璧十雙,帛千匹!另,龍神蛻凡,靈體歸天,此乃大吉之兆,舉國再慶三日!”
旨意傳出,朝野震動。有人將信將疑,有人逢迎拍馬,也有人憂心忡忡,但無人敢在孔甲興頭上質疑這聞所未聞的“龍神蛻凡”。
劉累再次滿載而歸。這一次,賞賜的規模遠超以往。
回到宅院,關上門,劉累臉上的激動和虔誠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疲憊,還有一絲劫后余生的悸動。他知道,最危險的一關暫時過了。孔甲吃了“龍肉”,就等于被他綁上了同一條船,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懷疑“蛻凡”之說。
但危機并未解除。池里還剩一條雌揚子鱷。它能活多久?它會不會也突然死掉?“蛻凡”的戲碼可一不可再。而且,孔甲嘗到了“仙饈”的甜頭,萬一將來再討要呢?
必須走了。必須在下一個意外發生之前,帶著所有到手的東西,徹底消失。
他喚來老蒲和阿夯,將新得的賞賜快速分類。黃金、玉璧、易于攜帶的珍寶,打包成不起眼的行囊。笨重不易帶的帛緞、銅器等,暫時不動,以免打草驚蛇。
“老蒲,你那些門路,最快能安排我們一家,加上這些貨物,離開王畿,往東邊去,需要多久?”劉累低聲問。
老蒲盤算了一下:“若是平常,三五日即可。但大人您現在身份不同,目標太大,沿途關卡恐怕……”
“不能走官道,不能暴露身份。”劉累打斷他,“扮作商隊,走小道,用錢開路。需要打點的,盡管去辦,錢不是問題。”他取出一袋金餅遞給老蒲,“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謝。記住,要快,要隱秘。”
老蒲掂了掂沉甸甸的錢袋,一咬牙:“給小老兒七天時間。”
“五天。”劉累語氣不容置疑,“五天后的子夜,無論準備如何,我們必須出發。”
老蒲點點頭,匆匆離去。
劉累獨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夏夜繁星點點,他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場以生命為注的豪賭,他已贏下了大半,但最后一步,仍是步步殺機。
他摸了摸懷中那份謄抄的、故意弄得更模糊晦澀的“龍章”殘卷副本。這是他留給孔甲的“禮物”。當孔甲發現龍去人空,面對這份永遠無法參透的“天書”時,會是什么表情?
劉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轉身回屋,開始銷毀所有不能帶走的、可能暴露偽造痕跡的物品,包括最初那卷竹簡的某些部分。灰燼落入水缸,攪拌,沉淀。
夜色如墨,吞噬著一切痕跡。
6
第四天傍晚,老蒲帶回消息:路線、偽裝、接應都已安排妥當,沿途幾個關鍵關卡的守將也已用重金“疏通”,對方只認錢,不問來歷。
“只是……”老蒲面露難色,“家眷方面,動靜不宜過大。大人您的夫人和幼子,目標明顯。”
劉累早有計較:“他們明日以‘回鄉省親’為名,先行一步,由阿夯護送,走另一條稍遠但更安全的路,在預定地點匯合。”
他看向一旁沉默的啞巴,遞過去一個更小的包裹,“阿夯,夫人和孩子的性命,還有這里面的東西,就交給你了。到了地方,這些便是你的安家之本。”
阿夯接過包裹,重重磕了個頭。
第五天,一切如常。劉累甚至上午還去龍池“巡視”了一番,對著那條孤零零的雌揚子鱷“誦念”了一番龍章,做足了姿態。下午,他入宮向孔甲“匯報龍神蛻凡后,雌龍哀思,需以特殊儀式安撫”,并再次獻上少許“以前預留的龍神寶肉”,鞏固信任。
孔甲不疑有他,反而又賞賜了一些珠寶,并叮囑好生安撫“龍神遺孀”。
傍晚,劉累夫人帶著幼子,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由扮作車夫的阿夯趕著,出了城,向南而去。
深夜,子時。
劉累的宅院靜悄悄。他換上一身粗布衣裳,將最重要的金餅、寶石貼身藏好,幾個裝著其余細軟的包袱放在手邊。老蒲同樣打扮,在院門陰影處觀望。
約定的梆子聲從遠處巷口傳來,三長兩短。
“走。”劉累低聲道。
兩人悄無聲息地溜出后門,那里停著一輛堆滿雜貨的板車,兩個黑影等在一旁,是老蒲找來的幫手。四人合力,將包袱塞進貨堆掩蓋好,劉累和老蒲也鉆進雜貨空隙中。
板車吱呀呀啟動,融入茫茫夜色,朝著東城門方向而去。
夜色掩護下,賄賂發揮了作用。東門值守的卒子檢查貨物,手在表面摸了摸,觸到硬物縮回,便揮手放行,甚至沒多問車上“伙計”的來歷。
車輪碾過護城河的吊橋,駛入城外黑暗的曠野。直到王都的輪廓徹底消失在身后丘陵的陰影中,板車才拐上一條偏僻的土路,加快速度。
劉累從雜貨縫隙中回望,那座他行騙數月、攫取巨富、也時刻提心吊膽的城池,已只剩下天邊一點模糊的暗影。
他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成功了。至少,暫時成功了。
“大人,接下來往東,過兩座山,有條水路。我們坐船,順流而下,速度快,也省去車馬勞頓和盤查。”老蒲在旁邊低聲說。
劉累點點頭,閉上眼睛。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大腦依然緊繃。他知道,真正的逃亡才剛剛開始。孔甲不會善罷甘休,那些被他掏空國庫的官員也不會。天下雖大,夏王的通緝令卻能傳得很遠。
他必須藏得更深,走得更遠。
板車在崎嶇的土路上顛簸,載著詐騙了半個國庫的“御龍氏”,消失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里。
7
劉累逃遁的第三天,孔甲心血來潮,想去龍池看看“哀思”的雌龍,順便再問問劉累,那“安撫儀式”是否有了效果。
御駕到了龍池,只見池水清清,蘆葦蕩蕩,卻不見劉累蹤影。老蒲和阿夯自然也不在。只有那條雌揚子鱷,兀自在池中游弋。
“劉累呢?”孔甲皺眉問留守的、根本不知內情的雜役。
“回、回大王,劉大人前日傍晚離去后,便再未回來。小人也不知……”
孔甲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派人去劉累宅院尋找,回報說宅院空空如也,值錢細軟全無,只剩些笨重家具。
“跑了?”孔甲難以置信,隨即勃然大怒,“給寡人搜!全城搜捕!他一定還沒跑遠!”
全城戒嚴,大肆搜捕,卻一無所獲。直到第五天,才有東門卒子戰戰兢兢稟報,數日前子夜,有一輛出城的雜貨車,形跡可疑……
孔甲氣得幾乎暈厥。他強撐著,命人徹底搜查劉累宅院和龍池周邊。
柴房里發現了未完全清理干凈的血跡,還有大型動物鱗片碎屑。龍池遠處荒地,被野狗刨出了未掩埋好的碎骨,雖然已難以辨認,但絕非尋常牲畜。
結合劉累失蹤前獻上的“仙饈”,以及如今雄龍“蛻凡升天”后尸骨無存的詭異狀況,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在少數知情人心中浮現。
當一位曾處理過鱷皮的老工匠,被秘密帶入宮中,看到柴房梁上暗格里那卷經過初步鞣制、仍保留著獨特鱗片紋理的皮革時,他的臉色瞬間慘白,癱倒在地。
“大、大王……此皮……此皮絕非龍鱗,倒像是……像是南方大澤中巨鼉之皮啊!”
“巨鼉?”孔甲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他想起那“仙饈”奇特的口感,想起劉累所有那些云山霧罩的解釋,想起國庫日益驚人的虧空……
“噗——”一口鮮血猛地從孔甲口中噴出,染紅了御案上那卷劉累“進獻”的、誰也看不懂的“龍章”副本。
“劉累……寡人要將你……碎尸萬段!!!”
咆哮聲在宮殿中回蕩,充滿了被愚弄的狂怒和絕望。
然而,劉累早已鴻飛冥冥。
通緝令發往各地,賞格高得驚人。但劉累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無蹤跡。有人說他隱姓埋名去了東夷海濱,有人說他渡江南下入了百越之地,甚至有人說他乘船出海,去了仙島。
只有一樣是確定的:夏王孔甲,經此一事,威信掃地。天下諸侯得知君王竟被一個騙子耍得團團轉,吃了“龍神”肉,掏空了國庫,無不暗中嗤笑,離心離德。本就搖搖欲墜的夏王朝,加速滑向了崩潰的深淵。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憑借一本假秘籍、一張巧嘴、和一顆賭徒之心,便撬動了王朝根基的“御龍氏”,正在不為人知的角落,用他騙來的財富,過著富足安寧的后半生。
史官或許會記下:“孔甲時,天降二龍,有劉累者,善御之。后一龍死,累潛醢以食王,王覺,累懼而逃。”寥寥數語,道不盡其中驚心動魄的騙局與荒唐。
詐騙的祖師爺,從來不只是街頭巷尾的小把戲。當它戴上古老秘術的面具,對準至高無上的權力與貪婪的人心時,其威力,足以噬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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