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五年,一個秋日的黃昏,許叔容乘船從丹陽返回烏墩,行至奔牛鎮時,船身緩緩靠向堰壩,與一艘素幔低垂的靈柩船并泊一處。
那船桅上掛著白幡,風一吹便簌簌作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打聽之下,才知是前任廣州通判鄭氏的靈柩,正要運往平江安葬。
暮色漸濃,渡口的行人早已散盡,唯有幾聲歸鴉的啼鳴在暮色里蕩開。
忽然,一個身著紫衣的官吏走上船頭,拱手作揖,自稱是鄭家的提轄林承信,特意前來求見許叔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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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姓林的面色蒼白,說話時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陰惻惻的涼意說:“許先生,我家主君在南方病逝,留下一位寵妾莫氏。這莫氏本是烏墩莫知錄的庶女,當年她生母懷著她時,遭主母不容,被趕出門去,她便生在鄉野的外舍。長大之后,她輾轉做了主君的妾室,后來正室缺位,她便掌了家事,人人都喚她‘小孺人’。”
頓了頓,又說道:“主君亡故,留下的幼子尚在襁褓,無力扶柩還鄉。幸得平江王侍郎與主君有舊,派人送來靈柩,打算暫厝在境內的僧舍。鄭家的家財萬貫,如今盡在莫氏手中。她念及生父,想從這里回烏墩投奔,聽聞先生也是烏墩人,懇請您捎個信兒,讓莫知錄大人派人來迎。”
許叔容見他言辭懇切,便點頭應下:“此事不難,我明日再行數十里,咱們屆時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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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兩人如期碰面。
林提轄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莫氏感念先生仗義,想親自見您一面,還望您先代為保管她的行囊財物。”
許叔容心中一動,只覺此事透著幾分蹊蹺,一個外婦攜重金求見,傳出去怕是惹人口舌,便婉言拒絕了。
沒過多久,林提轄竟又折返,臉上的神色愈發急切:“來不及寫信了,先生只需將此意轉告莫知錄大人,便算是幫了大忙。”
說罷,便匆匆作揖離去,那背影在晨光里竟顯得有些飄忽,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許叔容回到烏墩后,專程登門拜訪莫知錄,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
誰知莫知錄聽罷,霎時臉色煞白,連連擺手,聲音都帶著顫:“絕無此事,我哪有這樣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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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之后,許叔容與表親高公儒偶遇,閑聊間提及此事,高公儒陡然變色,拍著大腿驚呼:“好險,我當初險些就栽進這個圈套里。”
他喘了口氣,講起自己的遭遇,彼時他的船停泊在姑蘇館,也遇上了這個林提轄,說辭與許叔容聽到的大同小異。
只是話鋒一轉,多了幾分誘惑:“莫氏本想投奔生父,可轉念一想,自己自幼與家中疏遠,又失身做了妾室,回去定然得不到禮遇。她想改嫁,卻又覺得士大夫之家不會接納,市井平民又配不上她,思來想去,還是想入大戶人家做姬妾。許先生有所不知,這莫氏生得國色天香,隨身的財物,少說也值幾千萬貫,不知您可有此意?”
高公儒本就有些心動,回家與妻子一說,妻子貪慕那潑天的富貴,當即攛掇他應下這門親事。
林提轄見狀,便笑道:“先生若是有意,不如先見見她?”
高公儒喜不自勝,忙留林提轄飲酒,自己則快步走到船舷外,引頸眺望。
不多時,只見河堤上走來一個女子,身著青衣紅裙,步態輕盈,腰間的玉佩隨著步子輕輕搖曳。
她讓小童撐著一把小青傘,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和一雙秋水般的眼眸,身姿綽約,氣度嫻雅,看得高公儒心猿意馬,魂都快飛了。
林提轄在一旁輕笑:“先生看這女子,可還合心意?只是她本是良家女子,沒法立婚書。您得備些彩綢聘禮,這事才算名正言順。”說罷,便遞過一束彩綢。
到了傍晚,林提轄又來,臉上帶著幾分得意:“事情成了,我這就把她的財物盡數搬到您船上,明日咱們在某寺相見,便行成婚之禮。”
話音未落,就見十幾個仆役模樣的人背著沉甸甸的箱子走來,箱子打開,里面盡是金銀珠寶、犀角象牙、沉香麝香之類的奇珍異寶,珠光寶氣晃得人睜不開眼。
第二天,高公儒跟著林提轄進了那座寺廟。
寺廟深處,一間屋子的簾櫳半卷,隱約能聽見里面有女子的說笑聲,那青衣紅裙的身影,赫然就在其中。
女子們瞥見簾外有人,頓時驚呼一聲,紛紛往后退去。
林提轄回頭笑道:“先生稍等,我先進去通稟一聲。”
誰知他這一進去,竟如石沉大海,過了半個時辰,也不見半點動靜。
高公儒等得焦躁,正欲上前,卻見一個誦經的僧人走了過來,見他久立于此,便上前詢問緣由。
高公儒將此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僧人聽罷,連連搖頭:“先生怕是弄錯了,這座山寺荒涼冷清,平日里連香客都少見,哪里來的什么姬妾、財物?”
高公儒只當他是胡說,不由得厲聲呵斥。
就在這時,一位老僧從內室緩步走出,長嘆一聲:“唉,你定是遇上妖怪了!近來這寺中,已是頻頻出現怪事啊。”
老僧領著高公儒往后院走去,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如墜冰窟,后院竟排列著十幾座殯宮,每座殯宮前都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逝者的名號。
其中一塊木牌上,赫然寫著“小孺人莫氏”;而最后一塊木牌上的名字,正是“提轄林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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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儒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嚇得魂飛魄散,轉身便往寺外狂奔。
剛跑出寺門,就見仆人慌慌張張地跑來,臉色慘白地喊道:“老爺~不好了~船……船快要沉了……”
緊接著,又一個仆人跌跌撞撞地趕來,聲音都在發顫:“船……船沒事,只是……只是船上的那些財物,全都變了……”
高公儒跌跌撞撞地奔回船上,只見那些原本價值連城的犀角象牙、沉香麝香,竟都化作了一堆黑白紙錢灰;
而那些璀璨奪目的金銀珠寶、器皿擺件,赫然變成了骷髏頭、野獸骸骨,還有一堆腥臭的馬糞牛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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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叔容和高公儒的皆遭遇如出邪乎之事,能僥幸脫身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件怪事,是太學生錢之望親口所說,后來還與許叔容的話相互印證,半點不假。
選自《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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