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唐人筆記,長短不拘,多為干貨,不僅讀來新人耳目漲知識,亦頗具史料價值。不管是稍長點的《大唐新語》《封氏聞見記》《東觀奏記》《唐國史補》《唐摭言》,還是短而精的《大唐傳載》《隋唐嘉話》《明皇雜錄》《松窗雜錄》《幽閑鼓吹》《尚書故實》《因話錄》等,均被撰寫《舊唐書》與《新唐書》乃至于《資治通鑒》的史臣和文豪們,多有采用。謹擷取其中幾個詞條,結撰十篇小文,感昔而撫今,生發一點淺論,聊博一哂。
唐代大詩人李白寫過《蜀道難》。
唐代小詩人陸暢寫過《蜀道易》。
詩人,本無須以大小來劃分,只是陸暢在詩星浩瀚而璀璨的大唐時代,甚至連個小詩人也算不上。陸暢的詩在《全唐詩》中留存四十余首,即如其“最好”的《驚雪》詩:“怪得北風急,前庭如月輝。天人寧許巧,剪水作花飛。”還有,《送李山人歸山》詩:“來從千山萬山里,歸向千山萬山去。山中白云千萬重,卻望人間不知處。”諸如此類,亦多是些“樸實無華”的“口水詩”。
然而,小詩人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就特定的人物與特定的事件來看,所起的歷史性、決定性之特定作用,卻未見得小。
李白《蜀道難》全詩294字,句法多變,韻散皆具,有三言、四言、五言、七言、九言、十一言等,想象奇瑰,元氣磅礴,大開大闔,天馬行空!李白初入長安時,太子賓客、秘書監賀知章聞其名,前去拜訪,太白將《蜀道難》示之,賀監讀之激賞,嘆為“謫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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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唐人孟棨《本事詩·高逸》記述:“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于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嘆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李白之詩名大振,有賴賀監知章大肆稱賞播揚。其時太白詩名之盛——盛大到什么程度?連唐玄宗都想會會他。據唐人段成式《酉陽雜俎·語資》記述:“李白名播海內,玄宗于便殿召見,神氣高朗,軒軒然若霞舉,上不覺亡萬乘之尊。”足見太白氣場之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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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蜀道難》不僅實景狀寫由蜀入秦之山川奇麗驚險,同時亦寄予人事之規諫。《新唐書·嚴武傳》載:“武在蜀頗放肆……琯以故宰相為巡內刺史,武慢倨不為禮。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矣。李白為《蜀道難》者,乃為房與杜危之也。”房琯與杜甫,確實與嚴武相厚。嚴武,華州華陰(今陜西渭南)人,中唐名將、詩人,官拜給事中、京兆少尹,均為宰相房琯所保薦。后來房琯獲罪的緣由之一,即有與嚴武等“交結”為“朋黨”這一條。據《舊唐書·房琯傳》記載:“詔曰:‘……(房琯)又與前國子祭酒劉秩、前京兆少尹嚴武等潛為交結,輕肆言談,有朋黨不公之名,違臣子奉上之體。’”杜甫與房琯亦是布衣之交,房琯因為陳濤斜之敗,被罷免宰相,杜甫上疏為之開脫,觸怒皇帝,差點獲罪。而杜甫與嚴武亦為世舊,更是“厚”得不得了。嚴武升任成都尹、劍南節度使,封鄭國公、遷黃門侍郎,因求宰相不遂,復節度劍南,又因戰功加檢校吏部尚書(按:凡署“檢校”者,非實職,均為榮譽性虛銜)。杜甫晚年生計多依賴嚴武,故其詩有句:“生理只憑黃閣老,衰顏欲付紫金丹。”“黃閣老”即指曾任黃門侍郎的嚴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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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由于關系太“鐵”,杜甫對“長官”嚴武不拘禮節,說話不講分寸,直呼嚴武之父名嚴挺之,因而激怒嚴武。據《新唐書·杜甫傳》記載:“(杜甫)流落劍南,結廬成都西郭(按:就是現在的成都“杜甫草堂”)。會嚴武節度劍南東、西川,往依焉。武再帥劍南,表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武以世舊,待甫甚善,親入其家。甫見之,或時不巾,而性褊躁傲誕,嘗醉登武牀,瞪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亦暴猛,外若不為忤,中銜之。一日欲殺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于門。武將出,冠鉤于簾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獨殺彝。”在嚴武母親奔赴營救之下,杜甫算是撿回了一條命。杜甫對寄人籬下的“幕府”生涯,充滿了無奈、感傷、悲愴與不甘,盡管為生存茍安而寫下“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然而恐怕“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抒發的才是他最真切的感受吧?
對于此番歷史公案,明末清初著名學者、思想家顧炎武,對《新唐書》兩位主撰者歐陽修與宋祁,稱揚前者而貶斥后者。他在《日知錄·新唐書》中講道:“《新唐書》‘志’,歐陽永叔所作,頗有裁斷,文亦明達。而‘列傳’出宋子京之手,則簡而不明。二手高下,迥為不侔矣。”又說:“《嚴武傳》:‘為成都尹、劍南節度使。房琯以故宰相為巡內刺史,武慢倨不為禮。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矣。李白作《蜀道難》者,乃為房與杜危之也。’此宋人穿鑿之論。李白《蜀道難》之作,當在開元、天寶間。時人共言錦城之樂,而不知畏途之險、異地之虞,即事成篇,別無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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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顧亭林此“論”不確,想當然耳。事實上,史載嚴武“肆志逞欲,恣行猛政”,不止一樁。后晉劉昫撰《舊唐書·嚴武傳》亦載:“梓州刺史章彝初為武判官,及是小不副意,赴成都杖殺之。”同時也講到:“初為劍南節度使,舊相房琯出為管內刺史,琯于武有薦導之恩,武驕倨,見琯略無朝禮,甚為時議所貶。”何況,嚴武童年時即有殺人案底。他的父親中書侍郎嚴挺之,因寵溺一個名叫英的小妾,不搭理其母裴氏,嚴武便用鐵錘捶死小妾。這樁命案,《新唐書·嚴武傳》有詳細記載:“母裴不為挺之所答,獨厚其妾英。武始八歲,怪問其母,母語之故。武奮然以鐵鎚就英寢,碎其首。左右驚白挺之曰:‘郎戲殺英。’武辭曰:‘安有大臣厚妾而薄妻者?兒故殺之,非戲也!’父奇之曰:‘真嚴挺之子!’”八歲故意殺人,振振有詞,不僅未受懲罰,反而得到高官父親贊揚!你還懷疑被觸怒的嚴武,不敢傷害甚而殺害杜甫及失勢的老恩公房琯嗎?所以呀,太白《蜀道難》屢有“問君西游何時還?畏途巉巖不可攀”“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之句,仔細品鑒,是不是含有苦心規諫的“弦外之音”呢?所以說,顧亭林所謂“此宋人穿鑿之論”的判斷,以及稱頌歐陽文忠公而貶損宋子京之論,是難以成立的。難道堂堂官修正史《新唐書》之“列傳”部分,只有宋祁一人負責草創,而作為總修撰的歐陽文忠公,不審不閱不把關就編入了正史?顯然不可能。至于太白創作《蜀道難》的具體年代,學界至今眾說紛紜,尚無定論。盡管《新唐書·韋皋傳》記載“天寶時,李白為《蜀道難》篇以斥嚴武”,但這也正是被顧亭林所詬病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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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作《蜀道難》,開篇曰:“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陸暢作《蜀道易》,起首亦云:“蜀道易,易于履平地。”
陸暢的故事出自唐人李綽《尚書故實》:
陸暢字達夫,常為韋南康作《蜀道易》,首句曰:“蜀道易,易于履平地。”南康大喜,贈羅八百疋。南康薨,朝廷欲繩其既往之事,復閱先所進兵器,刻“定秦”二字,不相與者因欲構成罪名。暢上疏理之,云:“臣在蜀日,見造所進兵器。‘定秦’者,匠之名也。”由是得釋。《蜀道難》,李白罪嚴武也。暢感韋之遇,遂反其詞也。
唐代比較知名的李綽有兩人:一個是隴西李族之李綽,出生皇家,乃唐順宗李誦第二十一子,受封翼王,擔任過國子祭酒;一個是趙郡李族之李綽,于唐昭宗李曄時代擔任過太常博士、禮部郎中等職——《尚書故實》之作者署名“趙郡李綽”,就是這位。而李綽所撰《尚書故實》中的“尚書”,據當代之唐代文史研究者考證,乃擔任過太子賓客(亦稱“賓護尚書”,正三品)和大理寺卿的張彥遠。
張彥遠出生蒲州猗氏(今山西臨猗縣)“三代相門”之巨宦豪門河東張氏——高祖張嘉貞系“開元名相”(中書令),曾祖張延賞系唐德宗時期宰相(同平章事。“韋南康”即張延賞之婿,張彥遠的姑爺爺),祖父張弘靖系唐憲宗時期宰相(同平章事);彥遠的父親張文規官不算大,作過吏部員外郎、殿中侍御史等,但他繼承家族之“書香”與“集藏”,“少耽墨妙”,潛心鉆研書畫,故其子張彥遠著有《歷代名畫記》《法書要錄》《論畫六法》等,成為著名的書畫理論家,亦不足為奇。而晚唐的太常博士、禮部郎中李綽,從同時代的“賓護尚書”張彥遠口中,聆聽到有唐以來諸多有史料價值和人生況味的“故實”——包括“《蜀道難》,李白罪嚴武也”,有一定可信度,并非如顧炎武所斷定的“此宋人穿鑿之論”。
之所以揪住顧亭林此“論”不放,還因為顧文原注有“此說又見《韋皋傳》,蓋因陸暢之《蜀道易》而造為之耳”。“造為之耳”即等于坐實《新唐書》“列傳”之修撰者特別是宋子京,是在有意識的“系列造假”。然而,《新唐書》之《嚴武傳》及《韋皋傳》中,有關《蜀道難》與《蜀道易》之史料,均采自于唐人筆記《尚書故實》,與“宋人穿鑿”風馬牛不相及也。以顧亭林之熟讀經史,學問鴻博,考據實證,治學嚴謹,且“精力絕人”“未嘗一日廢書”“立言不為一時”(其門人潘耒語),而一旦未曾留意到薄薄一冊唐人筆記《尚書故實》,便會對《新唐書》之“列傳”發生諸多臆斷,頻出紕漏;況今日文化學術乃至文學藝術界之“半吊子”乎!
《尚書故實》提到陸暢為之作《蜀道易》的“韋南康”,乃唐德宗時期擔任劍南西川節度使的韋皋。韋皋,京兆(今陜西西安)人,乃唐代中期“懿文經武”之名臣、軍事家、詩人。唐德宗時期,韋皋加檢校禮部尚書,大將軍,以功加吏部尚書、特進檢校右仆射,加統押近界諸蠻、西山八國兼云南安撫等使,就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以功加檢校司徒兼中書令,封南康郡王,史稱“韋南康”。唐順宗即位,又加檢校太尉,故亦稱“韋太尉”。韋皋因出任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總鎮川蜀二十余載,收夷拓疆,邊功卓著。故唐代文人有將韋皋與平定安史之亂的大功臣汾陽王郭子儀,相提并論。
據唐人李肇《唐國史補》評述:“郭汾陽再收長安,任中書令,二十四考,勛業福履,人臣第一。韋太尉皋鎮西川,亦二十年,降吐蕃九節度,擒論莽熱以獻,大招附西南夷,任太尉,封南康王,亦其次也。”并在另條記述評論道:“韋太尉在西川,凡事設教。軍事將吏婚嫁,則以熟彩衣給其夫氏,以銀泥衣給其女氏,又各給錢一萬;死葬稱是,訓練稱是。內附者富贍之,遠來者將迎之。極其聚斂,坐有余力,以故軍府寖盛,而黎甿重困。及晚年為月進,終致劉闢之亂,天下譏之。”功是功,過是過,兩分開來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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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皋深諳官道,精于權術。一方面,對上邀功固寵有術。所謂“月進”,乃唐德宗貞元年間形成的官場術語,特指地方大員及官吏為謀求皇帝寵信而按月進貢財物寶器的行為。據《舊唐書·韋皋傳》載:“皋在蜀二十一年,重賦斂以事月進,卒致蜀土虛竭,時論非之。”不僅如此,為了保守蜀地諸多不能見光的秘密,借各種理由強行將部屬“挽留”身邊安排——“其從事累官稍崇者,則奏為屬郡刺史,或又署在幕府,多不令還朝,蓋不欲洩所為于闕下也。”另一方面,對下拉攏收買有招,所謂“善拊士”者是也。據《新唐書·韋皋傳》載:“皋治蜀二十一年,數出師,凡破吐蕃四十八萬,擒殺節度、都督、城主、籠官千五百,斬首五萬余級,獲牛羊二十五萬,收器械六百三十萬,其功烈為西南劇。善拊士,至雖昏嫁皆厚資之,婿給錦衣,女給銀涂衣,賜各萬錢,死喪者稱是。其僚掾官雖顯,不使還朝,即署蜀州刺史,自以侈橫,務盡藏之。故劉闢階其屬厲,卒以叛。”以上史料,多采自《唐國史補》。俗話說:“失火瞞得住火瞞不住煙,放屁瞞得住響瞞不住臭。”韋皋越是因“自以侈橫”,想“務盡藏之”,越是左支右絀,遮掩不住,招致輿論洶洶,“時論非之”。所以小詩人陸暢迎合的恰逢其時,一首《蜀道易》詩,大贊南康治蜀奇功,鶯歌燕舞,川蜀升平,情不自禁,引吭高歌——“蜀道易,易于履平地”!于是乎,“南康大喜,贈羅八百疋”!
韋皋的最大失算、失誤、失策、失格,甚而可以說是失德,誠如《舊唐書》撰者劉昫所論,“韋公季年,惑賊辟之奸說,欲兼巴、益,則志未可量”,并定性為“韋德不周”。對于歷史上的功臣名將來說,再大的功勞,也抵不住一次嚴重失德。
“惑賊辟之奸說”,特指韋皋幕府中狼子野心的奸人劉闢。其時,唐順宗李誦中風失語,行動不便,被“雪藏”深宮,朝政多由侍棋待詔王叔文、侍書待詔王伾與宦官李忠言等“傳話”操控。劉闢趁機鼓動韋皋,在身任劍南西川節度使之基礎上,進一步擴大地盤,“欲兼巴、益”。韋皋派遣劉闢去京師游說賄賂王叔文,但把事情搞砸了,故與王叔文等結下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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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舊唐書·韋皋傳》記載:“順宗久疾,不能臨朝聽政,宦者李忠言、侍棋待詔王叔文、侍書待詔王伾等三人頗干國政,高下在心。皋乃遣支度副使劉闢使于京師,闢私謁王叔文曰:‘太尉使致誠足下,若能致某都領劍南三川,必有以相酬;如不留意,亦有以奉報。’叔文大怒,將斬闢以徇,(宰相)韋執誼固止之,闢乃私去。皋知王叔文人情不附,又知與韋執誼有隙,自以大臣可議社稷,乃上表請皇太子監國。”同時又給皇太子上書,極言“今群小得志,隳紊綱紀,官以勢遷,政由情改,朋黨交構,熒惑宸聰”“而一朝使叔文奸佞之徒,侮弄朝政,恣意胸臆,坐致傾危”云爾。恰好其他大臣此時亦上書倒二王等。于是,太子李純——即唐憲宗順利登基,“盡逐伾、文之黨”——參與“永貞革新”的“二王八司馬”中,包括劉禹錫和柳宗元等人,盡遭貶謫或賜死。而《新唐書·韋皋傳》記載韋皋與王叔文“結怨”小有不同:“皋遣劉闢來京師謁叔文曰:‘公使私于君,請盡領劍南,則唯君之報。不然,唯君之怨。’叔文怒,欲斬闢,闢遁去。”這則記述更合乎情理。本來,韋皋有扳倒二王、勸進新君之大功,太子受禪登上大位,必將擔綱大任。可是,韋南康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正紅得發紫,豈料突然暴卒,瞬間落幕,享年六十一歲。
走筆至此,不由想起《左傳·哀公二十七年》中的一句名言:“多陵人者皆不在。”當年嚴武也是暴卒,年僅四十。貪求無度,暴戾恣睢,殺心太重,難保善終。據《新唐書·嚴武傳》載:“永泰初,卒,母哭:‘而今而后,吾知免于官婢矣。’”知子莫若母。嚴武的母親無時不為兒子提心吊膽,不知哪天突然惹下彌天大禍,被抄家問斬,母妻等女眷皆淪為官婢矣!
俗話說:“將軍狗死人吊孝,將軍死了沒人埋。”韋皋暴疾卒,其心腹干將支度副使劉闢“主后務”。《新唐書·劉闢傳》記載:“憲宗詔以給事中召之,不奉詔。時帝新即位,欲靜鎮四方,即拜檢校工部尚書、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升任韋皋劍南西川節度使之高職,仍不滿足,走上反叛之路,結局自然是死路一條,“斬于城西南獨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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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皋逝后,既受劉闢反叛之影響,同時,政敵們也開始收集其罪證。據《新唐書·韋皋傳》記載:“朝廷欲追繩其咎,而不與皋者詆所進兵皆鏤‘定秦’字。”“不與皋者”,即與韋皋合不來、見不得的政敵們。關鍵是韋皋為朝廷所進獻的兵器上,都打制著“定秦”二字,聯系到他當年派遣劉闢私謁王叔文,提出“都領劍南三川”,而今又抓住“定秦”的把柄,問題的性質便極其嚴重了,離“謀逆”也就不遠了!但問題是,有能力、有意愿、有可能“造反”,并不等于真的造反(就像劉闢那樣)。試問詆毀者,韋皋已壽終正寢,“贈太師,謚曰‘忠武’”,備極哀榮,一位逝者如何去實施“造反”呢?好在,“有陸暢者上言:‘臣向在蜀,知“定秦”者,匠名也。’繇是議息”。就像剪刀上打印“張小泉”“王麻子”之名匠品牌一樣,“‘定秦’者,匠名也”,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新唐書·韋皋傳》亦提及李白與陸暢創作《蜀道難》與《蜀道易》之原委:“始,天寶時,李白為《蜀道難》篇以斥嚴武,暢更為《蜀道易》以美皋也。”如果說,陸暢作《蜀道易》,頌揚上司,有彩虹屁之嫌;那么,“‘定秦’者,匠名也”,挺身而出,一語六字,四兩撥千斤,消弭彌天大罪、株連九族、血腥屠殺、萬千女眷淪為官婢于無形!釋家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合著小詩人陸暢陸達夫,相當于修造了幾千萬座佛塔呢?阿彌陀佛,功德無量!
2025年12月11日寫畢于京東果園南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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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永,筆名南牧馬,雜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學者。山西山陰人,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現居北京。從業媒體,高級記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市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太陽鳥”中國文學年選雜文卷主編。著有雜文散文集《說江湖》《說風流》《母親詞典》《中國雜文·李建永集》《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等多部。
來源:《諺云》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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