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總有人用「國學」來攻擊心理學？——從一個熱傳視頻談起

·木蘭谷中山旗溪工作坊招募中 活出生命自主性·

最近刷到一個很火的視頻，標題是：

「為什么學心理學反而更內耗？」

講者先點名了幾位心理學／精神分析大師：弗洛伊德、榮格、鮑爾比、克萊因，列舉他們人生中的各種問題和八卦——婚姻里的糾葛、與來訪者的情感牽扯、作為父親的不稱職、母女之間的學術戰爭……

然后得出結論：

你看，這些人自己都活得這么亂，

他們創造出來的心理學理論只是“說一套、做一套”，

學心理只會更內耗。

真正能讓人活好的，是中國的「國學」和修行之道。

自從有了短視頻，我開始發現，這類型的題材熱度不斷飆升，成為今天網絡環境里非常流行的一種敘事：

一邊貶低心理學，一邊高舉國學旗幟。

本文打算通過三個問題說清楚這個議題：

1）那些“學心理越學越內耗”的人是怎么回事？

2）心理學到底是什么？

3）“用大師的私生活攻擊心理學、再抬高國學”的邏輯站得住腳嗎？

01

那些“學心理學越學越內耗”的人是怎么回事？

這種現象我認為在一些人那里是存在的，尤其是這些年，當心理咨詢開始從線下轉到線上，網絡上出現無數心理學網紅，不少心理學詞匯在網絡上瘋傳的“新時代”。

我們需要分析一下這個新時代下許多人是如何“學習”心理學的：

• 看幾本通俗心理學書，這些年流行的通俗的心理學書越來越多；

• 刷短視頻，聽直播，上各種碎片化的線上課；

• 聽各種來路不明的“半桶水老師”普及各種心理學概念；

• 區別于之前那種經常需要飛到一個城市參加長期的線下心理咨詢師培訓課，現在人們時常會買一大堆線上課，但是大多都不會聽完。

結果就是：

懂了一大堆概念，如原生家庭，回避型人格，創傷，防御，NPD。。。會給自己和別人貼標簽：

“我是焦慮型依戀”“他是回避型”“這人是自戀人格”，“我是I人”。

懂一點道理，卻沒有機會在真實的咨詢關系和生命體驗里去消化、轉化。

沒有真正對心理學的體驗，沒有咨詢師陪伴著去理解，只靠頭腦堆概念；或者找一個不靠譜的咨詢師經歷一番奇怪的咨詢體驗。

于是心理學變成了一大堆口水般的概念，乃至成為“自我審查工具”。

心理成長變成一套簡單的人格標準。

于是，很多人學心理學，學到的其實是：

“我要變成一個情緒穩定、邊界清晰、不依賴、不糾纏、能共情、會親密、會溝通、能療愈原生家庭的完美自我。”

這樣的“心理學”，會讓人越學越內耗。

因為它不是在幫助你理解自己，而是在提醒你：

“你還不夠好，你還有很多問題，你離‘健康’很遠。”

這并不是心理學的錯，而是：

學習路徑過于碎片化、頭腦化；師資本身缺乏扎實的咨詢實踐；學習者沒有進入一個足夠深度的心理咨詢體驗訓練場域，去直接面對自己的生命體驗。

這種心理學和今日短視頻一樣被迅速快餐化，失去了它本來到達的探索療愈人類痛苦的深度。

02

現代心理學是什么？

很多“用國學攻擊心理學”的視頻，有一個共同特點：

他們完全不懂現代心理學的博大精深。把心理學說得非常單一，好像它就是一個短視頻就能概括出來的東西。

我們在這里簡單普及下它其中一個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特點：

現代心理學至少有兩條不同的傳統：

1.科學心理學傳統：把人當作“研究的對象”

這條線是現代心理學的知識傳統，它是科學。

學習過本科心理學的人都知道，它包含如實驗心理學，認知心理學，發展心理學，社會心理學，人格心理學等。

它是研究人的心理規律的，比如：知覺，記憶，注意，決策，行為模式，情感和神經心理學。

它應用如統計、實驗、量表、神經影像等科學方法。嘗試發現“可驗證、可重復”的規律。

既然是科學，其知識是不斷發展的，它嚴謹，可證偽，是逐漸累積和修正的知識。

2. 心理咨詢（治療）：從臨床應用實踐中長出來

這一條線，恰恰是從一開始就扎根在人的痛苦體驗里面而發展出來的。它和“知行合一”八桿子打不著。因為它不是要制定一套高大上道德標準，也不是要給人做教育，而是一開始就植根于那些因為痛苦而求助的現代人。

弗洛伊德是醫生，不是哲學家，而這個醫生是第一個如此耐心慈悲地傾聽病人講她的故事的醫生，從而發展出精神分析，成為心理治療的開創者。

榮格、阿德勒、卡爾·羅杰斯、皮爾斯、薩提亞……他們都不是完人，圣人，他們正是在和自身生命的痛苦的搏斗中，在治療室中和來訪者的痛苦搏斗中發展出他們的理論和方法。

簡單地說，他們的理論最不存在知行不合一的問題，因為作為一個充滿科學精神的思考傳統，他們發現概念錯了，他們就會糾正，就會苦思冥想，就會爭論。他們不受某種簡單化的道德標準的牽絆，而是努力求真，努力求解。

然后我們看這些大師，他們之間時常有爭論，有分裂；新一代的心理治療學派興起，往往以摒棄之前學派的弱點發展新知構成心理治療歷史上生生不息的進化洪流。

由于這些大師都活于一個不再大一統的現代，他們之間的沖突，他們的人性陰影面都可以最終真實地呈現在公眾的面前。

如果以這種現代思維去看中國傳統，我們可以看到歷史上其實儒釋道之間也時常充滿紛爭，許多史料需要現代歷史學者去還原它復雜的真相。并不存在大一統的完美的傳統！

3. 后來，兩條傳統開始結合成“科學家-學者／實踐者模式”

現代心理學的發展有一百多年的歷史，近幾十年來，無論是科學心理學還是心理治療傳統都有了十足的發展。在一個更高的層次上，這兩個傳統開始交融。

一方面，科學方法不斷驗證不同治療方法是否有效；是什么有效；另一方面，臨床經驗也在不斷推動科學心理學的研究，理論的建構。

如此復雜的現代心理學，對其一竅不通的一些短視頻制作者，居然將其剪輯幾個片段，而后振振有詞地去和國學做比較，這里還有一個潛藏的問題：這些國學鼓吹者，其所講的國學也像是抖音號上剪輯出來的漫畫。

4.與東方傳統融合的現代心理治療

現代心理治療發端于西方，然而在其漫長的發展中，其實早就已經遭遇了東方傳統的沖擊。這突出體現在美國的6，70年代：禪宗，佛教傳入美國，在美國人那里掀起了軒然大波，那個時候的美國年輕人，常常一邊接受心理治療，一邊修習禪宗打坐。這幾乎成為那個年代西方年輕人的時尚。

這樣我們就發現了帶東方修行色彩的心理治療學派，比如超個人心理學，人本主義學派，完型治療，最近幾十年的正念療法。

區別于我們這邊的國學短視頻網紅，現代心理治療的修行傳統，一直強調我們需要直面人性的陰暗面，心理學中陰影概念就是這樣來的。在美國，少數東方傳統大師所暴露出來的丑聞，令美國人震驚，讓他們思考，為什么，這些高僧大德在其某方面的精神修為并不需要懷疑，但是為什么會在一些關鍵的地方犯錯？

于是現代心理學的修行傳統，出現了一些很復雜的人性發展理論，比如三道理論：

人不僅要覺悟，還要療愈，還要發展。它們是三個路線。

這一切，建立在對人性精細復雜理解的基礎之上。而不是憑空喊幾句“修身、修心、放下、開悟”。

03

用大師的“人生問題”攻擊心理學

再抬高國學，是一種邏輯偷換

回到那個視頻，它的論證結構是：

心理治療大師的人生并不完美，甚至有很多問題；

說明他們“知行不合一”；

說明心理學理論是“虛偽的”；

因此，我們應該回到國學、修行、傳統文化。

這個邏輯有兩重偷換：

1. 把“認識人性”當成“保證完美人格”

科學心理學的核心任務是：

描述——人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存在？

理解——這些模式如何形成？

開放——能否在現實限制中，打開一點新的空間？

它從來不是一張“完美人格保證書”。

人生有問題的大師，并不能用來否定他們所發明的理論的解釋力，反而常常是理論的來源

很多理論就是：

在一個人的痛苦中被逼出來的；

在一個人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深淵時，被迫思考出來的。

如果要求理論的創造者必須是“道德完人”，那我們恐怕既不能讀王陽明，也不能讀弘一，更不能讀虛云——因為他們人生同樣充滿矛盾、遺憾、陰影與沖突。

2. 假裝國學大師就都是“人格滿分”，因此國學更高

這一點前面已經舉過例子，這里只保留最關鍵的一句：

無論是心理學大師，還是國學／宗教大師，真正推動思想前進的人，很少是“完美的”，

他們更像是在痛苦中摸索的人。

所以，用“大師的人生不完美”去否定心理學，同時又把國學放到一個不受檢視的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種文化防御和選擇性失明。

04

為什么“用國學攻擊心理學”在今天會受不少人歡迎？

簡單說，因為它同時滿足了三種心理和結構的需要：

對內耗的厭倦：

很多人確實在“偽心理學”和“半吊子教學”中被搞得更累，所以聽到“學心理害人”會有強烈共鳴。

對西方話語的愛恨交織：

一方面覺得西方“專業、科學、現代”，

一方面又覺得那套東西“冷冰冰、不講人情、脫離現實”。

于是，當有人用“國學”來給西方心理學定罪時，會覺得痛快。

對精神秩序的渴望：

在價值多元、秩序松動的時代，

很多人希望重新找到一種“完整的精神秩序”，

最好能同時告訴我“世界怎樣運作”和“我該怎么活”。

在這樣的心理背景下，

“國學 vs 心理學”就很容易被包裝成一個簡單、清晰、可以站隊的故事。

歸根結底，還是對現代心理學缺乏了解，更不用說理解，這些短視頻制作者真是無知無敬畏啊！

05

我的結論：不是“國學打敗心理學”

而是兩者需要在中國重新相遇

如果不用短視頻的那種立場語言，而是用一個更負責任的方式來說，我會這樣總結：

心理學首先是一門“認識人的學問”

它讓我們在紛亂和痛苦中，看清自己是如何被塑造的，

看清我們的情緒、關系模式、防御和創傷如何運作。

心理治療傳統在“理解人性”的基礎上，發展出各種實踐路徑

有些更強調理解

（精神分析、依戀理論）

有些更強調修行與方向

（人本、存在、超個人、正念）

但都不是憑空談“修”，而是在扎實理解的前提下談“行”。

國學與修行傳統，提醒我們“一個人應該活成什么樣子”

它提供了價值、德行、方向、境界，

但如果缺乏對現實人性的深度理解，也容易回到道德說教。恰恰這是產生知行不一的溫床。

當代中國真正需要的，不是“國學攻擊心理學”，

而是“心理學 + 國學 + 當代社會現實”一起被重新整合。

如果用一句話來收尾，我會說：

心理學幫我們看清自己，

國學提醒我們不忘方向，

而我們這一代人的任務，是在兩者之間，

找到一種既清醒又不失溫度的活法。

這比“誰打敗誰”的話題更難，但也更值得。

本文作者：蒲瀟，本文轉載自公眾號：新人本健心館，轉載已獲授權。

木蘭谷中山旗溪工作坊招募：我們到底該如何把自己“活出來“？

你的過度反應，其實是你的身體在求救

木蘭谷：自主綻放而又能夠扶持和欣賞“他”的女性意識

???

咨詢電話：186-1257-6320 / 138-1124-80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