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吉惟、林國瑞、林玟書、林雅南、江奕云,五個從網絡名單中復制粘貼出的名字,正在中國各地的官方文件中進行一場荒誕的巡演。
湖北省十堰市竹溪縣一份價值3188萬元的機械設備租賃采購中標公告中,評審小組的五人名單與百度文庫“10000中國普通人名大全”前五個名字完全一致。
當地住建局隨后發布通報,承認問題存在并終止了該項目的招投標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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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這五個名字被發現如幽靈般穿梭于完全不相干的領域——政府采購的評審專家、書法大賽的特等獎得主、羽毛球賽的運動健將,甚至是行政處罰的當事人,被網友戲稱為“全網最忙五人組”。
這五個名字的“巡演”范圍令人震驚。在政府采購中,它們扮演評審專家;在文藝賽事中,它們領取最高獎項;在專業評審中,它們決定他人命運。
這種“一處水源供全球”的荒謬現象,暴露的不僅是某個環節的疏忽,而是整個監督鏈條的全線潰敗。
以竹溪縣的采購項目為例,一份涉及三千多萬元公共資金的文件,從評審專家的遴選、資格審查到名單公示和結果確認,本應環環相扣、層層把關。
然而這五個明顯虛假的名字,卻一路綠燈直至公開掛網,每一道關口的審核者似乎都“閉眼”放行。
“最忙五人組”背后,是一個中標企業出具的《中小企業聲明函》顯示,該公司從業人員僅1人,營業收入為0,資產總額卻超過21億元。
這樣的企業是否真的具備承接上千萬元項目的能力和資質?虛假名單是否是為了掩蓋更深層的程序不正當?這些問題令人深思。
形式主義的真正危險,不僅在于它制造了多少假象,更在于它讓所有參與者都逐漸習慣于假象:文件齊了、章也蓋了,便默認為事情已經“完成”。
當程序變成走過場,人們便不再把制度當作可以依靠的秩序,而只是必須填滿的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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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里不敢探究太深的原因,僅僅想從媒體監督角度說說這個問題。
如果存在有效的媒體監督,“最忙五人組”這種低技術含量的造假很難大行其道。
媒體作為社會監督的重要力量,曾多次在揭露類似問題中發揮關鍵作用。就在今年8月,《新華每日電訊》刊發的調查報道揭露了評標專家按“好處費”打分、用暗語實施團伙犯罪的問題。
這篇報道引起了國家發展改革委的高度重視,不僅推動曝光案例的整改,還促進了《國家發展改革委辦公廳關于加快推廣遠程異地評標的通知》等政策出臺,形成了“監督—推動—提升”的閉環效應。
然而,像這樣耗時耗力、充滿風險的深度調查,在當今媒體環境中正日益成為“奢侈品”。調查部門的裁撤、資深記者的轉型、新血補充的乏力,都在無聲宣告一個嚴峻現實。
當專業監督缺位,權力的邊界便悄然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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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忙五人組”的曝光,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無數網友的“火眼金睛”。這場源自民間的“大家來找茬”,演變為一場有效的公眾監督,恰恰說明了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
但這種網絡監督有其局限性,它往往是隨機、分散且缺乏專業性的。相比之下,專業的調查記者能夠進行系統、深入的追蹤,挖掘問題的根源和背后的利益鏈條。
早在2011年,新華社就曾發表評論指出,宇松鐵路嚴重質量問題因媒體揭露才得以浮出水面。
評論尖銳問道:“沒有媒體揭露,此事又當如何?”并指出“媒體和公眾成了最后的問題發現者,這不是媒體之幸,而是社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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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每每關注新聞,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會悄然爬上你的心頭。那些曾如利劍般刺破黑暗、如燈塔般照亮角落的調查記者們,像王克勤、韓福濤、仇子明、劉虎......他們的身影正日益稀薄,他們的聲音正逐漸淹沒在信息的汪洋里。這不僅僅是一個職業群體的式微,更是社會監督的退化,是公共福祉堤壩上無聲擴大的裂縫。
曾幾何時,他們是社會肌體的“清道夫”,是貪腐勢力的“掘墓人”。為了一個被掩蓋的真相,他們可以數月甚至數年隱姓埋名,深入險境,在蛛絲馬跡中抽絲剝繭,在重重阻力下艱難求證。礦難背后的違規操作、污染企業暗藏的排污管道、權力尋租的黑箱交易、弱勢群體無處申訴的冤屈……正是這些不懼艱辛、秉持公義的調查報道,一次次撼動麻木,推動變革,將陽光引入最需要照亮的暗處,維系著社會運轉不可或缺的監督與制衡。
然而,莫名的時代浪潮洶涌,正在沖刷這塊基石。很多難以言說的桎梏讓深度調查——這項耗時耗力、充滿風險的新聞“奢侈品”日益失去立足之地。我們被海量的、即時的、碎片化的“快餐新聞”包圍,失去了挖掘深層真相的耐心與渠道。調查部門的裁撤、資深記者的轉型、新血補充的乏力,都在無聲宣告一個嚴峻的現實:專業的、深度的、敢于碰硬的調查報道正在急劇萎縮。
其后果,沉重而深遠。當監督缺位,權力的邊界便悄然模糊。沒有持續的、專業的審視,不當行為甚至腐敗就有了滋生的溫床和隱匿的空間。公共議題的討論趨向膚淺和情緒化,缺乏扎實的事實根基。公眾知情權被削弱,只能被動接受被篩選、被簡化甚至被扭曲的信息。社會的“免疫系統”功能下降,問題往往積重難返,直至釀成危機才被倉促應對。
那些沉默的角落,將因無人探照而更加黑暗;那些微弱的呼號,將因無人傾聽而徹底湮滅。
調查記者的消亡,絕非僅僅是媒體行業的內部陣痛,它敲響的是社會監督機制退化的警鐘。失去了他們,我們失去的不僅是一篇篇震撼人心的報道,更是守護公平正義的一道重要防線,是維系一個健康社會所必需的、警惕的“看門狗”。
這無聲的退潮,終將以整個社會的沉默成本來償還。
當燈塔漸次熄滅,我們如何在信息的迷霧與權力的叢林中,確保航船不會觸礁?
這,是一個值得我們所有人警醒并深思的時代之問。
“最忙五人組”最終在輿論壓力下停止了它們的荒誕巡演,竹溪縣住建局已經終止相關項目招投標程序并啟動調查。
內蒙古等地正在深入推進招標投標領域專項整治,“評標專家違法違規操作”成為重拳打擊的重要一環。四川省曝光了105名評標專家的違規違紀行為,江西省公布了58名評標專家的違法違規處罰情況。
這些虛假名字被揭穿的過程,證明了陽光監督的力量。要真正杜絕此類亂象,需要**建立信息核驗智能比對系統,將公示信息與權威數據庫聯網校驗。
同時應明確審查責任清單,讓每個環節都有人簽字背書,并強化全鏈條問責。
當程序失去監督,形式便會吞噬實質;當調查記者消亡,荒誕就會偽裝成正常。“最忙五人組”是一面鏡子,照出了監督缺位時,權力如何將嚴肅的公共程序簡化為一場填字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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