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新聞的文字報道不可能死

十五運閉幕后，張賓在「體育產業獨立評論」公號上發了一篇媒體札記《全運會，沒有多少人還在寫稿了》，引發了朋友圈一些嘆息。「新京報傳媒研究」還就此發了一篇公號文章做正經探討，控訴當今的體育報道泛娛樂化、淺層化、空心化。

新京報前不久才把體育記者全部裁掉，以實際行動否認了文字類體育報道的價值。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由此判斷“體育文字不行了”，但可以確定是新京報不行了。

其實也沒多少人在意這點風中殘燭般的小情緒了，如果把這個情緒短視頻化，Bgm可能是《葬花吟》——我現在的條件反射多少有點荒誕。

張賓對這種反射是深有體會，整個全運會他只寫了兩篇文字稿件，其余時間都在拍短視頻。我比他更有體會，我只寫了一篇，而且還是為寫而寫，不寫心里覺得有點別扭，俗稱矯情，其余時間我也在給單位打短視頻的工。

以前的文字記者都是攀巖選手，現在文字記者都是跳水選手，都爬到10米臺上往流量池里跳，有些水花壓得還可以，有些噗通一聲顯得狼狽但至少有這個勇氣，有些遲遲猶豫要不要跳。我看也就部分黨報同仁還有點“體制優勢”，沒有被領導用鞭子趕上10米臺，可能他們的主要責任是寫內參。應該還沒有短視頻內參這種奇怪的品種吧？

全運會期間我唯一有印象的傳統文字報道是《錢江晚報》伊志剛發布在「潮新聞」上的觀察文章《男子花游，全運比奧運更敢吃螃蟹》。

我是在朋友圈看到了這個標題，標題很有張力，點進去之后發現言之有物，解釋了為什么粵港澳全運會上花游集體項目有男子選手了而去年巴黎奧運會還沒有，學到了關于花泳運動發展勢頭的新知識。這是典型的有角度的、專業的、普知型體育新聞報道。我遺憾地想，這種體育報道若不是在同行的朋友圈刷到，在其它日常的渠道能否看到。

報紙沒人看了。門戶沒人看了。新聞App漸漸也沒人看了。就算登陸新聞App也看不到，因為大數據不推薦。當你的信息渠道只有6.3寸的時候，海量內容通過這個逼仄的小平面擠向你，你兩只手抓著手機的樣子也相當于是束手就擒的樣子。

短視頻社交平臺有一種奇怪的空間感，它好像由1萬億個封閉的格子構成，每個格子里都裝了一個監視器，以及一個偷窺別人的顯示器。

現在文字記者席和文字混采區堆滿了像素極高的手機，大家都變成了攝像大師，用鏡頭記錄下來的是#王楚欽用頭磕球臺#、#全紅嬋幫謝思旸帶娃#、#吳艷妮哭了#、#孫楊跟潘展樂打招呼#，然后每個人都等在混采區懟臉拍明星，諸如此類的10秒視頻大概都可收獲1000萬點擊，然后在給總編輯的月報里可以堂而皇之寫“全網破億”的喜訊。我能說這是中國特色的媒體生態嗎？

全運會等國內賽事，文字記者可以在所到之處隨便拍，其實不是因為沒有版權規定，只是因為沒有版權規矩。國際賽事嚴格不允許這么做。去年巴黎奧運會田徑場，有位來自中國的文字記者在混采區違規拿手機拍吳艷妮，被工作人員警告，他還是不聽勸，非要拍，甚至發生沖突，最后他依然擠在人堆里偷偷摸摸打開了手機攝像頭，工作人員也不想搭理他了，但不知道有沒有記下他的證件號碼做后續處理。反正就好像工作人員默認中國記者就是會不遵守國際規則一樣，現場一時有點尷尬。

體育文字媒體的凋敝是個現實問題。放在過往，田徑隊劉景楊力壓吳艷妮奪冠，地方媒體至少會馬上出一篇她的人物故事稿，因為地方媒體的田徑跟隊記者有長期積累的采訪資源，但現在幾乎談不上有田徑向的專業記者，所以不可能第一時間有這樣的報道。

現實如此，你沒辦法扭轉技術變革帶來的變化，就像你沒辦法阻止人類終會毀滅一樣，移民火星又怎么樣，旅行者一號漂得再遠也會消失的。我好不容易更新公號不想閑坐話玄宗，我寧愿樂觀地認為：文字報道沒有被忽視，而是形式有所改變，且永遠不可替代。不要錯誤地把過往的文字報道渠道當做文字報道本身。

垂直化、碎片化、精準化是當下體育純文字報道的現實，也是未來趨勢。就讀者而言，拒絕投喂的唯一方式是主動選擇。

李承鵬和張曉舟不寫體育了，直播吧摘錄的網友金句可能比他倆過往的金句更卡夫卡。南方周末沒有《舉重冠軍之死》了，李海鵬的微博還沒死。體壇周報有點匿，駱明、王勤伯等人的微博、曹亞旗在各處的特約專欄照樣出彩。有些傳統媒體人轉型自媒體博主后的文字依然專業，付正浩和球圈趙探長的籃球微博我有關注。《足球周刊》還在印刷掙錢，耐克和阿迪還找他們做廣告。《人物》偶爾也出體育人物稿件，據說謝夢遙約了蘇炳添兩年終于約成采訪，后來寫了一篇細節生動的特稿。氪體有些體育產業類文章我覺得不錯，還有人在認真搞選題。我的意思是你得自己會挑。

文字跟短視頻相比有幾個優勢，一是信息相對清楚，二是表達相對嚴謹，三是有想象空間，四是有思考余地。也別誤會，我說的信息清晰不是說它絕對可信，而是指每個字擺在那里都是清晰的穩定的。就信息含量、傳播速度、閱讀效率而言，文字遠超視頻。

我在做文字也在做視頻，總體而言，我覺得通過文字觀察到、呈現到的故事空間比通過影像要大得多。好的鏡頭語言邏輯來根植于好的文字表達邏輯，這不是什么真理，我個人經驗如此罷了，看你信不信我了。我還相信好的視頻創作者首先都是文字高手，視頻主流時代文字不會缺席。

我承認現在垃圾文字報道也很多，但我依然期待好看的體育純文字。多說一句，體育是有血有肉有魂的東西，體育文字報道亦該如此。

話說回來，體育文字報道的存亡大概是個偽命題，我這些總結歸納毫無意義。唉，干點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