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家庭托舉的普通人，想做成一點事情是很難的

上個月我看了羅永浩采訪影視颶風Tim的視頻，才算是了解了Tim這個人的成長背景及發(fā)展經(jīng)歷。他出生在一個高知家庭，父親是圓通公司總裁，母親是醫(yī)藥銷售。初中學習不好，高中和大學就去國外讀了。做自媒體的第一條視頻，就是用高速攝像機拍閃電——說實話，我不太了解高速攝像機的價格，這超出了我的認知范圍，聽名字應(yīng)該價格不菲。

之后他一點點做起來，自媒體賺的錢后，把收益再投入到創(chuàng)作及運營當中，一步步發(fā)展到現(xiàn)在近一千五百萬粉絲的規(guī)模。我不否認Tim本人的努力執(zhí)著及優(yōu)秀，但知乎上一個問題引起了我的思考:如果影視颶風里的tim來自于普通家庭，那么他還會有今天的成就嗎？

許多回答都是持否定意見的，認為家庭的托舉不單單表現(xiàn)在經(jīng)濟上，更多的是認知及觀念的幫扶。大家知道，我就是普通家庭出身，甚至是中等偏下的——在2024年之前我家依然是低保戶。我爸媽是種地的，平時以擺攤販賣蔬菜瓜果為生。我也是個做自媒體的年輕學生，可以說家庭托舉不了我什么，那么，關(guān)于看待家庭托舉和自身發(fā)展的關(guān)系問題，我想談?wù)勎易约旱目捶ā?/p>

我看了Tim的許多視頻，發(fā)現(xiàn)一個驚人的問題:他可以把自己做視頻的收益，全部都投入到下一次的視頻創(chuàng)作及賬號運營上去。全部都，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按照馬克思主義理論來說，將每一次生產(chǎn)的收益都可投入到再生產(chǎn)中，這將以很快的速度完成資本原始積累。“做大做強”的速度是很快的。我為什么會驚訝呢？因為我完全做不到這一點。

我是在2022年9月做自媒體的，當我十一月份在B站掙到第一個八百元錢時（當時平臺的創(chuàng)作激勵比較高，大概是20元/萬次播放，是現(xiàn)在的兩三倍），我很激動，給我媽打去了視頻，我告訴她，我給她買了一套護膚品，然后說，你兒子以后再也不用花你的錢了。之后慢慢發(fā)展，我用大三大四兩年兼職賺到的錢還完了四年的助學貸款，這期間除了寫文章，我也當槍手（代寫結(jié)課論文），餐廳幫工，發(fā)傳單，燒烤店端盤子送外賣等。總之，在我去年畢業(yè)前夕，我身上沒有負債。又用一年的時間自己攢齊了做近視手術(shù)的錢，我奶奶臨終前，我承擔了輪椅陪護床藥品等開支。現(xiàn)在，我還要攢錢為我明年高考的妹妹購買筆記本電腦手機。

圖為2025年3月我為寫考察報告，在天津和同學一起送外賣

上述一段話的意思是，我是全然做不到把我掙到的錢再次投入到生產(chǎn)當中的。因為我需要把大部分的錢，用于我及我家庭的生活必須開支。我父母五十多歲，年初我爸住了一次院，年中我的奶奶離世了，現(xiàn)在我媽又因為腎病再次住進醫(yī)院——我下周帶她去鄭大一附院做精細診療。農(nóng)村人都知道，干體力活的，到五六十歲，各種慢性病都開始凸顯出來了。我知道很多朋友是因為我寫考察報告才來關(guān)注我的，我也愿意去深入實踐其中寫一些紀實文章出來，但“客觀局限性”的增多讓我舉步維艱，有些茶是不得不喝的。最起碼目前來看，不太樂觀。

任何人從一出生就決定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生路。這句話我一直是不信的，我在初中接觸到了“后來居上”這個成語，我就覺得它是和我適配的。后來居上、后起之秀、后發(fā)先制、后生可畏等，我都覺得是形容我的。但現(xiàn)在回溯一下我畢業(yè)這一年多的經(jīng)歷，發(fā)現(xiàn)并不盡然。有的差距，不是我憑借主觀努力就能彌補的了的。

圖為2025年6月，家里小麥收割后，我站在麥田遠眺

我必須承認，成長環(huán)境給我?guī)砹诵愿裆系膯栴}:過于節(jié)省、過于謹慎、過于急于求成。說是節(jié)省，其實就是摳門，除了房租交通等必須項，我能把我的生活成本壓縮在800/月以內(nèi)——我自己做飯，電瓶車是買的四手的。謹慎其實就是在任何關(guān)于為自己花錢的事情上，我都舉棋不定，有時候我想的太多了，我總想把所有的情況都預(yù)想到，落子不易。急于求成就是太在乎事情的結(jié)果，我?guī)缀趺刻於家鹊绞c，看新發(fā)文章或視頻昨日的數(shù)據(jù)反饋，順帶在幾個APP上及時簽到，以好領(lǐng)個流量券或是外賣券。

總的來講就是，我缺少格局。縱即是自媒體這樣的低成本起步行業(yè)，我也不敢在調(diào)研經(jīng)費及視頻制作上投入太多。還沒等我心里決定允不允許，下意識就給它否決了。我不舍得給我自己花錢，我也花不起這個錢。可能有朋友會說，你不舍得花錢，不還捐了三四千塊錢給農(nóng)村學生嗎？是的，但真實情況是，那期視頻植入了一個廣告，廣告收入基本和資助本身持平了。倘若沒有接到廣告，我還愿不愿意去資助？捫心自問，我心里是會猶豫的。我有私心，但我也只能以論跡不論心寬慰自己。不管怎么說，孩子們是真得到一點實惠了。

圖為2024年9月，我在地里和煙農(nóng)一起打煙葉

常言道，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所謂的志短，短的不是志氣，而是機會。很多機會擺在眼前，不是不想選，是不敢選。選錯了沒人給我兜底，試錯成本太高，我寧愿原地踏步求穩(wěn)，也不愿破釜沉舟嘗試。更何況很多時候，壓根到不了破釜沉舟的程度。

我爸也是這樣。我和我媽都常詬病我爸的一個毛病就是“續(xù)嘴子”。“續(xù)”的意思在這里指重復(fù)。就是說，我爸總是對他想要做出的某一個決定，反復(fù)詢問他人意見。如果你說的恰好和他想的一樣，那他就去干了，如果想的不一樣，他就會一直“續(xù)嘴”來讓你依著他。對于結(jié)果，如果干成了那自然就成了；如果不如意，他就會反復(fù)“續(xù)嘴”，說不該這樣這樣，要是那樣那樣就好了。

2025年4月，我爸在湖北售賣花盆，他自己煮掛面吃

我爸的這個毛病讓人不厭其煩。但其實也能理解，他九歲時我爺爺就去世了，為了生計也不得不輟學學做買賣，他年輕時比我更想出人頭地，只不過家庭給他的托舉更少，他的很多選擇就必須更加慎重了。一旦選錯，可能就是血本無歸日暮窮途了。這樣的落子不易，讓他成了一個你給他二百塊錢，讓他自己去吃點好的，他都不知道吃啥的那種人。這也是為什么他去湖北賣花盆要住在車上的原因，雖然貨物不會被偷，但他會想，萬一呢？就為著這個萬一，他也得繼續(xù)謹慎下去。

平庸的最高境界就是生于庸而不知庸。我和我爸都是這樣，我們不甘認命。他完全可以像村里其他的一些人一樣，干幾天活，然后休息幾天，去小賣部打幾天牌，找老伙計們喝喝酒。但他沒有，他內(nèi)里還是認為自己是可以的，是可以撐起來的。我也是這樣，我也總認為我自身的能力是完全可以的，我只是差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我需要等，當下局限性的方面，我還是需要熬。

我爸半天售賣花盆，晚上找地方停車睡覺

因為不知庸，或者說，不愿意承認庸，總還想拼出點什么，所以，人會累。但這個累又是具有滯后性的，你在干事的時候是不會累的，干成了之后，才會后知后覺般，像想起來什么似的沉默不語，再之后，就是樓一般大的疲憊感襲來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又拿起書本來，試圖從書中找到答案。我現(xiàn)在第三遍第四遍再讀《毛選》，早已沒有了二十一歲時的激情與意氣風發(fā)，我甚至覺得書中大部分內(nèi)容于我都毫無意義，因為許多文章都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chǎn)物，離我太遠了，那終究不是我自己的經(jīng)歷。我在以往文章中也寫了，沒有任何一本書可以全然指導(dǎo)當下。當我合上書本走在路上，當我在路上像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我開始回憶，毛選真正刻在我腦子里的就兩點，實事求是和長期主義。

2024年12月，建材廠門口的毛主席雕像

實事求是是很難的，我們面對一個意料之外的現(xiàn)實，能被迫接受，但無法坦然接受，不敢坦然不敢直面，那又怎么談改變呢？革命，就是改變。革自己既往缺點的命，革自己性格毛病的命。

我能寫下這篇文章，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所在，也愿意承認它，我去調(diào)查這種問題的來源，我去研究它，調(diào)查研究就是在解決問題。格局小，是可以靠經(jīng)歷撐大的。客觀局限性大，是可以厚積薄發(fā)等待變化的。至于長期主義，是克服急于求成的良方。在對的方向上，要堅持長期主義，要打持久戰(zhàn)，藐視一切暫時性的困難，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和不可戰(zhàn)勝的困難。老話說的好，先釘樁子后系驢，先打窩子后釣魚。教員也說，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

我爸深知，單靠體力勞動是無法改變命運的，必須得有其他的路去試一試。這也是為什么他供我讀書的原因——他從沒在我上學方面吝嗇過。我也清楚，三代從農(nóng)的出身若想擺脫，這不是輕而易舉一朝一夕的事，書還是得人去讀，事情還是得需要人去做。有時候在夜晚捫心自問，為什么人會生于庸而不知庸，知庸而不認庸呢？原因還是在于兩個字——野心。不管怎么說，有野心，想往上爬，結(jié)果暫且不論，看到的風景遇到的經(jīng)歷，總還是不一樣的。

姑姑家做飯用的地灶，我家和這個也差不多

現(xiàn)在是十一月下旬了，老家還是用的地灶燒熱水或者做飯。地灶是燒的柴火，火溫不好控制，有時候火旺了，水或粥沸騰了就會溢出來，我們河南話把“溢出來”叫作滿了滿了。每當“滿了”的時候，就必然意味著水或粥在經(jīng)過煎熬翻滾后，它沸騰了。如果人生的圓滿或小滿，也必然要經(jīng)過“煎熬”這個階段的話，那就來吧，普通人想做成一點事情是很難的，但也不是不能做。事在人為，我未必就能被打敗。最起碼，我比昨日往前邁了一步，我比父輩看到了更大的世界，這就是希望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