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傳說“幽靈騎士”：沒有肉身，他的存在全憑意志

今天，路sir給各位書友分享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爾維諾的奇幻小說《不存在的騎士》。

這是一則發生在歐洲古代的荒誕傳說，一個關于忠誠、意志、虛無與人性的故事。

它看起來是一個騎士傳奇，卻遠比奇幻的故事本身更具有哲學的意味。

故事一開頭就讓人忍俊不禁。

法蘭克王國的軍隊，列陣在巴黎的紅城墻之下，查理大帝即將來此閱兵。

想象一下，一個夏日的午后，天氣悶熱，士兵們一個個披著嚴實的盔甲，早被捂得汗流浹背，哪怕再努力，也透著一股子沒精打采、昏昏欲睡的味道。

然而，在這個沉悶的軍團里，卻有一位騎士紋絲不動，腰板挺直，宛如石雕一樣完美地騎在馬上。

他一身雪白的盔甲，干凈得實在是有點引人注目了。按理說，戰爭持續得越久，士兵們就越不講究衛生。

查理大帝巡視軍隊的時候當然注意到了這個人。于是，他好奇地問：“您竟然穿戴得如此整潔？您是……”

接著，這位騎士報出了自己一長串的名諱：“我是戈爾本特拉茨和敘拉的圭爾迪韋爾尼和阿爾特里家族的阿季盧爾福·埃莫·貝爾特朗迪諾，上塞林皮亞和非斯的騎士！”

聽到這么一串像咒語一樣拗口的名字，查理大帝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說：“幸虧我不用記住你們每個人的名字，不然，我可不是倒了大霉？”

但沒過一會，查理大帝感覺到不對勁了，他皺起眉頭，疑問地詢問：“您為什么不摘下頭盔，讓我看看您的臉？”

沒想到，那副盔甲說出了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話，他說：“因為我不存在，陛下。”

接著，這位騎士揭開了他的頭盔，果然，盔甲里面空空如也，除了空氣，什么都沒有。

查理大帝先是驚訝，接著忍不住發笑，他又好奇地繼續追問：“既然你不存在，又怎么履行職責呢？”

沒想到，這位騎士依然認真地回答：“憑借意志的力量，以及對我們神圣事業的忠誠！”

聽完騎士的話，查理大帝心滿意足地離開，他贊許地說：“對，對，說得好，正是應當這樣來履行自己的義務。好一個機敏的不存在的人！”

這就是《不存在的騎士》的開頭。

這個不存在的人，正是故事的主角阿季盧爾福，他可不是什么在軍隊里搞笑的角色，相反，他是整個軍團里最完美的模范騎士。

他從不遲到，從不偷懶，從不犯錯，從不違抗命令，也從不多說一句廢話。因為沒有身體，他甚至可以不吃不喝，不休息不睡覺，仿佛是騎士軍規變出來的一副鎧甲。

可問題也跟著來了，如果一個人沒有身體，也沒有靈魂，有的只是忠誠和職責，那他還算是人嗎？

這或許就是《不存在的騎士》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卡爾維諾用輕快又諷刺的語言，把所謂的騎士精神寫到極致。然而最完美的騎士，卻未必是一個真正的人。

于是我們會看到，那個最完美的騎士，竟然是個空心人。而那些真正的人，反而有太多不完美的七情六欲，他們會犯錯，會彷徨，會逃避，會偷懶，但或許，這才是人最真實的樣子。

讓我們跟隨不存在的騎士阿季盧爾福，踏上一場類似中世紀荒誕喜劇的冒險之旅，一點點揭開在理性和忠誠的背后，人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

2.沒有血肉之軀

阿季盧爾福到底是一個怎么樣的人？如果他是一個不存在的人，那他要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維持自己的存在？很簡單，靠行動。

阿季盧爾福就像一個永動機一樣地活著，不斷做事，保持完美，永不松懈，他必須用無可挑剔的表現，證明他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于是，阿季盧爾福成為了整個騎士軍團最符合規范的存在。一個無處不在的紀律委員，一個頑固不化的模范軍人。說實話，大家都討厭死他了。

有一次，他發現馬廄里的馬沒有按照規定來喂。

他是怎么做的？

他先是嚴厲地怒斥了馬夫，然后懲罰了小馬倌，接著又把所有當班值勤的人員都叫出來訓了一頓，還不厭其煩地給所有人講解應該如何喂馬，最后還要逐一檢查大家有沒有虛心聽講，認真學習。

每個人都得復述一遍阿季盧爾福剛才講過的一整套標準作業流程。

你以為他啰里八嗦完就沒事了？不，他還順帶查出了其他軍官在值班期間的一些小問題，什么站崗打瞌睡啦，巡邏繞遠路啦，于是，阿季盧爾福把他們一個個從傍晚的閑聊中揪出來，按規章制度調配崗位，安排任務。

“現在，你應該去放哨！”

“還有你，你的任務是巡邏！”

“還有你，去把倉庫好好看著！“

沒有反駁的余地。因為阿季盧爾福是照章辦事，他說的確實是對的。但是，所有人都煩透了這個家伙。

你以為只有白天他才這么折騰？那你還太小看這副盔甲了。

到了夜里，大家一個個都脫下厚重的盔甲，在帳篷門口伸出腳丫子呼呼大睡，安穩得不行。軍營彌漫著汗味、酒味，還有打呼嚕的聲音。而阿季盧爾福呢？

他仍然穿著那副锃亮的白色盔甲，平躺在帳篷中那張整潔的床鋪上，頭枕著雙臂，那雙不存在的眼睛瞪得比星星還亮。

他不睡覺。因為他做不到。他對那種閉上眼睛，失去自我，醒來以后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的本領，感到既困惑又嫉妒。他不懂這種人類肉身的快樂。

所以，他只能干點別的，比如一遍又一遍擦拭那些早就已經干凈得不能更干凈的刀劍，或者往鎧甲的縫隙里抹點油，或者走出帳篷在夜色中繼續巡邏檢查，看看營地有沒有人違反熄燈制度。

等到黎明時刻來臨，他就會感到可怕的虛無。他有些眩暈和漂浮，好像自己很快就要消散在空氣里。于是他會立刻開啟另一項早晨的例行任務：數東西。

數什么呢？樹葉、石頭、長矛、松果、帳篷、馬蹄印，還有盾牌的數量與排列的順序。

他要通過這些排列成幾何圖形的物品，來確認自己的存在。秩序感會讓他覺得很安全。不然他就會在黎明的時刻被巨大的空虛所吞噬。

還有更荒謬的事情。在軍隊的晚宴上，阿季盧爾福也是不可忽視的存在。

面對食物，其他士兵都是甩開盔甲，挽起袖子，直接上手抓火雞、擼鵝腿、刮鰻魚，吃得狼吞虎咽，油花四濺，湯灑了，碗翻了，盤子飛了，整個場面比戰場還混亂。

而阿季盧爾福呢？你以為他不吃東西就不會來事？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阿季盧爾福雖然沒有嘴巴，沒有喉嚨，沒有腸胃，但他堅持用最標準的流程來進行吃飯的行為。

他需要十幾種不同形狀的盤子、刀叉和湯匙，他嚴格要求每件餐具都潔凈無暇，哪怕發現了一個水滴，一點油漬，他就會立刻讓侍者過來給他換餐具。

阿季盧爾福吃東西的過程也像是在做科學實驗。一小塊野豬肉，要切成均勻的小條，配上精確比例的沙司，用特定的餐具拌勻，再按順序放到特定的盤子里。哪怕只是拌一小道菜，就能耗掉他半個小時的時間。

阿季盧爾福也喝酒。他會不斷給自己倒酒，把不同種類的酒分別裝入十幾個小酒杯中，要配比，混合，查看顏色，更換杯子。他甚至還要用面包搓球，堆金字塔，在桌布上搭建筑物。

一頓飯吃下來，沒人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吃東西，但他卻用掉了最多的杯子，最貴的器皿，還要最多的侍者給他服務。

更煩人的是，當別的士兵開始互相講笑話和吹牛的時候，阿季盧爾福總是一本正經地補充數據，破壞聊天的氣氛。

你說誰誰誰沖鋒陷陣，大戰三百回合？阿季盧爾福會立刻打斷你說：“那次交戰只持續了兩個鐘頭，敵方的兵力是我方的1.5倍，陣亡3人，負傷7人。”

你說誰誰誰如何英勇無畏，是個大英雄？他會翻出當天的戰斗報告，認認真真地告訴你：“其實他那個時候只是按照命令完成了預定的突擊任務，沒有多做任何事情。”

這就是阿季盧爾福的生活，他沒有愛，沒有睡眠，沒有食欲，沒有快樂，但他有一整套做騎士的規程手冊。他幾乎就像是一臺永不疲倦的制度機器人。

他沒有血肉之軀，他的人生就是一部騎士精神教科書。

阿季盧爾福的完美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他用行動、秩序和責任維持著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