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入灰倉｜藍天彬律師《正義不倒》連載15

一起事故，兩人身亡。

2021年初，S市鋼鐵公司項目現場，施工負責人樊某進入灰倉作業，中毒跌入灰倉。施工人員韋某急著救人，也中毒跌入灰倉。

陶峰（化名）是項目部總負責人，涉嫌重大責任事故罪，被S市M縣公安局刑事立案。今年6月，檢察院將案件起訴到法院。

今年7月初，我接受委托，為陶峰辯護。

接受委托后，和法院溝通

檢方指控，某環境科技有限公司承攬了S市鋼鐵公司高爐環境除塵改造項目，成立項目部，被告人陶峰為項目部總負責人。2021年1月，某環境科技有限公司在對灰倉處理給料機卡堵作業時，施工負責人樊某未按照原定方案進行施工作業，未辦理有限空間作業審批手續，且無安全防護措施的情況下，進入灰倉作業時，中毒跌入灰倉。施工人員韋某急于救人，未佩戴安全防護用品，進入灰倉施救時，也中毒跌入灰倉，致樊某、韋某二人死亡。被告人陶峰作為項目部負責人，履行安全生產職責不到位，未組織對從業人員進行安全生產教育培訓和安全技術交底，對施工作業現場督查巡查不力，對事故發生負有主要領導責任。

當事人陶峰的訴求是，希望能夠爭取緩刑。

我研究后認為，是否構成重大責任事故罪存在爭議，有必要在開庭前和法院溝通。

和法院溝通幾輪后，我判斷，法院宣告緩刑有可能。這時候，我的辯護要穩妥一些，無罪辯護加罪輕辯護，以便于最大化維護當事人利益。

開庭前，要做幾件事

這個案件在開庭前，我讓陶峰和所在公司做幾件事，增加緩刑的機會。

首先，陶峰和所在公司積極和被害人樊某、韋某近親屬溝通，達成賠償協議。

其次，陶峰和所在公司提供相關的安全管理、安全生產文件，以及陶峰在早班會上進行安全講話的照片和微信聊天記錄等。

再者，陶峰所在公司出具《情況說明》，陶峰擔任公司總工程師兼副總經理。平時工作表現突出，在公司大項目上能夠到現場測繪指導，從項目招投標到設計、施工，都能深入一線工作，對公司的業務以及技術都起到了帶頭的作用。如果陶峰判處實刑，會給公司的業務、技術兩方面帶來重創，目前多個項目正由陶峰總負責。請法院對陶峰免予刑事處罰或者宣告緩刑，我公司也會對其加強監督管理。

最后，陶峰所在居委會出具《證明》，陶峰在社區居住期間為人友善，品行較好，樂于助人，平時表現良好，無劣跡。

通過辯護還原事實，維護權益

對于刑事案件，我一般會和當事人做庭前溝通，讓當事人消除緊張感，并抓住重點，以便于在法庭上正常面對。

開庭時間到了。法庭發問環節：

我：你在公司擔任什么職務？

陶峰：總工程師。

我：主要負責什么？

陶峰：主要負責市場和技術。

我：S市高爐環境除塵改造項目，你擔任什么職務？主要負責什么？

陶峰：項目負責人，主要負責業務、設計、施工等。

我：之前該項目有沒有發生過安全事故？

陶峰：有小的，沒有大的，比如不系安全帶。我還口頭警告過工人沒系安全帶，對他們批評教育。

我：有沒有發現過安全隱患？

陶峰：有。

我：你是怎么處理的？

陶峰：我提醒、告知、阻止他們，甚至罰款。

我：你對下屬有沒有安全生產教育培訓？

陶峰：有一些。

我：有沒有安全技術交底？

陶峰：每天早班會上，會口頭上說的，會強調的，鋼鐵公司也有要求。

我：有沒有對施工作業現場督查巡查？

陶峰：一兩天去一次。

我：有沒有制定安全管理規章制度？

陶峰：之前有一些，確實要加強落實。

我：你是怎么到案的？

陶峰：2021年5月，民警打電話給我，我主動到公安局那邊，我也如實供述了。

在法庭辯論環節，我主要闡述公司有安全管理規章制度，陶峰是否構成犯罪存疑，以及陶峰有多個從輕處罰量刑情節。

一、關于定性，陶峰是否構成重大責任事故罪存在爭議。

某環境科技有限公司有安全管理制度、安全生產責任制度，該公司制定了《安全文明專項施工方案》，多次下發《關于執行安全生產責任制的通知》、《關于執行安全生產規章制度的通知》、《關于執行安全技術操作規程的通知》等。

在案發當天2021年1月施工班前會記錄顯示，主持人為樊某，參會人員為員工史某、劉某、韋某，當天工作安排是處理出鐵場除塵灰倉給料機卡堵，相關安全措施交代為：1、按出鐵場大灰倉給料機卡堵處理方案執行；2、嚴禁將手伸進檢修孔直接接觸卡堵物；3、辦理施工作業，配備滅火器，現場設備停電掛牌；4、打開檢修口后，人員嚴禁將手或頭伸進檢修口內，應用工具代替將卡堵物取出。

由此可見，該公司是有相關的安全生產管理規章制度的，并且針對具體情況也有具體的安全舉措。相關安全舉措是被公司員工知悉的，也是被要求執行的。

遺憾的是，施工負責人樊某并沒有按照施工班前會要求施工，而是在沒有安全防護措施的情況下，貿然進入灰倉作業，隨后中毒、跌入灰倉。施工人員韋某同樣在沒有安全防護措施的情況下，進入灰倉施救，也中毒、跌入灰倉，造成兩人身亡。

樊某、韋某明知有相關的安全管理制度，并且在施工班前會上也達成共識，嚴禁將手或頭伸進檢修口內，應用工具代替將卡堵物取出，卻沒有按照施工班前會的要求嚴格落實，個人是有一定責任的。這是一起事故，同時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意外事件。

員工劉某詢問筆錄顯示，“小樊（樊某）和我說把手套給我，我一看小樊想下去看，我就說不能下去啊，太危險了。小樊沒說話，然后我就把手套給了他”。

員工史某詢問筆錄也顯示，“劉某就上去抱著他（樊某），跟他說別下去。樊某說沒事，接著就讓劉某把手套給他”。

辯護人庭前提交了某環境科技有限公司微信群的聊天記錄，顯示陶峰在早班會上進行安全講話，有相關照片印證。在日常中，也會進行安全巡查。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進一步加強危害生產安全刑事案件審判工作的意見》，多個原因行為導致生產安全事故發生的,在區分直接原因與間接原因的同時,應當根據原因行為在引發事故中所具作用的大小，分清主要原因與次要原因,確認主要責任和次要責任，合理確定罪責。對于負有安全生產管理、監督職責的工作人員，應根據其崗位職責、履職依據、履職時間等，綜合考察工作職責、監管條件、履職能力、履職情況，合理確定罪責。

本案中，兩名員工的證言證明大家都知道危險，不能輕易下去，員工劉某還進行了勸阻，結果樊某還是固執地選擇下去查看，導致悲劇發生，這是事故發生的直接原因和主要原因。陶峰不應承擔主要責任，是否構成重大責任事故罪存在爭議。

二、關于量刑，陶峰具有如下從輕或減輕處罰情節。

（一）陶峰情節較輕，主觀惡性較小。陶峰作為公司總工程師，主要負責公司的技術。

（二）《抓獲經過》顯示，陶峰于2021年5月經公安機關電話通知后，主動到公安機關投案，并如實供述，系自首，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

（三）陶峰和公司積極配合調查，主動對兩名被害人的近親屬分別賠償，可以酌情從輕處罰。

（四）陶峰涉嫌重大責任事故罪，屬于非暴力犯罪，非重大惡性犯罪，其已經反省所作所為，沒有再犯罪的危險。

（五）陶峰所在的社區居委會出具證明，證明陶峰平時表現良好。宣告緩刑對所居住社區沒有重大不良影響。

某環境科技有限公司出具《情況說明》，證明陶峰對公司的業務以及技術都起到了帶頭的作用。

（六）司法實踐中對此類案件多有宣告緩刑。

（七）陶峰是家里唯一的頂梁柱，有兩個年幼的孩子，妻子有疾病，家里全靠陶峰一人。

綜上所述，陶峰是否構成重大責任事故罪存在爭議，即使構成犯罪，其情節較輕，主觀惡性較小，具有自首、賠償被害人近親屬等情節。請法院對其判決無罪，或者宣告緩刑。

開庭后，我繼續和法院溝通。

近日，法院作出判決，宣告緩刑：被告人陶峰犯重大責任事故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緩刑兩年六個月。

陶峰心里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可以繼續陪伴妻兒。

2022-11-15

藍天彬律師：

法德東恒律師事務所全國刑事專業委員會主任、高級合伙人，江蘇省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咨詢專家，江蘇省律師協會維護律師執業權利工作委員會委員，南京市律師協會刑事訴訟法律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前政法記者，畢業于廈門大學，專注于刑事辯護，多起案件獲得無罪、不起訴、撤銷案件、終止偵查、宣告緩刑或二審改判等結果，著有《正義不倒：刑辯律師辦案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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