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載于《瞭望東方周刊》(2025年第22期,總第945期),原題為《魯迅與南京》。
文丨張守濤 編輯金明大
“南京是魯迅走出舊式家庭的首站,更是他走向世界日后成為中國文化巨人的起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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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為魯迅留下了珍貴記憶,魯迅也為南京留下了寶貴財富,成為“世界文學之都”南京的重要文化符號。圖為南京“世界文學客廳”內景
2025年10月19日,是魯迅逝世89周年紀念日,多地讀者走進當地的魯迅紀念館,緬懷文壇巨匠,致敬民族脊梁。位于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內的南京魯迅紀念館是其中獨特的一家。
為什么南京也有魯迅紀念館?
原來,南京是魯迅生活的第一個“外地”驛站。魯迅曾于1898年5月至1902年2月在南京求學生活。用魯迅之子周海嬰的話來說,“南京是魯迅走出舊式家庭的首站,更是他走向世界日后成為中國文化巨人的起跑點”。
魯迅在南京讀書學習,也經歷了退學風波,南京不僅留下了魯迅的生活記憶,也走進了魯迅的多篇作品。
南京求學,改名“周樹人”
1898年,17歲的魯迅來到位于南京的江南水師學堂求學,“想走異路,逃異地,去尋求別樣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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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江南水師學堂遺址
魯迅的叔祖周椒生時任江南水師學堂漢文教習兼管輪堂監督,安排魯迅來此校免費就讀。但他總覺得子弟進學堂“當兵”不好也不宜用家譜上的本名,便將魯迅的原名“周樟壽”改為“周樹人”。
江南水師學堂創建于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是洋務運動最早創建的新式學堂之一,1915年改名為海軍雷電學校。江南水師學堂當時雖為新學堂,幾乎全是英文教學,骨子里卻仍脫不掉舊學習氣,半年之后魯迅便因里面太“烏煙瘴氣”而退學。對此,他后來回憶說:“我也曾學過海軍,現在知道的人是很少了,一般人都以為我僅學過醫學;校名雷電,實習時卻只能在內艙機器間中,后來知道只有福建人才可在艙面甲板上工作,外省人一律只好管理機器間。照這樣子下去,等到船沉了還鉆在里面不知道呢!所以我就不干了。”
魯迅認為在江南水師學堂難以施展抱負而退學,而據曾任民國海軍部長的陳紹寬回憶,當時學校開學典禮要求師生行三跪九叩大禮,唯獨魯迅一人不跪不拜,不久魯迅就退學以示抗議。
還有人說因為當時魯迅體育、英語成績不好,又出言諷刺了一個教員而受到學堂嚴厲處分,他便憤而退學。魯迅在文章《忽然想到(七至九)》對此回憶道:“我在N的學堂做學生的時候,也曾經因這‘釗’字碰過幾個小釘子,但自然因為我自己不‘安分’。一個新的職員到校了,勢派非常之大,學者似的,很傲然。可惜他不幸遇見了一個同學叫‘沈釗’的,就倒了楣,因為他叫他‘沈鈞’,以表白自己的不識字。于是我們一見面就譏笑他,就叫他為‘沈鈞’,并且由譏笑而至于相罵。兩天之內,我和十多個同學就迭連記了兩小過兩大過,再記一小過,就要開除了。”
雖然退學,但魯迅并沒有離開南京,因為他覺得當時國家當務之急是開發礦業,所以又改入江南陸師學堂附設的礦務鐵路學堂,是當時學堂中年齡最小的學生。
在礦路學堂時,魯迅接觸到西方現代自然科學,學習了格致(物理學)、算學、化學、金石學(礦物學)、熔煉學、測算學、繪圖學等科學知識,還學習了德語,閱讀了一些生理、醫學書籍和《紅樓夢》《西游記》等傳統經典作品,建構了青年時代的知識儲備、世界視野與現代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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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6日,南京,礦路學堂魯迅先生讀書舊址
據他的同學張邦華(字協和)回憶:“魯迅在學堂時,年雖最幼,但已表現出他過人的聰慧和高貴的品質了……魯迅在下課后從不復習課業,終日閱讀小說(筆記小說、《西廂記》等),過目不忘,對《紅樓夢》幾能背誦。”
刻苦讀書,接觸《天演論》
魯迅當時在校生活儉樸、學習刻苦,尤其是認真抄寫筆記,因此他雖“下課后從不復習課業”也依舊在班里學習成績名列前茅,是同學中唯一獲得金牌獎賞的。魯迅則將金牌換錢買書,自己沒錢買衣服取暖而吃辣椒御寒。
對此,魯迅說:“金牌是可以用錢換的,要什么樣子就可以買什么樣子;再說金牌充其量只能表示當時我的學習成績,它不能證明我將來學習成績的好與壞;況且把金牌保存起來,它永遠只是一塊金牌,金牌再也變不出什么其他的東西來。弄得不好,反會使人增加虛榮心,滋長傲氣,從此不再上進。而從書本里卻可以得到知識。”
讀書之余,魯迅還“用自己的眼睛去讀世間這一部活書”,常去下關散步,去夫子廟買書,了解人間煙火。當年魯迅的同班同學伍崇學回憶說:“魯迅先生性沉靜,潛修功夫極深,聰明用功,喜愛看書,很少外出,偶爾出去也是逛書店,間或到南門貴人坊吃吃干絲。”
1901年11月,魯迅還和同學一起到青龍山煤礦實習,了解了當時新式的采煤方法,看到“情形實在頗凄涼,抽水機當然還在轉動,礦洞里積水卻有半尺深,上面也點滴而下,幾個礦工便在這里面鬼一般工作著”。實習結束后,魯迅帶回一包鐵、煤、銅等礦石樣品。對此,魯迅后來曾撰文表示:“我首先正經學習的是開礦,叫我講掘煤,也許比講文學要好一些。”
在校期間,魯迅頗受進化論思想影響,愛讀新式報刊書籍,如《時務報》《天演論》《譯學匯編》及林琴南譯著的《巴黎茶花女遺事》等書,開始接受新思想,探索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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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期間,魯迅頗受進化論思想影響,愛讀新式報刊書籍,如《天演論》等書,開始接受新思想,探索新人生
魯迅后來在《瑣記》一文中回憶看《天演論》受到的震撼:“看新書的風氣便流行起來,我也知道了中國有一部書叫《天演論》。星期日跑到城南去買了來,白紙石印的一厚本,價五百文正。翻開一看,是寫得很好的字,開首便道:‘赫胥黎獨處一室之中,在英倫之南,背山而面野,檻外諸境,歷歷如在機下。乃懸想二千年前,當羅馬大將愷撒未到時,此間有何景物?惟有天造草昧……’哦,原來世界上竟還有一個赫胥黎坐在書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鮮?一口氣讀下去,‘物競’‘天擇’也出來了,蘇格拉底、柏拉圖也出來了,斯多葛也出來了。學堂里又設立了一個閱報處,《時務報》不待言,還有《譯學匯編》,那書面上的張廉卿一流的四個字,就藍得很可愛……”
騎馬、寫作,獲得畢業證書
不過,年輕時的魯迅并非四體不勤之人,除了刻苦讀書外,他也“吃侉餅、花生米、辣椒”,還有一個騎馬的喜好,“每天總要跑它一兩點鐘的”。
魯迅的同學張協和曾撰文回憶:“課余之暇,(魯迅)喜歡作騎馬之戲,曾因跑馬跌傷一次,但他并未因此而懼怕騎馬,相反的為了學會騎馬,馬騎得更勤了。”魯迅當時刻有“戎馬書生”石章一方,另刻有兩枚印章:“文章誤我”與“戛劍生”,飽含著他當年的壯志豪情與自我反思。
在南京讀書期間,魯迅還寫了一些詩文表達自己當時的感情、思想。如1898年,寫下他的第一篇文學作品《戛劍生雜記》;1900年,寫了第一首舊體詩《別諸弟》,其中寫道:“從來一別又經年,萬里長風送客船。我有一言應記取,文章得失不由天”。
魯迅還幫助弟弟周作人來南京上學,就讀于江南水師學堂。他三天兩頭便去看望周作人,并經常帶書給周作人。周作人1902年2月2日日記記載,魯迅當天和周作人到鼓樓游覽喝茶。晚飯后,魯迅又摸黑來到江南水師學堂將《天演論》送給周作人,還與他一起閱讀《蘇報》。這年除夕,兩人也一起在南京度過,上午魯迅到江南水師學堂看望周作人,然后一起到下關購買食物。
1902年,魯迅以一等第三名從南京礦路學堂畢業,獲得他人生中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畢業文憑——南京礦路學堂《執照》。同年,魯迅以“南洋礦路學堂畢業奏獎五品頂戴”的資格赴日本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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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在礦路學堂的畢業文憑(執照)(圖片源自學習強國)
不久,魯迅寫作了那首著名的詩歌《自題小像》:“靈臺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暗故園。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對此,錢理群曾作文解讀:“這首詩第一次明確表達了魯迅‘我以我血薦軒轅’的志向,鮮明地表達了魯迅的愛國情懷和獻身精神,如許壽裳所說,這是魯迅‘畢生實踐的格言’,同時預示著一個新的開端,一個‘魯迅時代’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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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年4月,魯迅到達日本留學。在日本留學期間,魯迅積極參加反清王朝的革命活動。他剪去發辮,拍了這張照片,并在照片背后題詩明志,表達他為拯救祖國不惜流血犧牲的革命精神
魯迅在南京讀書的這四年,自然科學啟發了理性思維,文學閱讀啟蒙了思想,下礦實習開闊了視野,這段經歷為魯迅后來的成就奠定了基礎。
再次結緣,任職南京
1910年,魯迅從日本留學回國后,在紹興府中學堂任學監(教務主任)兼博物教師。
當年南洋勸業會正在南京舉行,這是我國首次舉辦大型博覽會,“為我國五千年來未有之盛舉”。這年8月,魯迅便帶領紹興府中學堂200多名師生到南京參觀南洋勸業會,讓師生大開眼界滿載而歸,紛紛稱贊道:“南京一行勝讀十年書”。
兩年后即1912年,魯迅又與南京結緣。在好友許壽裳推薦下,民國臨時政府教育總長蔡元培聘請了他到教育部任職,而當時的教育部就在南京,所以魯迅便于1912年2月下旬來南京工作了。
工作之余,魯迅常常和同在教育部任職的許壽裳一起去江南圖書館(現南京圖書館前身)看書。據蔡元培回憶:“先生(魯迅)進教育部以來,我們常常見面。在南京時,先生于辦公之暇,常與許君季茀抄從圖書館借來的善本書。”在江南圖書館,魯迅博覽群書尤其是閱讀、抄錄古籍,為他后來在國學等方面的治學做了積累。
他還和許壽裳等人到明故宮一帶尋訪他當年騎馬策奔的殘址,述說他墜馬的往事。見到當年的旗營一片焦土,只有幾個老年滿洲婦女住在破屋里,魯迅不勝感慨。
不久,臨時政府教育部遷往北京,魯迅也隨之來到北京。后來,他在致許廣平信中談及他當時在南京的感受:“說起民元的事來,那時確是光明得多,當時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覺得中國將來很有希望。”
到北京后,除了少數幾次中途轉車,魯迅再也沒有回過南京,但他與南京的緣分還一直延續。1914年,為慶祝母親60歲壽辰,他捐資60銀元請南京著名的佛教文化機構金陵刻經處刻印了100部《百喻經》,將刻印的此書分贈給同事、朋友。
回憶南京,寫入作品
魯迅還寫了不少詩文回憶當年在南京的求學生活,包括1926年創作了專題回憶文章《瑣記》。
據許廣平說,魯迅私下談及自己的學生時代,“最高興回憶到的是十多歲在南京”。魯迅也在不少詩文中提及南京,如他在1931年創作的《無題二首》寫道:“大江日夜向東流,聚義群雄又遠游。六代綺羅成舊夢,石頭城上月如鉤。”“雨花臺邊埋斷戟,莫愁湖里余微波。所思美人不可見,歸憶江天發浩歌。”其中的“石頭城”“雨花臺”“莫愁湖”皆是南京名勝,可見魯迅對南京的熟悉、懷念。
魯迅不僅通過詩文中的南京名勝寄托感情,而且表達了他的思想包括諷刺。如魯迅在1932年的詩歌《無題》中寫道:“血沃中原肥勁草,寒凝大地發春華。英雄多故謀夫病,淚灑崇陵噪暮鴉”。其中的“崇陵”指的是南京中山陵,“噪暮鴉”則諷刺當時官員的勾心斗角。
他還寫過一首以“南京”為名的打油詩《南京民謠》,“大家去謁靈,強盜裝正經。靜默十分鐘,各自想拳經”,直接諷刺當時國民黨官員在民族危急之際,依然沉浸在權力之爭中。
在北京魯迅博物館資料查詢在線檢索系統中,搜索關鍵詞“南京”可得魯迅有85篇文章126次提及“南京”,包括魯迅日記中頻頻出現到上海的“南京大戲院”看戲與到“南京飯店”吃飯,可見對南京的特別感情。其中,魯迅1927年在《黃花節的雜感》中寫道:“從別的地方——如北京,南京,我的故鄉——的例子推想起來,當時大概有若干人痛惜,若干人快意,若干人沒有什么意見,若干人當作酒后茶余的談助的罷。”魯迅將南京與北京、“我的故鄉”并列,更可見地位非同一般。
魯迅在懷念南京,而南京也沒有忘記魯迅,也一直在紀念魯迅。魯迅就讀的江南水師學堂、江南陸師學堂部分舊址尚存,其中江南水師學堂英籍教員樓至今保存完好,江南陸師學堂的德籍教員樓建成為南京魯迅紀念館,是國內六座魯迅紀念館之一,礦路學堂的總辦樓近年按原貌復原修繕后命名為“魯迅讀書處”,成為全國首家魯迅紀念社區。
南京為魯迅留下了珍貴記憶,魯迅也為南京留下了寶貴財富,成為“世界文學之都”南京的重要文化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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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魯迅的朋友圈》
作者:張守濤
出版:新華出版社
上市時間:2025年5月
【內容簡介】
本書歷時十年完成,從知識分子人生和作品文本出發,結合大量最新研究成果、史料,比較全面、系統、深入地研究、書寫了魯迅與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關系,包括魯迅與周作人、臺靜農、馮雪峰、瞿秋白、郭沫若、茅盾、蕭軍、蕭紅、巴金、老舍、曹禺、孫犁、趙樹理、沈從文等二十多位有代表性的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關系,尤其是探究了魯迅對其影響。魯迅對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影響一直惠及今天,本書也比較重視探究魯迅與中國現代知識分子關系的價值,尤其是對于我們今天知識分子的參考價值,兼具可讀性、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入選探照燈、新華薦書等好書榜。
作者張守濤是知名青年學者、文史作家;南京大學碩士,中國作協會員,南京信息工程大學文學院教師。出版著作《說說當今這些文化名人》《先生歸來》《凡人魯迅》《書香留韻》《工業先導:范旭東》《我的沉默震耳欲聾:魯迅與先生們的吶喊》《浩蕩七十年:大清衰亡與中國早期現代化》《魯迅的朋友圈》等,為第十屆(2024)、第十一屆(2025)當當影響力作家。已出版有關魯迅著作三部,在報刊發表有關魯迅文章二十余篇,在自媒體發表有關魯迅文章、視頻五百余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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