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只燕子

如果我是一只燕子

黎荔

我是一只燕子。

我的翅膀是墨色的，在日光下會泛出幽藍的閃光，像一把被精心鍛造過的鐵剪。我的生命由季節的針腳密密縫合。從我有記憶起，便是在飛翔，在風中校準生命的羅盤。我與我的族群，一生都在忙碌，忙著從南方來，忙著往南方去。這仿佛是我們鐫刻在骨血里的、無法停歇的韻律。我們的翅膀是天空最伶俐的剪刀，將流動的云裁成碎片，將靜止的風剪出漣漪。

我最愛的是溫暖的春夏時節。斜陽像一甕打翻的胭脂，從高天一直潑灑到地平線上，仿佛哪位天神失手打翻了丹青的缽盂，那顏色濃烈得仿佛能滴下來，那夕光釅釅的染紅我的翅尖。而大地，是漫無邊際的綠，芳草如一張厚實綿軟的毯子，一直鋪到天邊。這紅與綠，潑灑得那樣恣意，鋪陳得那樣遼闊，一任我翱翔，一任我游戲。我的翅膀每一次劃動，都像是在裁剪這無邊的錦繡。氣流是我的伙伴，它時而在翼下溫柔地托舉，時而又調皮地與我嬉戲，讓我在空中轉折、俯沖，劃出只有我們燕子才懂的、優美的弧線。

我們總愛把家，安在那些善良而安穩的屋檐下。我記得去年，我與伴侶選中了鎮子東頭一戶人家的梁木。那家的女主人有著祥和的眉眼，她晾曬衣物時，會仰頭對我們微笑，她的眼神溫和，看我們像看著遠歸的游子。我們用嘴銜來春泥，混合著唾液，一點一點，將那個小小的巢筑得堅固而溫暖。那是一個工程，更是一首用辛勞譜寫的、關于未來的詩。我們便在這份安穩的庇護下，生兒育女。當雛兒們張著嫩黃的小嘴，發出急切的啁啾，我便穿梭在晨曦與暮靄里，為它們銜來最肥美的青蟲。雛燕的乳腥、濕泥的酵味、梁木上百年灶煙的辛辣，混在一起，便是幸福的味道。我們對氣息是那樣敏感，秋風里一旦摻入一絲凜冽的、屬于北方的寒潮，我們便會呼朋引伴，開始那場浩大的、指向溫暖的遷徙。那是一種本能的警醒，不容片刻遲疑。

而一旦春的消息——那或許是泥土解凍的芬芳，或許是河邊柳梢第一抹若有若無的鵝黃——被我們敏銳地捕捉到，歸心便如箭一般。縱然是千山萬水，風刀霜劍，也阻擋不了那顆奔向故巢的心。我們會飛過沉默的大山，越過洶涌的江河，在夜雨中互相呼喚，在星光下校正方向。翅膀早已酸痛不堪，但心中那幅關于舊檐、關于那株老槐樹的畫面，卻愈發清晰。當那熟悉的屋檐終于出現在視野里，當我們的翅膀掠過那片熟悉的池塘，喜悅便像漲滿的春水，無法抑制地充盈心間，止不住地從喉間流淌出來。“啾啾——咕咕——”，我們圍著舊巢上下翻飛，呢呢喃喃，將這積蓄了一整個冬天的思念，盡情地訴說給這沉默的老宅聽。

可是，歸途并非總是坦蕩。有些年份，我們未能如期歸來。那并非是我們的忘卻或懈怠。那或許是在一個本該晴朗的夜遷途中，我們遇上了從未見過的黃沙，彌漫在天地之間，像一堵厚重的、污濁的墻，阻隔了我們的征程，我們在那迷蒙中奮力振翅，卻難辨東西，星空被徹底抹去，我們引以為傲的方向感在混沌中徹底失靈，只能像無頭蒼蠅般亂撞，潔白的胸脯被染成骯臟的土黃色。又或許，是那場冰冷的雨。它不再是記憶中清冽的雨水，而是帶著一股刺鼻的酸味，一滴一滴，砸在羽毛上，不像雨點，倒像細小的針。羽毛被打濕、黏連，變得沉重無比，那件曾經讓我們自由飛翔的羽衣，成了墜向大地的枷鎖。要么，就是下方那些陌生而猙獰的、由鋼鐵與玻璃構筑的森林，那些日益林立的人類高樓，它們發出的無形的電磁波，像一張混亂的網，攪動著我們頭腦中那幅祖祖輩輩傳下的、精確的星圖與地標，讓記憶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無盡的惶惑。

我們是在黑夜里飛遷的生靈，憑著星光與體內那枚微小的羅盤，丈量著翻山越嶺的漫長旅途。可是，如今的嚴寒，似乎比祖先記憶中的更加徹骨；如今的世界，也比傳說里的更加復雜。那徹夜不熄的城市燈火，迷惑了為我們引路的星辰；那被水泥覆蓋的田野，再也找不到可以果腹的蟲豸。在如今這日益復雜、由人類一手構建的環境里，我們常常感到力不從心。我們可能在無盡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也可能在饑寒交迫中，耗盡了最后一絲氣力，只能任由身體像一片真正的落葉，從那曾經恣意剪裁的高空，悄然墜落于冰冷的大地。

從加油站頂棚的燈影里起飛，從塑料薄膜的嘲笑里起飛，從刀盤、玻璃、推土機、風機葉片的合奏里起飛。掠過一千三百公里的黃河故道，被大棚膜覆蓋的華北平原，被風機葉片占據的渤海走廊，掠過一片片拆遷后的瓦礫廢墟……貼著一條條高速公路的上方，逆風穿行于車流掀起的滾燙氣流，哪怕最后一根飛羽被酸雨蝕斷，我也要用喙咬住空氣，用胸骨劈開風，用記憶去導航。歸呀——歸呀——！如今我的每一次歸來，都像是一場與這個變遷世界的、小心翼翼的約定。我是一只燕子，我的一生，是對“家”這個字眼最執拗的追尋。我的歸家，總是以千山萬水為腳力成本。只愿明年春風再起時，那條延續了千萬年的歸家路，還能被我和我的孩子們，清晰地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