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菊花正名：從花中四君子淪落為祭奠之花，是一場無聲的文化侵蝕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又是一年重陽時節，正是菊花綻放之時。

今時今日，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菊花與死亡、與祭奠緊密相連，屬于用來表示哀悼的祭奠之花，多出現于清明掃墓、白事致哀之類的場合。沒什么人會把菊花作為裝飾性鮮花，放在家里。若是尋常時節給人送上一束菊花，換來的極有可能是猙獰的表情，和一頓暴打。

你可知道，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菊花寓意著美好，并無哀悼之意，淪為祭奠之花這種習俗其實屬于舶來品，且出現的時間并不長。

象征長壽高潔的吉祥之花

菊花，是原產于我國的本土花卉之一，也是中國十大名花之一，已有數千年的栽培史。早在西周時代就有菊花的相關記載，《禮記·月令篇》云“季秋之月……鴻雁來賓……鞠有黃華。”其中的“鞠”即“菊”。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誠如黃巢在《不第后賦菊》所說，菊花的“菊”，在古代亦作“窮”字解，意即一年的花事到此完結。

不與群芳爭艷，選擇在深秋盛開的菊花，被人們賦予了寧折不屈，淡泊致遠的高潔品格，認為凌霜而開的菊花，天生具有一身不趨炎附勢的傲骨。

也正因此，菊花在傳統中與梅、蘭、竹并稱“花中四君子”，對應“傲、幽、堅、淡”四種品質，共同構成傳統士大夫推崇的精神境界，是品行高潔的象征。其中的“淡”指得便是菊花，一方面是指其花香淡雅，另一方面則是指代其生性淡泊。

金秋綻放、恬然自處的菊花，作為百花的關門之作，又孕育出長壽的性質，成為長壽的象征。西晉文學家潘岳曾經在《秋菊賦》中寫道：“（菊花）既延期以永壽，亦蠲疾而弭疴。”古人在雕梁畫棟、揮毫潑墨時，常常將它與松柏的圖案放在一起，代表著長壽的祝福。

菊花還是我國傳統的月令花卉之一，因其在九月綻放，被視為九月的月令花，九月因此也被稱為“菊月”。

陰陽五行理論是我國傳統哲學一個重要理論體系，在古人的哲學思想中，數字同樣分陰陽：單數為陽，雙數為陰。九為陽之極，九月九日，日月并陽，兩九相重，故稱“重陽”。古人每逢佳節有賞花、詠花的傳統，重陽時節深秋已至，百花凋謝，唯有菊花在此時盛放，幾乎成為了唯一的選項。

于是乎賞花與登高、插茱萸一道成為重陽節的三大保留項目。比如三國時期，魏文帝曹丕曾在重陽節賞賜了重臣、書法家鐘繇很多菊花，并專門做文章，預祝鐘繇長壽。

總之，千年以降國人視菊花為高潔之花、吉祥之花，對其愛得十分熱烈，栽種菊花、觀賞菊花、簪戴菊花，乃至食用菊花是故老相傳的傳統，菊花的形象還出現在衣服、首飾、家具、擺件等各種場合。文人墨客更是不吝于贊美菊花，相關詩詞歌賦俯拾可得。

比如“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滿園花菊郁金黃，中有孤叢色似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耐寒唯有東籬菊，金粟初開曉更清。”“黃花本是無情物，也共先生晚節香。”

淪落為祭奠之花

在華夏文化中，菊花并無半分“晦氣”的成分。直到18世紀末，中國菊花傳入歐洲，才發生了變化。

基督教文化中有用鮮花祭奠的傳統，而菊花在秋冬盛開，恰好趕上西方的鬼節：萬圣節。萬圣節是西方追悼逝者的節日，秋風瑟瑟，百花凋零，菊花的出現讓他們眼前一亮。菊花經過處理能保持大約一個月的時間，不僅美麗還非常素雅，很體貼用于哀悼這樣的場合。

于是乎正愁沒有合適的花制作花束西方人，如同瞌睡遇上了枕頭，以菊花作為祭奠之花在西方流傳開來，并蔚然成風。從此菊花在歐洲成了與死亡、重生綁定的特殊用花。

不過這一習俗，最初主要在天主教區流行，美英等新教區并不流行。真正讓菊花與白事掛鉤這件事傳遍全世界的，還得是1919年法國的一戰停戰紀念活動，11月沒有別的花，只能用菊花作為向烈士墓獻花環節的鮮花。隨著媒體的報道及各國一戰停戰紀念活動的舉行，這一習俗正式走出歐洲走向世界。

墨西哥電影《尋夢花游記》中萬壽菊被賦予了溝通陰陽兩界的神奇能力，實際上它是中國菊花的替代品，因為墨西哥地處熱帶，氣候太熱種不了菊花，只能以萬壽菊為替身。

雖如此，可直到此時中國及東亞各國依然不受影響，在東方無人視菊花為祭奠之花。中華大地愛菊的風潮依舊蔚然，近現代包括光緒帝、慈禧、孫中山等諸多大人物在內，各種大規模葬禮上都沒有出現菊花的身影。日本那邊，即便明治維新之后全盤西化，也仍舊把視菊花為菊花王朝的王室象征。

菊花在東方成為祭奠之花，不得不“感謝”日本。

二戰之后，在美國的馴化下，日本進一步西化。1967年。與西方關系密切的政壇元老吉田茂去世，日本為其舉行國葬。

吉田茂是個徹頭徹尾的“親美派”，前來參加其葬禮的西方高層眾多，日本方面對這場國葬極其重視。他本身就是天主教徒，加之為為彰顯自身西化成就，日本最終決定按西方的主流習慣，用菊花搭建祭壇，同時黃白兩色的菊花還出現在各個場合。可以說吉田茂的葬禮，幾乎是菊花的花海。

從此，以菊花治喪在日本成了不成文的規矩。當時的亞洲百廢待興，日本作為地區領頭雁，有著巨大的影響力。這種習慣很快影響到了亞洲其他地區，尤其是后來的亞洲四小龍。

可直到此時，國內依然沒有將菊花與喪禮聯系起來。

87版《紅樓夢》里，幾乎所有的園子里都種菊花，各位爺、姑娘、奶奶、夫人的房間里，都點綴有菊花。劉姥姥進大觀園時，下人拿來盛開的菊花，賈母挑了一朵最大的給自己戴上，劉姥姥則直接在頭上插滿了菊花。這些劇情不僅是對原著的尊重，也說明在當時菊花在我們的認知里，依然寓意著美好。

1994年，孫浩演唱中國風歌曲《中華民謠》，該曲一經推出便火遍大江南北，“大雁飛過菊花插滿頭”這句歌詞，也可以說明當時人們的態度。事實上在那個年代，全國各地有很多菊花節，比如開封菊花文化節、桐鄉菊花節。

菊花在我國被當作喪葬專用，應該是21世紀的事情了，與入世以后，大量“跟國際接軌”息息相關。當時日本用黃白菊花治喪的習俗傳入國內，剛好趕上國內鮮花產業的興起，花商為了賣花，拋棄傳統賣力的為之吆喝，“用菊花治喪”、“菊花不吉利”的說法泛起。

徹底把這一概念釘死的則與2008年的汶川地震息息相關，當時從官方到民間，寄托哀思時獻的全是黃白菊，畢竟鮮花中只有這一種“專用花”。鋪天蓋地的菊花悼念場景，讓這一個舶來風俗就此深入人心。從那時候開始，菊花變成了一種帶有忌諱含義的花朵。

阿越說

一朵吉祥如意了幾千年的花中君子，一夜之間形象逆轉，硬生生的變成了代表著哀悼與祭奠的不吉利之花。今時今日，誰要在家里擺放菊花，往頭上佩戴菊花，恐怕周遭的人們會投入異樣的目光，言之鑿鑿說不吉利，勸你趕緊扔了，搞不好還會勸你搞點動作驅驅邪。

數千年的歷史文化積淀，擋不住外來文化剎那歲月的侵蝕，且這樣的改變還那么深入人心，讓無數人誤以為這才是咱們的傳統。令人哭笑不得的同時，不禁留下縷縷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