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開福丨（散文）楊靜：文昌閣的倔強

文昌閣的倔強

文 楊靜

每逢假期關于出去玩都是難題，兒子和女兒都想和我出去玩，而我并不想，因為，我不喜歡人多的擁擠感。眼看五一假期只剩兩天了，況且他們也沒了各種課外班。商量了一下，我們三人決定去探尋“?沙”這方孩子們的生養之地。

印象中，在開福區湘雅醫院邊，有一座唯一遺存的文昌廟，那是?證?沙文脈傳承的地方，不遠，二十分鐘左右的?程。但今天，預報有雨，推開窗，果然天空斜織著密密的如絲春雨，不過想象在雨中漫步歷史的深巷，也是曼妙的。于是，簡單收拾我們便出發了。

說好的下雨，居然在我們行駛途中悄悄退去，順利找到停?位，還是不收費的。細雨輕拭后的天空格外湛藍，打開車門，微風拂過臉頰，柔和而又溫暖。近正午，?以?為天，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沒有提前的攻略和預定，今天主打一個發現。出了停?的社區小院，向南百米左右，一個不起眼的仿古門頭下寫著“文昌閣飯店”。奇怪的是，孩子們竟一致同意就在這吃飯，跨進門的剎那，眼前出現一片煙火江湖。屋內，蒸騰的霧氣，紅白格子桌布下的方木桌凳，保留著粗狂質感，沒有一張閑置，大大小小亂中有序。歲月包漿的歇山頂原木房梁上懸掛著泛黃的歷代狀元畫像，蛛絲在連接木梁的馬丁上輕輕搖曳。?的盡頭一方淳厚濃郁的紅，喚醒了幸福之花，綻放在每位來客的臉龐。那是一方老戲臺，兩邊懸著成串的紅燈籠，莊重的紅布料勾勒出戲臺的一方天地。戲臺中央放著一把光亮紅木座椅，讓人不禁期待起好戲的開演。靠近戲臺斑駁的墻柱上，顯示屏播放著掃黑?暴的片段，另一處并列的墻柱上貼了一張海報。?磚裸露的白灰墻在鬧市中圈存了年代。服務員詢問了幾人點餐后，遞來一張排隊號，多虧來得早，沒有人在我們前面等待，但沒過幾分鐘就多了六七桌排隊號。很快就叫到了我們，服務員將我們領到進?最左側第二排坐下。

我正對著收銀臺，孩子們坐在了我的對面。門的一側一尊碩大的文昌帝君文曲星君圣像進入了我的視線，很好奇，老板怎么不走尋常路，不像生意人擺放關公像，而且位置在布局上也顯突兀。順口便和服務員小哥說了一句：“你們這兒設計好特別啊！”小哥笑著說，“這里是文昌廟修繕改用的。”恍然，這就是我要找的那座，始建于明萬歷辛亥年（1611年）的文昌閣遺存——“文昌廟”?據記載，文昌廟最初是?沙縣學宮建筑群的一部分，學宮是古代長沙縣的最高學府，承載著長沙六百多年的教育文脈。明末，文昌廟在戰亂中被毀。康熙二十二年(1685年)?沙知縣朱前詒在廢墟上重建文昌閣，使其成為長沙縣學宮的重要祭祀建筑。后經多次戰火破環，清同治年間，文昌閣再度修復，解放后被政府接管，先后改建為長沙市會春區消費合作社、長沙市信用合作社等。文昌廟在歷史上不僅是祭祀場所，也是長沙市民，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清末明初，這里曾是長沙彈詞表演場所。書聲朗朗，不絕于耳，余音繞梁，百年尤在。這里?證了?沙教育的輝煌歷史。今日有幸坐于此，觸及歷史的溫度。眼前的孩子那么可愛，兒子家宇一下吃了三碗飯，點了四個菜，也都光盤了。姐姐還不忘拍下一張張狀元畫像。

吃完飯，滿意的走出飯店，在度娘上查到文昌閣這個街區還藏著多處公館，于是我們順著飯店南側的小巷向里走，時光緩慢，忘卻年輪，不用回憶，帶我重回童年。老舊甚至有些破敗是他的第一印象，巷子前段兩邊各種商鋪緊密相連，五金店的鐵皮招牌，如銹掉的老牙。老茶館里茶客滿座，一條老黃狗慵懶的趴在店門口；縫紉洗燙店里，供銷社樣式的玻璃柜臺里整齊陳列著香煙，牙膏等各式貨物；一塊用鐵絲固定的木板上，用白漆寫著“酒雅煙酒 日用商品店”，店里正放著《西游記》豬八戒背媳婦的鏡頭……。

幾分鐘后，我們來到了一處分岔路口，向左還是向右？一面弧形拐?墻，出現在路的左側，將路左側分出一條向北延展的街巷。路右側一扇大鐵?一半關著，一半半開。門上有些前衛的涂鴉。探頭朝里看，幾平米的小院，似廢非廢。院內有一面玻璃墻，隱約?有時尚的氣息。先左吧，于是我們拐進了向北的巷子。向里走不到十分鐘，巷子被一堵圍墻斷隔了它與現代商業繁華的連接。而我們，也并沒有找到什么公館，只好往回走。午后的街道，只是偶爾有人走過。兒子有些怨氣的走到了前面，姐姐乖乖地跟著。還拿出手機搜尋，導航居然什么也搜不到，時空難道真的也不在線？走回超翠食品店門口，準備買兩瓶水，門邊木椅上搖著蒲扇的老人起身招呼。付完款，詢問老板這條街里是不是有什么公館？老板露出神秘的微笑，走出店?，指向店側邊巷子深處說，那就是。順著老板指的方向，目光延著青磚墻停在盡頭的白色拱墻上。拱墻的門樓上“迎春接福心想事成”的紅聯如朱砂點染在斑駁白墻上，兩側垂落的燈籠穗子正與石縫間鉆出的青草私語。門牌“工農街29-2”的藍底路標下，文物說明牌用密密麻麻的鉛字講述著1930年代的鹽商李炳初的往事——那些磚木結構的坡屋頂仍覆著黛色小瓦，梯級式封火墻的棱角卻在歲月吞吐中變得溫潤。

推過半掩的深褐色木門，聽得屋內有嘈雜交談之聲。庭院內青石板拼綴的甬道蜿蜒如史冊攤開，兩側陶盆里的山茶與綠蘿在木格窗前搖曳生姿，某個花盆沿口還粘著"富貴平安"的殘紅紙片。天井中央的鑄鐵井蓋泛著幽光，粗壯梁柱投下的影子與新栽的翠竹在風中互相丈量時光。二樓板壁間隱約可見“七五三”的粉筆記號，像某個裁縫師傅隨手刻下的密碼。

房子側面有一扇矮門，?外是一條青磚窄巷。好奇的我，穿過木?轉到了房屋的后側，偶遇了一只白色短毛小貓。白貓?有人，它背骨緊繃如弓，翡翠色瞳孔收窄成針刺狀的星芒、做好了瞬間撤離的準備。我輕輕蹲下，用一生輕柔的“喵”聲跟它打了個招呼，也許是接收到了我的善意，白貓舒展了它的身體，放棄了它的逃跑計劃。目光舒緩而又平靜地看著我，似乎有所期待。我拿起相機想留下這美妙的一刻，白貓干脆坐了下來， 等待著我的拍攝。短暫的相遇后，它來回輕踱、停下、一躍上磚墻，一個回眸，堅定離開的眼神里，透有一絲俠客的孤傲，恍若化身守護老宅的靈獸，去執行他的使命。

在白貓跳離的地方，臥著一株梧桐樹樁，斷木橫陳處，螺旋狀的年輪，向世間敞開胸膛，展示著他那永不愿褪去的倔強。殘存的木樁依然裹有樹皮，木質纖維間游走著銀白色菌絲。像無數條通往上世紀的秘徑。殘樁腹底千百條根脈，把整堵紅磚墻的裂縫變成了自己的指紋。最勇猛的支根似已化作地下鐵錨，他們交織著，吮吸著公館墻基滲出的百年潮氣，與裂痕中沉積的雨水造就出孕育生命的溫床。滋養出今日的春芬。嫩芽從樹脂凝固的血痂里生出一抹抹新綠，甚是好看。

孩子們在前?輕聲呼喊，我尋味未盡回到院內。走出公館，我們繼續往回走，邊走邊?人就問。沒走多遠，右手邊有一條斑駁的巷弄。穿過巷弄，不到五分鐘，又遇一堵墻，墻外是三十幾層的居?樓、白灰圍墻如褪色的羊皮卷，墨汁在上面撰寫著文昌閣的古往今來，圍墻上攀爬的??茉莉飽滿綻放著，將淡淡的清香揉進時空。墻內瀝青路面沒有半點塵土，順勢右拐，路右側的房屋不高，一層或兩層，有著徽派建筑風格，又有本地建筑元素，飛檐翹角，石雕漏窗，精湛秀美。

不到五百米，繼續右拐，見一扇雙開深紅底色的木門，如同褪色的朱漆古籍。門板是七拼三截的榫卯結構，東側門扇上泛起龜裂的漆皮，細看竟有藤黃底漆從絳紅表層裂隙間滲出，恍若古地圖里蜿蜒的支流。青銅門環，兩個饕餮吞口的鑄鐵圓環已氧化出孔雀石綠的銅銹，環扣處卻是磨亮的金屬光澤。門楣處的拱形浮雕猶存民國西風東漸的余韻，弧頂凹陷處積著經年塵灰，與兩側灰白墻面上“不可移動文物點”的銀灰標牌形成冷暖色階的對話。尤其妙在，門檻石縫鉆出的蕨類植物，一抹新綠正沿著墻角向上攀援。整扇門，既保持著抬梁式建筑的端莊骨架，又在斑駁處，生長出市井生活的苔衣，恰似穿著綢緞長衫的老者，衣襟上卻別著二維碼胸針，在歷史與現實的夾縫中站成具象化的歲月地標。這處便是十間頭巷任邦柱公館。

公館大?上掛了鎖，兒子跑去敲?，姐姐一把把他拉了回來，責備了弟弟的無禮。這時我發現，在我們身后對面的房子?口，蹲著一位瘦瘦的中年大叔，閑散的吸著煙，看著我們。?我看向他，大叔善意的提醒，里面住了人，是租戶，現在可能出去了。說著話見大叔身后屋內有很多貨架，上面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

“您這是做生意的嗎?”

“是的”

邊問我們邊走進了大叔的店面，看到貨架上擺放的都是些頭發洗護用品。

“您這是做批發的嗎?”

“是的”

“那零賣嗎”

“當然可以啊”

于是大叔推薦了兩款他說品質高的，女兒也選了一瓶她喜歡的。

“一起多少錢?”

“156。”

“這么便宜嗎?會不會好用，如果好用就再來。”

“那你一定會再來的,你們想看公館,我這房子后面就有一棟。從這里上二樓就可以看到，我帶你們去看。”

說著大叔關了店鋪?，向店鋪內另一頭走去。我緊跟其后，兒子這時上前來拉拉我的衣服，他有些擔憂。往里走，光線越來越暗，房子比較老舊，殘破處并沒有過多的裝飾和休整。

說是店鋪，其實更像倉庫。交談中了解到，他這店里的貨，主要是給市區理發店配送，對面還租了間倉庫，一起有兩百多平，房子沒有太多的裝修，能用就行，選擇這里一是價格很好，二是位置好，位于市中心，送貨很方便。我們跟在大叔的身后，踩著破舊的木板樓梯，小心地上了二樓，二樓有一條小走廊，通向對面的紅磚房。大叔說對面的房子是廢棄在那里的，他也沒到房屋的正面去過，也不知道叫什么公館。站在嘎吱嘎吱的走廊上，由于各種搭建，并沒有辦法看清眼前公館的全貌，只能從走廊兩側?到房屋露出的部分墻體。房屋的窗戶已破敗，上面有殘留的木條，但房屋的建造很是考究，這紅磚砌的墻對我有著不可描敘的魔力，它能揉碎人間所有的荒涼，托住那下墜的靈魂。沒什么可看了。我們謝過大叔，離開了他的店鋪繼續向前。

兒子跑來跟我說：“媽媽這里的東?都不知道什么牌子你怎么還要買?”我回了他一個微笑，然后叫上姐姐。百米間，居然又回到了最初的岔路口。好奇，永遠是探尋的推手，我怎會不走進那張大鐵門？

“哇！”

里面竟藏著一家開闊的中古店，這是我的最愛。店內還有咖啡吧，姐弟兩到吧臺點了一杯美式，我沉浸在欣賞這些陳年舊物的美妙中。孩子們喝完咖啡，叫我離去。

已經快5點了，還有劉廷芳公館、王季范公館、孫常鈞公館……未尋得。我們還得趕去奶奶家吃晚飯，只好留有遺憾地結束了。

回首這0.25平方公里的土地，是長沙城歷史倔強的脊梁，不在利益的裹挾中奔跑。帶著傷痕，也帶著榮耀，保留著它自然的模樣。

作者簡介

楊靜：長沙市作家協會會員、長沙市美術家協會會員、長沙市開福區文聯委員、長沙市開福區作家協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