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歲時我爸死了,我媽一走了之。
奶奶家的親戚都不愿意接受我,最后是小混混舅舅抱起我,說:“別哭跟舅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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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七歲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縮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里攥著一張已被淚水浸透的紙巾。
“小朋友,別哭了。”一個帶著煙草味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舊夾克的男人。
他頭發有些凌亂,眼神卻出乎意料地溫柔。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抹去我臉上的淚痕。
“你是誰?”我抽噎著問。
“我是你舅舅。”他笑了笑,露出一顆不太整齊的虎牙,“跟舅回家。”
我愣住了。
媽媽剛剛才告訴我,爸爸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的眼睛紅得厲害,卻沒有一滴眼淚。
她把我帶到醫院門口,只說要去辦點事,讓我乖乖等她,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她都沒有回來。
舅舅伸出雙手將我抱了起來,我的臉頰貼在他粗糙的夾克布料上,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洗衣粉的干凈氣息鉆入鼻腔。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一個陌生人的懷抱也能如此讓人安心。
“你媽媽……她有些難處。”舅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嘆息,“你先跟我回去,等她……想明白了,會來找你的。”
我點了點頭,隨即又用力搖了搖頭,七歲的我不知道該相信誰。
只是舅舅的懷抱很暖和,遠比醫院里冰冷的長椅要暖和得多。
那天晚上,我在舅舅狹小的出租屋里睡著了。
夢里爸爸在遠處對我笑著招手,媽媽就站在他身邊,卻始終背對著我,不肯回頭。
2
舅舅的家很小,只有一間臥室和一個轉身都困難的廚房。
所謂的客廳,其實就是進門的一小塊地方,擺著一張布滿破洞的舊沙發,但屋里收拾得很整潔,地板擦得反光。
“我叫林浩。”舅舅一邊給我倒熱水,一邊說,“你可以叫我浩哥,或者舅舅,隨你高興。”
“我叫……”我張了張嘴卻遲疑了,媽媽以前總叮囑我,不要對陌生人說太多。
“不著急,慢慢來。”舅舅把溫水遞到我手里,笑了笑,“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我捧著溫熱的杯子望向窗外,雪花正大片大片地飄落,像無數潔白的羽毛。
我想起爸爸說過,雪是天空的眼淚。那時我不懂,現在似乎明白了一點。
“你媽媽她……”舅舅在我旁邊坐下,欲言又止,“她是我姐姐,我們小時候感情很好,后來……”
他的話沒有說完,最終化作一聲輕微的嘆息。
我隱約感覺到,他和媽媽之間,藏著一段我不了解的過往。
晚上,舅舅給我做了西紅柿炒蛋,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家常菜。
媽媽很少下廚,她總是很忙,忙著工作,或者忙著去見各種朋友。
“明天我帶你去新學校報到。”舅舅收拾著碗筷說,“小雨,我們要在這里開始新的生活,好嗎?”
我點了點頭,然而當我獨自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隔壁隱約傳來的電視聲響,對媽媽的思念還是洶涌而來。
她在哪里?她會不會來找我?
想著想著,眼淚又無聲地滑落。
我在心里默默告訴自己:不要哭,媽媽一定會回來的,可是連我自己都無法確信這句話。
3
新學校的鐵門很高,門口站著值日的學生。
舅舅緊緊牽著我的手,帶我走進教師辦公室。
“老師,這是我外甥女,林小雨。”舅舅對班主任說,“以后麻煩您多費心了。”
班主任是位姓王的年輕女老師,看起來很溫和。她對我笑了笑:“歡迎你,林小雨同學。”
我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在新環境里,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影子。
課間時分,一個扎著馬尾辮、眼睛亮晶晶的女孩跑到我桌前:“你好,我叫周婷婷,你是新轉來的吧?”
“嗯。”我小聲應道。
“那我們做朋友吧。”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放學后,我帶你去操場上玩。”
她的熱情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卻悄然生出一絲暖意。
或許在這里,我真的可以擁有新的朋友和新的生活。
放學時,舅舅準時等在校門口,他接過我的書包,問道:“今天感覺怎么樣?”
“還行。”我努力讓語氣顯得輕松,“有個叫周婷婷的同學,對我很友好。”
“那就好。”舅舅臉上露出了寬慰的笑容,“你看,生活中還是有很多好事發生的,對吧?”
我抬頭望著他,忽然覺得即使媽媽不回來,似乎也不是世界末日。
因為已經有一個愿意照顧我,給我溫暖的人了。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在我稍感安心時投下石子。
就在我以為生活將如此平靜延續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學校門口。
4
那天放學,我正和周婷婷在校門口道別,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群,直接撞進我的耳膜。
“小雨!”
我猛地回頭,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穿著紅色大衣的女人。
她燙了時髦的波浪卷發,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是媽媽。
我的心驟然縮緊,所有被時間壓抑的委屈和思念在這一刻決堤。
我想撲過去抱住她,雙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舅舅一步跨上前,擋在了我和媽媽之間。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你來干什么?”
“我來接我的女兒回家。”媽媽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種疏離的陌生感,“林浩,你沒權利擅自帶走她。”
“我沒權利?”舅舅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當年你狠心丟下她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你是她媽媽?”
“我那時候有苦衷。”媽媽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他們的爭吵像冰雹一樣砸在我心上,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兩個與我血脈相連的成年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懼。
“小雨,到媽媽這里來。”媽媽向我伸出手,語氣放緩了些,“媽媽現在有能力給你更好的生活了。”
我看著她那保養得宜的手,又側頭看向眉頭緊鎖的舅舅。
舅舅的眼神復雜極了,里面有憤怒有擔憂,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沉重。
“我……”喉嚨像是被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小雨,”舅舅低下頭,聲音變得異常溫和,“無論你怎么選,舅舅都尊重你,但你要想清楚,她當年為什么能走得那么干脆。”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你非要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嗎?”
“為什么不能說?”舅舅毫不退讓,“讓她知道,有些人所謂的‘苦衷’,不過是自私的借口。”
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無人真正想要。
“別吵了!”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出聲,“你們別再吵了!”
爭吵聲戛然而止,媽媽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和愧疚。
舅舅深吸一口氣,大手輕輕落在我的頭頂。
“對不起,小雨。”舅舅的聲音帶著疲憊,“我們不該在你面前這樣。”
媽媽也走上前蹲下身,試圖拉住我的手:“小雨,媽媽真的很想你,你跟媽媽走,好嗎?”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卻堅定的舅舅。
最終,我做了一個讓兩人都愣住的決定。
5
“我現在不跟你走。”我對媽媽說,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媽媽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像是被凍住了:“小雨,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我迎著她的目光,“你當初離開沒有給我任何解釋,現在突然回來,還是沒有解釋,我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想明白。”
舅舅驚訝地看著我,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冷靜。
媽媽的臉色由白轉紅,帶著被冒犯的激動:“你是在怪媽媽?你在恨我?”
“我不恨你。”我搖了搖頭,心臟因為緊張而劇烈跳動,“但我需要真相,我需要知道,你當初為什么不要我了?”
媽媽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神躲閃,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出口。
“走吧,小雨,我們回家。”舅舅再次握緊了我的手。
媽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我們轉身。
走出幾步后我忍不住回頭,竟看見她眼中閃爍著清晰可見的淚光。
那一刻我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痛。
那一晚,我在床上輾轉反側。
舅舅那句“無論你怎么選,我都尊重你”一直在耳邊回響。
我知道,舅舅是真心實意對我好,可媽媽……她畢竟是我的親生母親啊,她回來找我,是不是真的知道錯了?
幾天后我揣著積攢的勇氣,按照媽媽上次留下的地址找了過去。
我想至少我應該聽她親口說一次原因,可是當我站在那扇陌生的門前,按了無數次門鈴后,得到的只有一片死寂。
6
鄰居被不間斷的門鈴吵得不耐煩,打開門告訴我:“別按了,那女人前天晚上就搬走了,急匆匆的。”
我的心直直地墜了下去,她又走了?又一次,不告而別?
她回來,難道只是為了再次證明她的不可依靠嗎?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覺整個世界都灰暗了。
忽然,一陣熟悉的電動車喇叭聲在身后響起。
“小雨?”
我回頭,看見舅舅騎著那輛舊電動車停在我身邊。
他皺著眉:“你怎么跑到這邊來了?”
“我……我想來找媽媽問清楚。”我低下頭,聲音哽咽,“可是她又搬走了……她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舅舅沉默地看了我幾秒,拍了拍后座:“上車,我帶你去個地方。”
電動車最終停在一個墻皮斑駁的老舊小區里。
舅舅領著我爬上六樓,敲響了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這是哪兒?”我疑惑地問。
“你外婆家。”舅舅說,“也許在這里,你能聽到你想知道的‘真相’。”
門開了,一位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出現在門口。
她看到我,先是愣住,隨即眼圈迅速紅了:“這……這是小雨?都長這么大了……”
“外婆,”舅舅輕聲說,“我們今天來,是想知道些關于我姐……關于小雨媽媽以前的事。”
外婆將我們讓進屋,給我倒了杯糖水。
她拉著我的手,未語先嘆:“孩子,你媽媽……她這輩子也很苦啊。”
在外婆斷斷續續的講述中,一段塵封的往事終于揭開。
原來媽媽年輕時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對方早有家室,卻欺騙她說會離婚娶她。
媽媽信以為真,后來她懷上了我時,那個男人卻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外婆當年勸她放棄我,她卻固執地要把我生下來。
“后來,你后來的爸爸出現了。”外婆抹了抹眼角,“他是個老實人,不介意你媽媽的情況,愿意照顧你們母女,可老天爺不長眼……他得了絕癥,沒多久就……”
外婆泣不成聲,我的眼淚也早已決堤。
“你媽媽那時候太年輕了。”外婆握著我的手,微微發抖,“接連的打擊她承受不住,覺得自己養不活你,也給不了你好生活,所以她……她糊涂啊……”
那一刻,我終于知道了媽媽當年離開的殘酷真相。
理解像潮水般涌來,沖散了部分怨恨,但心底那份被拋棄的傷痛,卻并非一句“苦衷”就能輕易抹平。
她為什么不肯親口告訴我?為什么要讓我在漫長的猜疑和不安中長大?
7
幾個月后的一個普通午后,我又在學校門口看見了媽媽。
她站在梧桐樹的陰影下,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許多,臉上沒有了精致的妝容,穿著也樸素了不少。
“小雨。”她叫住我,聲音有些沙啞,“能……跟媽媽談談嗎?”
我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們走到離學校不遠的小公園,在一條僻靜的長椅上坐下。
“對不起,小雨。”剛一開口,她的眼淚就落了下來,“當年媽媽是真的沒辦法了,我怕你跟著我只會吃苦受累,所以……”
“所以你就選擇一個人離開,把我丟給陌生人?”我打斷她,積壓的情緒終于找到出口,“你有沒有想過,我在舅舅家雖然不富裕,但至少每一天都過得踏實,有人真心關心我冷暖!”
媽媽捂住臉,肩膀因哭泣而劇烈抖動:“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這些年我拼命工作,就是想穩定下來,早點接你回去,可我回來才發現你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不是不需要!”我的鼻子一陣發酸,“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我怕……怕你再一次突然消失。”
媽媽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我,那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那我們能不能慢慢來?像朋友一樣先相處,讓你重新認識媽媽,好嗎?”
看著她卑微而懇切的眼神,我心軟了。
也許給她一個機會,也是給我自己一個解開枷鎖的機會。
“好。”我輕輕點了點頭,“我們可以試試。”
媽媽臉上綻放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帶著淚卻無比真實。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血緣紐帶中無法割舍的微光。
然而命運似乎總見不得片刻安寧,幾天后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我剛剛平靜下來的生活里。
8
那天放學,我像往常一樣回舅舅家,卻發現房門緊鎖,舅舅不見蹤影。
對門的鄰居探出頭,神秘又帶著同情地告訴我:“小林被警察帶走了,說是偷了公司里的東西。”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可能,舅舅絕不可能做這種事,他或許看起來不像個“成功人士”,但他比誰都正直比誰都要努力。
我瘋了一樣跑到派出所,卻被值班民警告知,案件偵查期間不能探視。
我癱坐在派出所門口冰涼的臺階上,絕望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停在我面前,我抬頭,竟是媽媽。
“小雨?你怎么在這兒?”她驚訝地問。
“舅舅……舅舅被抓了!”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說,“他們說他偷東西,這是不可能的,他們一定是弄錯了。”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復雜難辨,她遲疑了一下,開口道:“小雨,有些事你可能不了解,你舅舅他年輕時的確犯過糊涂,有過案底……”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他會偷東西?”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媽媽急忙解釋,“我只是說他有前科,警察可能會重點調查他,你要有心理準備。”
她的話語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入腦海:她是不是在故意詆毀舅舅?
她是不是想趁這個機會,徹底切斷我和舅舅之間的聯系,讓我完全歸屬于她?
“夠了!”我猛地站起身,退后兩步,怒視著她,“無論你怎么說,我都相信舅舅,我一定會證明他是清白的。”
說完我轉身狂奔,將媽媽和她那些令人心寒的話語遠遠拋在身后。
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找到證據救,舅舅出來。
9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瘋了一樣四處奔走。
我去舅舅工作的公司附近打聽,找他的工友詢問情況。
皇天不負有心人,我終于從一個看門的老大爺那里得知,舅舅的一個同事最近突然闊綽起來,而且還辭了職。
順著這條線索,我鼓起勇氣找到那個同事家,隔著門聽到他和家人的爭吵聲。
我隱約提到了“嫁禍”、“林浩頂缸”等字眼。
我立刻記下地址飛奔回派出所,將我的發現和懷疑全部告訴了警察。
幾天后,案件水落石出。
果然是那個同事監守自盜,然后利用舅舅曾失足的過去,巧妙地將嫌疑引到了他身上。
當舅舅走出派出所大門的那一刻,陽光照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
我再也忍不住,沖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對不起,舅舅……”我泣不成聲,“我差點……差點就動搖了。”
“傻丫頭。”舅舅輕輕拍著我的背,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沙啞,“舅舅知道你一直相信我。”
我們回到家,驚訝地發現媽媽正坐在客廳里。
看到我們她馬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局促和不安:“小雨、林浩,我……”
“你來干什么?”我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冷了下去。
“我知道林浩是被冤枉的了。”媽媽低下頭,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對不起,我之前不該說那些話,我只是……只是怕你受到更大的傷害。”
她的道歉讓我有些意外,但心里的疙瘩并未立刻消散。
舅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媽媽,嘆了口氣:“過去的事,看在小雨份上就算了,但我希望你記住,任何時候都不要再用那種方式去‘保護’她。”
媽媽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不會了,真的不會了。”
看著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似乎有所緩和,我心里緊繃的弦終于松了一些。
或許經歷了這場風波,我們三個人真的可以找到一個和平相處的方式。
然而,我再一次低估了生活的戲劇性。
不久之后,媽媽提出了一個讓我陷入更艱難境地的選擇。
10
那是一個周末,媽媽約我出去,很鄭重地告訴我,她為我辦好了所有手續,要帶我去國外生活。
“國外?”我震驚地看著她,“那舅舅呢?這里的一切呢?”
“他會有他自己的生活。”媽媽試圖說服我,“小雨,跟媽媽走,你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擁有更廣闊的未來,留在這里你能看到什么?”
“我不去。”我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我不能丟下舅舅一個人。”
媽媽的臉色沉了下來:“小雨,你清醒一點,我才是你的親生母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迎著她焦灼的目光,語氣堅定,“但我已經有我的‘家’了,舅舅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他是你舅舅,我不是不要你,我當時是沒辦法!”媽媽的情緒激動起來。
“愛不是占有,也不是一次次的拋棄和補償。”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如果你真的愛我,那就請尊重我的選擇,尊重我認定的家人。”
媽媽死死地盯著我,眼眶通紅,里面有失望,有憤怒,或許有一絲被戳中心事的狼狽。
我們僵持了許久,最終她眼里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好……我尊重你。”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失落,“但小雨,請你記住,無論你在哪里,媽媽永遠愛你。”
說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中。
望著她孤獨的背影徹底不見,我的眼淚才后知后覺地洶涌而出。
舅舅默默走到我身邊,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輕聲說:“她會明白的。”
“我知道。”我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但這一次,我不會再停留在原地等她了。”
11
媽媽離開后,我和舅舅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軌。
舅舅換了一份工作,雖然更辛苦,但收入穩定了許多。
我的成績也慢慢提了上來,在學校里交了更多的朋友。
周婷婷依然是我最好的伙伴,我們分享著青春期的所有小秘密和遠大理想。
偶爾我還是會想起媽媽,猜想她在異國他鄉過得好不好。
但那種思念,不再伴有撕裂般的疼痛和執念。
一個周末的晚上,舅舅很認真地跟我商量:“小雨,我盤算著用這幾年攢的錢,開個小吃店。”
“真的嗎?”我眼睛一亮,“賣什么?”
“就賣你最愛吃的,西紅柿雞蛋面,再加些家常小炒。”
舅舅眼里閃著憧憬的光,“咱們的小店,不求多大,干凈、味道好就行。”
“太棒了!”我興奮地跳起來,“那我就是你的第一個顧客,兼免費服務員。”
“什么免費服務員,”舅舅笑著揉亂我的頭發,“你是咱家的‘小老板’。”
屋里充滿了我們的笑聲,簡單卻洋溢著真實的幸福和希望。
就在我們的小店籌備得差不多,即將開業的前夕,一個誰也沒想到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了裝修一新的店門口。
12
那天我和舅舅正在店里做最后的清掃,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這家店,看起來真不錯。”
我下意識抬頭,瞬間愣在原地,門口站著的是媽媽。
她瘦了些,穿著簡單的米色風衣,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痕跡,但眼神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平和與堅定。
“媽媽?”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微笑著,眼眶微紅,點了點頭:“嗯,我回來了。”
舅舅聞聲從操作間走出來,看到媽媽,也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他臉上露出一抹復雜的,但最終歸于釋然的笑容:“回來了?”
媽媽看著我們,目光里充滿了真誠的歉意:“過去我做了太多錯事,走了太多彎路,我不求你們立刻原諒,只希望能有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望向舅舅,舅舅對我輕輕點了點頭,將選擇的權力完全交給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媽媽,認真地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但這一次我們需要的是坦誠、陪伴,還有彼此真正的信任。”
媽媽的淚水終于滑落,她用力點頭:“謝謝你,小雨……謝謝。”
小店開業那天,熱鬧非凡。
媽媽系著圍裙,笨拙卻無比認真地忙著招呼客人。
舅舅在廚房里揮汗如雨,鍋鏟翻飛。
我看著這忙碌而充滿煙火氣的一幕,眼眶濕潤了。
這個由傷痛、誤解、等待和原諒構筑起來的家,雖然并不完美,但卻無比真實和溫暖。
夜晚打烊后,我們三人圍坐在店里唯一的小桌旁吃著舅舅做的,永遠也吃不膩的西紅柿雞蛋面。
“以后,這里就是我們的家了。”我看著他們,輕聲說。
媽媽和舅舅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異口同聲地說:
“對,永遠的家。”
那一刻,我終于徹底明白,家的定義,從來不由單純的血緣或法律關系決定。
它是由無條件的愛,和不離不棄的陪伴,共同經歷的歲月以及相互給予的寬容和理解,一點點構筑起來的。
無論未來還有多少風雨,我們都將攜手面對。
因為我們,是真正的一家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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