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一部活的冊頁
范瑞婷
暮靄沉沉里,仰首凝視這棵古槐,宛若翻動一冊青銅鑄就的歲月史詩。風霜侵蝕出虬結縱橫的樹皮,恍如甲骨文的痕跡,那凸凹的結痂里密寫著歲月的秘辛,每一處凸起都想一封久遠歲月的封印。往昔一場摧折天地的暴雨曾生生地削去它半邊軀體,裸呈木質處竟造化天然,凝成一具天然的硯臺,靜待著星空研墨,悄悄沉淀出層層墨綠色的古老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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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洞曉一種神奇的法則:在深深的幽暗之下,龐大的根系不知疲倦地穿行泥土,徑直朝著地心掘進;然而向云天伸展的繁枝茂葉,卻正殷勤地探入云端捕捉晨曦。四月紛飛似雪的槐花雨,是樹寫給大地的素箋:細密攢集的花束低垂下來,每朵五個花瓣的樸素小花,無不暗自契合了天地流轉間的某種平衡之機。更為奇妙的倒是那樹身內藏的一處空朽樹洞——腐朽木質的深處竟奇跡般攀生一叢嫩柔蕨草,這倒讓我恍惚觸摸到生命不熄的寓言:枯朽深處,正醞釀一場沉默而宏大的復生。
翻閱鎮志泛黃的冊頁,古槐儼然是活的地理坐標,也是情感圖騰。鄉民曾經視它的榮枯為天然歷書;樹杈懸過抗日烽火時召喚鄉人的銅鐘,現在卻綴滿了許愿學子們鮮艷祈盼的紅綢。七月的濃蔭下,盤盤棋局悄然鋪展在青石板上;蟬聲鼓噪中紛紛墜落的槐米,在孩子們眼中是散落的細小星辰。高枝上戴勝鳥把巢建在云端,羽冠如搖曳的冠冕;在樹影婆娑中,樹影正應和著檐角風鈴悠遠清唱的回響,一者自然,一者人手巧琢,和作一曲不倦的光陰二重奏。
老槐渾身上下的褶皺,原來是別樣寰宇——苔蘚在其深痕里搭建微縮森林,螞蟻群舉族于晶瑩樹脂間筑起溝壑之上懸索長橋,而蟬蛻高掛枝梢,風過其聲脆如青銅小鈴輕響。這些共生的蕓蕓小民,把這棵古樹漸漸塑造成一座立體的自然殿宇。樹汁幽微的流脈隱隱應和著土地深處的心跳;在細細的氣根吸吮粘住的塵埃顆粒里,竟沉沉積下整條長街市井的呼吸。
月光濾過枝間翠微時,古槐化身為一座呼吸著的豐碑。年輪深處的箴言啟示:真正的永恒原不是抗拒凋亡,而是安然而納風雨之手每一次加身的雕琢;生命最深的壯美,不正在于把傷痕本身翻化為新生嫩芽的沃土?那曾被雷電無情親吻焚灼過的殘干,此時正從容伸向夜空——在風中以嘩嘩沙沙之語,緩緩托舉翻閱著滿天的繁星書頁。
五月熏風漸起,滿城便浸潤在槐香編織的清夢里。玲瓏花束如素緞垂懸于枝梢,是那月中仙子失手傾覆的瓊漿。雪白的花簇高掛于玉枝碧葉之間,把澄澈的天空剪碎、切割成無數片攜香的澄澈光斑。細察這精微造化:五瓣素凈微攏如蝶影,花萼泛起青痕,蕊心點綴三兩鵝黃。單枝不過指上玲瓏,萬千匯聚成流蘇垂瀑,卻具備了壓彎粗韌枝條的沉甸甸分量。晨露猶懸之時,每一片小小的花瓣都是承接仙露的白瓷杯盞;正午熾烈驕陽之下,滿樹素浪又化身浮動的雪白瀑布,竟把惱人的燥熱,過濾成沁涼的蜜。
槐花的香氣最是別致,它全無桃李的甜膩氣,也排斥了桂蘭的奔放濃艷——其香有三分薄荷之醒透、兩分初摘新茶的微澀為引,五分解渴山泉清冽為基,最終由暖風調和成一杯透明的仙醪。這氣息會悄然纏繞著行人衣袂飄然遠行,也會沁入深巷百姓的木窗欞,待夜半更深,更悄悄凝結成水晶般的露珠,綴連于蜘蛛網上,做了天上星圖的渺小腳注。
美食家便知,此時要以長竿輕攬花枝,母親們挎著竹籃忙著揀拾初夏賜予的恩物。滾水焯過的槐花混上麻油,就成了清熱明心爽口之味;若裹上麥粉蒸熟作麥飯,便換作滋養脾胃的好方劑。那落地的花瓣也不自知,自有螻蟻引之為浮船駛過露水汪洋,詩人悄悄壓藏進信箋寄往遠鄉,而更多的花瓣,卻沉默地嵌入土地深處——在微塵里悄然簽定與下一個春天的蔥蘢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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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樹冰綃最終皆飄落歸土,但每個路過樹蔭的人,衣襟袖口里都暗暗掖藏著數縷幽魂的香魄。待到秋意漸深,偶翻殘卷書頁,驟然飄落早已風干蜷曲的槐花,那一刻似有風鈴的脆聲叮當——仿佛五月的長風,還在心底深處悄然回響。
那些被刀劈斧斫過的枝干,最終托舉起了銀河,也托舉起一種無聲的沉甸甸的尊嚴:傷痕在時間里熔鑄,最終竟成了支撐靈魂向光而升的錚錚骨骼。每道深銘木髓的印記不似詛咒,竟化作一種無聲的許諾,應許著黑暗深處依然會誕生蓬勃光明的根系,應許朽葉歸塵是為下一個春日埋下的蜜——槐魂如是作答,生命非畏蝕,卻在破碎與愈合中長存;凡認真活過之地,縱凋落亦成無言的沃土。
編輯:董應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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