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這個戰友,也真是有點意思。”
妻子在我耳邊壓低了聲音,話里帶著一絲我再熟悉不過的埋怨。
我端著酒杯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的目光,越過眼前喧鬧的親朋,落在了酒席正中央那盒包裝精美的廣式壽桃上。
心里,像被一塊潮濕的石頭堵得嚴嚴實實,喘不過氣。
今天,本是父親七十大壽的好日子,我這個做兒子的,理應是最高興的人。
可不知為何,我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我強行擠出一個笑臉,站起身來,準備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它拆開......
01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就從指縫里溜走了一整年。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清晰地記得,家里的空氣,遠沒有今天這般熱鬧,反而充滿了某種微妙的緊張感。
一切的源頭,都來自于我那位生死之交的老戰友,李剛。
李剛要嫁兒子了,這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可這份喜事,卻給我這個工薪階層的中年男人,帶來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家庭風波和一次深刻的自我拷問。
那天是周末,我剛從單位加完班回來,妻子正坐在沙發上,拿著計算器,對著一張長長的賬單唉聲嘆氣。
看到我進門,她把筆往桌上一扔,眉頭就沒松開過。
“回來了?正好,跟你商量個事。”
我放下公文包,疲憊地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說吧,什么事這么嚴肅。”
“還能是什么事,你那個好兄弟李剛,他兒子不是下個月結婚嗎?這禮金,咱們到底隨多少?”
妻子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我這幾天一直在糾結的那個點。
李剛,這個名字,對我而言,不僅僅是一個戰友,一個兄弟那么簡單。
那是在二十多年前,我們都還是穿著軍裝的毛頭小子,在同一個班里摸爬滾打。
我們一起在泥地里練戰術,一起在烈日下站軍姿,一起在深夜里想家。
最重要的是,我們曾一起扛過槍,一起面對過真正的危險,是那種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給對方的交情。
這份情誼,早就被汗水和熱血,澆筑得比鋼鐵還要堅硬。
退伍后,我們的人生軌跡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李剛頭腦活絡,抓住了時代的浪潮,下了海,從一個小小的包工頭做起,憑著一股軍人的闖勁和狠勁,硬是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如今,他已是當地小有名氣的企業家,住著大別墅,開著好車,成了我們那批戰友里混得最好的一個。
而我,則選擇了安穩。
我進了一家效益還算不錯的國企,當一個小小的部門主管,拿著不高不低、餓不死也發不了財的工資。
每天過著朝九晚五,兩點一線的生活,雖然平淡,但也踏實。
可就是這種日漸拉大的經濟差距,讓“隨禮”這件本應是表達心意的事情,變得復雜起來。
我沉默了片刻,試探性地問道:“你覺得......多少合適?”
妻子嘆了口氣,拿起那張賬單,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看,下個月的房貸,孩子的補習費,還有兩邊老人的生活費,哪一筆是小數目?”
她放下賬單,語氣放緩了一些,接著說:“我知道,李剛是你最好的兄弟,情分在那兒。可咱也得量力而行啊。”
“按我們這邊的普通人情,關系好點的,隨個兩三千,頂天了。”
“你覺得呢?”
我聽完,心里頓時覺得不是滋味。
兩三千?
這個數字,放在普通朋友身上,或許已經不少。
但用在我跟李剛之間,我覺得,這簡直像是在打發人。
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沉:“不行,太少了。”
“少?王強,你醒醒吧!我們家什么條件你不知道嗎?”
妻子的聲音猛地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人家李剛現在是大老板,他會在乎你這兩三千塊錢嗎?”
“我們把心意送到,人也親自過去,比什么都強。”
“你非要打腫臉充胖子,苦的還不是我們自己?”
我被妻子的話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道理,我不是不懂。
可橫在我心里的,除了情分,還有另一個更敏感的東西——臉面。
人到中年,最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在老朋友面前,承認自己的失敗和無能。
我可以接受自己的生活平淡如水,但我無法接受在李剛這樣的成功者面前,顯得寒酸和落魄。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堅定:“這不是錢的事。”
“這是我跟李剛二十多年的交情。”
“當年在部隊,他救過我的命,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唯一的兒子結婚,這是他人生中的大事,我不能讓他覺得,我王強混得不行,連份像樣的賀禮都拿不出來。”
“更不能讓他那些生意上的朋友,看扁了我們這些當兵的兄弟!”
這番話,我說得慷慨激昂,一部分是說給妻子聽,另一部分,又何嘗不是在說服我自己。
那幾天,我和妻子陷入了冷戰。
家里氣氛壓抑,誰也不理誰。
妻子照常做飯,洗衣,只是不再跟我商量任何事。
我則像著了魔一樣,每天都在盤算著那份禮金的數額。
從五千,到八千,再到一萬......
數字每增加一點,我的虛榮心就得到一分滿足,而心里的壓力,也隨之加重一分。
最終,我咬了咬牙,定下了一個數字——一萬八。
“要發”,圖個吉利,也足夠體面。
我知道,這筆錢,幾乎是我們家半年的積蓄。
為了拿出這筆錢,我甚至編了個理由,說單位要搞投資,從妻子掌管的存折里,取走了那筆為孩子將來上大學準備的教育基金。
妻子雖然滿臉狐疑,但看著我堅決的樣子,終究還是沒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存折遞給了我。
拿到錢的那一刻,我的手是顫抖的。
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既有即將完成一件“大事”的豪邁,也有一種背叛家庭的愧疚。
婚禮那天,我特意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西裝,開著那輛已經有些年頭的國產車,載著妻子,趕了三百多公里,去參加李剛兒子的婚禮。
婚禮的場面,比我想象中還要氣派。
五星級酒店的大宴會廳,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
來往的賓客,個個衣著光鮮,談吐不凡。
我混在人群中,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誤入天鵝群的土鴨,渾身不自在。
找到李剛的時候,他正忙著招呼客人。
他穿著一身定制的禮服,頭發梳得油光锃亮,紅光滿面,精神煥發,與當年那個在訓練場上滿身泥土的毛頭小子,判若兩人。
看到我,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好你個王強,說來還真來了!路上累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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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熟悉的力道,和爽朗的笑聲,瞬間沖淡了我心中的那份隔閡與自卑。
我笑著捶了他一拳:“你兒子結婚,我能不來嗎?”
寒暄了幾句,我趁著周圍人不多,悄悄地把那個厚厚的紅包塞到了他的手里。
“兄弟,一點心意,祝侄子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李剛接過紅包,捏了一下,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眉頭一皺,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一絲復雜的情緒。
“兄弟,你這是干什么!”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帶著一種責備的意味。
“人來我就最高興了,搞這些虛的干什么?”
我急忙擺手,臉上擠出笑容:“應該的,應該的。這是大事,不能含糊。”
李剛定定地看了我幾秒鐘,最終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拍得我肩膀生疼。
“行,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快,帶嫂子進去坐。”
他把我推進了宴會廳,自己又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整個婚宴,我吃得食不知味。
看著滿桌的山珍海味,聽著周圍賓客們高談闊論著生意和投資,我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妻子在一旁,臉色也不太好看,全程幾乎沒怎么說話。
我知道,她心里有氣。
回去的路上,車里一片死寂。
妻子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了:“現在你滿意了?錢送出去了,臉面也有了。”
“就是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真的領你這個情。”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一小片路,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
那一萬八千塊,就像一塊巨石,我費盡力氣把它送了出去,卻感覺它反過來,更重地壓在了我的心上。
我開始擔心,這份被金錢綁架的友情,還能否回到最初的樣子。
我更害怕,李剛會因此而看輕我,覺得我王強,是個只會用錢來衡量感情的俗人。
那晚,我失眠了。
02
日子,就像白開水,平淡無奇地過著。
李剛兒子的婚禮,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的漣漪,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平復了下去。
我和李剛之間,聯系并不算頻繁。
大家都是中年人,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事業,各有各的一地雞毛。
偶爾在微信上,會互相問候幾句,發個節日的祝福,但也僅此而已。
誰也不會像年輕時那樣,有點什么事就掏心掏肺地跟對方說個沒完。
很多時候,男人的情誼,就是這樣,它不在嘴上,而在心里。
至少,在收到那個快遞之前,我一直是這么堅信的。
轉眼,一年時間就這么過去了。
秋風漸起,天氣轉涼,我父親的七十歲大壽,也提上了日程。
父親是個苦了一輩子的人,沒享過什么福。
我和妻子商量著,這次大壽,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讓老人家高興高興。
我們早早地就訂好了酒店,通知了所有的親朋好友。
隨著壽宴日期的臨近,我的心里,也開始泛起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我得承認,我心里是有期待的。
我不是一個貪財的人,也并非指望著李剛能夠“還”我一份等額,甚至更厚的禮金。
我所期待的,是一種“對等”的重視。
去年我為你兒子結婚,不顧一切地送上重禮,今年我父親過壽,你作為我最好的兄弟,會如何表示?
這份表示,在我看來,就像是一把尺子,可以衡量出,我王強,我們這份戰友情,在他李剛的心里,到底占據著多大的分量。
這種源于人情世故的潛在比較,就像一根細小的藤蔓,在我心里悄悄地生了根,發了芽。
就在父親生日前三天,我正在單位上班,妻子突然打來了電話,語氣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王強,你快回來一下,李剛給你寄東西來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
我幾乎是立刻就跟領導請了假,一路踩著油門往家趕。
車上,我的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各種念頭。
他會寄什么來呢?
或許是一個大紅包,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祝賀?
或許是一些貴重的補品,體現他對長輩的關心?
又或者,是他托人買的名家字畫,既有面子,又有內涵?
我的心里,像揣著一只兔子,七上八下。
那是一種混雜著期待、緊張、還有一點點虛榮的復雜情緒。
等我火急火燎地趕回家,那個快遞包裹,正靜靜地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從發貨地址看,確實是李剛所在的城市。
妻子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比我還急切。
“快,快打開看看!”
我深吸一口氣,故作鎮定地找來剪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包裹的膠帶。
隨著包裝一層層被剝開,一個設計得古色古香的硬紙盒,呈現在我們眼前。
盒子上,印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八個燙金大字,中間是一個大大的“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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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的側面,還有一行小字——“廣式百年老店,純手工精制壽桃”。
原來是盒點心。
我和妻子對視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但我們都沒有說破。
也許,貴重的東西,還在盒子里面呢。
我懷著最后一絲希望,打開了盒蓋。
然而,里面并沒有我預想中的紅包,也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只有九個制作得惟妙惟肖、白里透紅的壽桃點心,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金色的綢布上。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客廳里,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敲了一下,一片空白。
所有的期待,在看到這盒壽桃的瞬間,全部崩塌。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我的心臟,讓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困惑、不解,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屈辱。
一萬八。
一盒壽桃。
這兩個詞,在我腦海里反復地沖撞,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我去年那個“打腫臉充胖子”的愚蠢決定。
“呵,大老板就是大老板,出手就是闊綽。”
妻子冷笑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沉默。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尖銳的諷刺。
“一萬八的禮金,就換回來這么一盒不值錢的點心。”
“王強,現在你看到了吧?我當初怎么跟你說的?”
“人家根本就沒把你當回事!你還傻乎乎地把人家當成什么生死兄弟!”
“這下好了,臉丟盡了!”
妻子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戳在我的心窩上。
我張了張嘴,想為李剛辯解幾句,但話到嘴邊,卻又覺得那么蒼白無力。
是啊,我能說什么呢?
說他可能太忙了,忘記了?
說他可能覺得送錢太俗氣,所以選了這份有“心意”的禮物?
這些理由,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只能低著頭,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行了,別說了!”
“一份心意而已,計較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說?我不說你心里就舒坦了?”
妻子也被我激起了火氣,聲音更大了。
“當初是誰不顧家里情況,非要去充那個大頭?”
“現在倒好,里子面子全沒了,你還有理了?”
那天晚上,我們大吵了一架。
這是我們結婚十幾年來,吵得最兇的一次。
所有的委屈,不滿,和壓力,都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之后的幾天,家里一直籠罩在低氣壓之下。
那盒壽桃,被我放在了客廳的儲物柜上,像一個尷尬的符號,時刻提醒著我這次失敗的人情往來。
我好幾次都想給李剛打個電話,去問問他,問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拿起電話,我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難道要我直接問:“兄弟,我爸過壽,你怎么就送了盒點心?”
這話,我說不出口。
這不僅是質問他,更像是在質問我自己,我們之間的友情,難道真的需要用金錢來反復驗證嗎?
那幾天,我徹夜難眠。
我開始反復地回憶,回憶我們從穿開襠褲一起長大,到后來一起參軍,一起退伍,這幾十年的點點滴滴。
我努力地想從這些回憶里,找出我們的感情是在哪里,在哪一個瞬間,開始變質的。
是我變得市儈了?還是他變得冷漠了?
又或者,這份曾經比金子還珍貴的戰友情,終究還是沒能抵擋住歲月和現實的侵蝕,變得面目全非了。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和痛苦之中。
03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煩惱而停下腳步。
在壓抑和煎熬中,父親的七十大壽,如期而至。
壽宴設在城里一家頗有名氣的酒店,二樓的宴會廳里,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親朋好友們歡聚一堂,高談闊論,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作為長子,我自然是全場最忙碌的人。
我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端著酒杯,穿梭在各個酒桌之間,敬酒,寒暄,招呼著每一位到來的客人。
“大侄子,恭喜恭喜啊,老爺子身體還是這么硬朗!”
“王哥,你可真有孝心,這壽宴辦得真氣派!”
“強子,來,咱們哥倆走一個!”
我一一笑著回應,將杯中的白酒一杯杯地灌進喉嚨。
火辣的液體順著食道一路燒到胃里,卻絲毫驅散不了我心頭的那股寒意。
那盒來自李剛的壽桃,最終還是被妻子拿到了酒店。
她說,不管怎么樣,面子上總要過得去,人家送來了,總不能不擺出來。
于是,它就被端端正正地擺放在了主桌的正中央,在華麗的水晶燈下,那燙金的“壽”字,顯得格外刺眼。
它就像一個無聲的審判者,在眾目睽睽之下,審視著我的窘迫與尷尬。
我能感覺到,不時有親戚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那盒壽桃,然后又意味深長地看向我。
他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同情。
我的臉,像被火燒一樣,滾燙滾燙的。
我只能通過不停地敬酒,不停地說話,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會的氣氛也達到了高潮。
在一片祝福聲中,父親站了起來。
他滿面紅光,精神矍鑠,聲音洪亮地對著話筒說道:“感謝,感謝各位親朋好友,今天能來參加我的七十歲生日宴!”
“看到大家,我心里啊,是真高興!”
臺下,立刻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父親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盒壽拿桃上。
他高興地拿起那盒壽桃,高高舉起,向眾人展示。
“大家看,這個,是我大兒子王強,他那個當大老板的戰友,特地從幾百公里外的大城市,給我寄來的賀禮!”
“這叫壽桃,寓意好啊!”
“人家那么忙的大老板,還惦記著我這個老頭子,真是有心了!”
父親的聲音里,充滿了自豪和炫耀。
他并不知道這盒壽桃背后的故事,更不知道它給我帶來了多大的困擾。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一盒點心,更是兒子有出息,交到了有本事的朋友的證明。
親戚們立刻開始隨聲附和起來。
“哎呦,大老板送的啊,那肯定不一般!”
“是啊是啊,這份心意可真是太難得了!”
“王強真有福氣,交了這么重情重義的朋友!”
這些贊美和恭維,在此時此刻的我聽來,卻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我只能端起酒杯,強顏歡笑,將那份尷尬和苦澀,連同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來,強子,既然是你戰友送的,你來拆開,讓我們大家伙兒都沾沾喜氣,嘗一嘗這大老板送的壽桃,是什么味兒!”
一位平日里就喜歡看熱鬧的表叔,高聲起哄道。
一瞬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我知道,我躲不過去了。
在眾人熱情地注視下,我硬著頭皮,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囚犯,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了主桌前。
我的每一個動作,仿佛都被放慢了無數倍。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手不要發抖,撕開了壽桃盒外面那層透明的塑料薄膜。
然后,我緩緩地揭開了盒蓋。
九個精致的壽桃,靜靜地躺在里面,仿佛在嘲笑我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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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拿起制作精美的壽桃,按照長幼尊卑,一個一個地分給在座的各位長輩。
“大伯,您嘗嘗。”
“三叔,給您。”
“舅舅,您也來一個。”
每遞出一個壽桃,我就感覺自己心里的那塊石頭,又往下沉了一分。
終于,我把最后一個壽桃,恭恭敬敬地遞到了父親的手中。
父親高興地接過來,像個孩子一樣,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任務,總算是完成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打完一場惡仗,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
我轉身準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眼睛的余光,瞥見了那個空空如也的禮品盒。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準備把它拿到一邊,隨手扔掉。
就在我的手指觸碰到盒子底部的那一剎那,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沉甸甸的觸感。
我整個人猛地一滯——這個看似普通的紙盒,它的底部,竟然比正常的包裝盒要厚重、堅硬得多。
而且當我用手指下意識地輕輕一按,我清晰地感覺到,盒子的底層和四面的盒壁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輕微的、不正常的松動。
04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周圍的喧鬧聲,親戚們的談笑聲,敬酒聲,全都像潮水一般,迅速地從我的耳邊退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和眼前這個平平無奇的壽桃禮盒。
我徹底愣住了。
我低著頭,死死地盯著這個空盒子,心臟“怦怦”地,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一樣。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如同一道閃電,猛地劃過我的腦海。
難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