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槍”正在指揮黨，民眾已集體“躺平”（時政記者讀列國）

本文出自歷史作家貓智深的《時政記者讀列國》系列。

前言：

如今的古巴是一個被軍隊控制經濟和政治的國家，這里已經是“槍指揮黨”，黨已經淪為“槍套”。

今年8月，長期關注古巴的《邁阿密先驅報》發布調查報告：其獲得的古巴軍方所屬企業GAESA內部財務文件顯示，該企業控制著超過180億美元的儲備。

如此巨大的金額，早超普通美洲國家舉國的外匯儲備。、

在經濟上，軍方借GAESA控制了古巴約60%-70%的經濟活動

在政治上，黨已經被“槍”指揮，淪為了“槍套”。在2025年的古巴黨的政治局中，約三分之一有軍隊背景，顯示軍隊對最高決策機構的滲透。古巴出臺的經濟計劃往往服務于軍隊企業的利益，如優先投資軍隊控制的旅游而非民生。（2025年古巴政府決定）

古巴的人民不滿于如此游戲規則，要不選擇“躺平”，要不就“潤”出去。

該國曾以“世界糖罐”而著稱，但民眾“躺平”后，其糖產量已經不如1860年的水平。

古巴為何淪落至此？

這背后的政治邏輯是什么？

古巴閱兵時的女兵

一、

GAESA(Grupo de Administración Empresarial S.A.)是古巴軍隊在1990年成立的商業集團。現已發展成為古巴的主導經濟力量，業務涉及旅游、金融、進口和零售等古巴最賺錢的行業。

GAESA 長期以來一直由軍方和政府最高層控制，前領導是卡斯特羅家族的一個將軍，現領導是莫雷拉準將。

GAESA 經營著自己的金融機構，例如國際金融銀行，并持有大量外匯儲備。它還控制著數千家零售店，包括泛美商店、加油站和超市等。

古巴最大的港口和自由貿易馬列爾港口也由 GAESA 管理和運營。

上個月，美國《邁阿密先驅報》揭秘了該集團的財務情況，根據最新財務文件顯示， GAESA 積累了超過 180 億美元的財富--這一數額早超過美洲同等人口國家的儲備。

新獲得的文件是2024 年3月到8月間的 22 份內部電子表格，其中詳細介紹了該集團內 25家公司的資產負債表、損益表、庫存和利潤報告。憑借這批文件，外界首次可以真正評估GAESA 集團在古巴經濟中的影響。

在市場上誰敢跟軍隊的企業競爭？僅在 2024 年第一季度，GAESA 就創造了 21 億美元的凈利潤。其主要公司Cimex 負責零售、銀行和國際貿易，貢獻了其中一半。但即使不包括 Cimex，該集團也持有 180億美元的流動資產，其中 145 億美元存入自己的銀行賬戶或金融機構。

這家軍隊的企業也不用為其龐大的美元銷售額或利潤納稅。報道稱，它欠政府的只有9.2 億比索，按照黑市兌換美元的匯率只有300萬美元，于此同時它卻從政府獲得了 92 億比索作為“國家投資”。

據估計，GAESA 集團控制了古巴約60%到70%的經濟。

可以說，軍隊已經通過該集團控制了古巴的經濟。于此同時，軍隊也早已經控制了古巴的政治。

如今年古巴黨的政治局的14名成員中，有三人有將軍頭銜，而有軍隊背景的直接占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席位。

該國有大量退伍軍官進入政府，有多名部長就是退伍軍官，甚至現總理馬雷羅就是前陸軍上校，后成為旅游部長。

在他們的影響下，古巴的政策更多偏向了軍方的利益。根據西班牙新聞通訊社報道， 2024 年古巴將 37.4% 的國家投資集中在與旅游和酒店相關的活動中，是分配給教育和衛生的總和的 11 倍，而前者是由軍隊企業主導。

可以說，無論是從政治上還是經濟上，古巴的“槍”都開始管“黨”。

當資源被投入到海灘度假村時，古巴人卻因燃料、食品和電力短缺而苦苦掙扎。

GAESA坐擁180億美金，古巴政府在財政上卻捉襟見肘，甚至連維持每年給國內民眾10億美元的食品補貼都難。

勞爾·卡斯特羅2011年出任第一書記時，即提出取締補貼食品的決議，認為國家經濟不能繼續承受這樣的開支，然而，很多民眾紛紛抗議，提出全國很大一部分人依賴該政策才能過上最基本的生活。政府最終通過減少糧本中供應產品的種類和數量來減少這筆開支（他們直到現在還有糧本）。

我國駐古巴的大使在北京電視臺的節目上面對主持人蔡國慶的采訪時證實，古巴已經連民眾每個月3個雞蛋的定額配給都保證不了。

該國還因為電力設施需更新以及沒錢買足夠能源而頻繁停電，根據央視網報道，去年古巴大多數省份每天都有10小時或更長時間的大面積停電。

二、

許多人將古巴如今的窘境歸因于美國。

貓智深認為美國制裁古巴是喪盡天良！

但美國人也有自己的理由。

有個類似的例子，鳳凰財經報道，今年3月，非洲小國尼日爾通過政變上臺的軍政府悍然凍結部分中資企業賬戶，并強迫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CNPC）等企業多名高管離境！

中國舉國嘩然!

1960年，古巴新政府宣布沒收美國在古巴的全部資產。

美國舉國嘩然,隨后對古巴進行制裁。

許多人稱這是美國在“封鎖”古巴，美國只是自己不在古巴做生意，而且美國也沒能成功限制其他國家與古巴貿易。

這些被沒收的美國資產長期成為影響兩國關系正常化的障礙，之后美國通過《赫爾姆斯-伯頓法》，規定凡使用古巴革命中被沒收的美國公民財產的外國公司或個人，美國公民可對其發起訴訟（這條法案為其他國家與古巴貿易設置了障礙）。

我們在建國初期也曾沒收美國資產，但我們的領袖們有智慧，在1979年妥善處理了此問題，最終在美國解凍了中國的所有財產的前提下，中國也同意支付8050萬美元。

這次和解，為我們改革開放打下基礎。

要論殺美國兵，古巴人比得上中國人和越南人？但中國和越南早就跟美國關系正常化了。

古巴當然可以繼續這樣下去，無非是不同美國人做生意罷了。

古巴也是這么做的。他們在1995年就加入了WTO，比我們還早6年，有上百個國家的貿易伙伴。其中，中國是古巴的第二大貨物貿易伙伴，2024年中古雙邊貿易額達65.2億元人民幣。

古巴的根本問題在于其遲遲沒有推動改革。

你能想象么？該國直到2021年才允許國內成立中、小、微企業！！

2021年10月，古巴批準成立了首批35家中小微企業(32家私企，3家國企)，微型企業可雇1至10名員工，小型可雇11至35名員工，中型最多可雇100名員工。

據古巴拉美通訊社報道，截至2024年7月古巴才注冊成立了1萬多家私營中小微企業。

作為對比，越南有170萬家中小微企業。

另外，該國從2011年才開始逐步放寬個體經濟限制，足足晚了我國30年。

英國權威媒體《金融時報》曾報道，某東方大國私下里對“古巴領導人缺乏果斷實施市場化改革計劃的意愿感到震驚，盡管當前局勢明顯失調”。這個東方大國的官員多次向古巴同行堅持要求經濟轉向接近亞洲國家的水平，但沒有結果。

甚至連改革遲緩的白俄羅斯都看不上古巴的改革速度，盧卡申科在古巴總理2023年來訪時，在眾多媒體前對古巴總理說其經濟改革“沒有動靜”。

三、

在古巴開始“槍”指揮“黨”后，只有少數人能享受發展成果，大部分人陷入赤貧。

根據我國駐古巴大使館商務處透露，2025年上半年古巴平均月薪才6000多比索，按照官方匯率1:25可兌換270多美元。

然而，在古巴市場上的真實匯率早已經到了1:300，古巴人的實際月工資是20美元。（由此可見古巴政府每年10億美元的食品補貼對民眾何其重要）

這點工資，別指望別人真心干活，除了旅游等能直接收到外幣的行業，古巴人民早已經“躺平”。

這從該國制糖行業的現狀可見一斑。

古巴曾是世界第一產糖大國，被譽為“世界糖罐”。該國在1860年的糖產量就突破了50萬噸，占到世界30%的產量，之后更是一路飆升，在上世紀80年代末突破800萬噸。

然而，在1990年蘇聯解體之后，古巴糖業卻快速衰退。

我國為了支持該國，即使在糖產量已達1100萬噸的前提下，仍舊可以每年進口40萬噸古巴糖。然而，去年古巴全國糖產量淪落到只有35萬噸...

古巴給出的主要理由仍舊是美國制裁，稱因此導致缺乏化肥和除草劑等，由此耽誤了甘蔗的生長。（我也就納悶了，難道中國不產化肥和除草劑么？）

制糖業只是古巴農業衰敗的縮影，可以確定的是其2004 年至 2008 年果蔬行業產量下降了一半。

這個土地肥沃、水稻一年兩熟的加勒比海明珠，如今竟然64%的大米、52%的豆類、68%的玉米、100%的小麥粉和 100%的植物油都來自進口！

古巴如今連蔗糖要都進口了，以至于越南人驚訝的指出“古巴人教給我們生產蔗糖，多年之后，反過來又從越南進口蔗糖”！

外界一直認為，是古巴僵化的體制阻礙了其農業發展。按照該國規定，古巴農民必須將絕大多數產品出售給政府，但一個政府規定貨幣價值跟真實價值能差10倍的地方，你指望政府出多少錢收購。

為了阻礙農民在市場出售農產品的渠道，古巴先是關閉部分非國有市場，當然給出的理由是非國有市場“違法、管理不善、腐敗”。該國還在2017 年 8 月決定不再給農產品批發市場許可證。

在這種情況下，農民有積極性就怪了。

工業也是如此。鎳礦業、制造業、朗姆酒和酒精飲料產業方面該國都在前兩年出現衰退。

也有一些古巴民眾不甘于躺平， 便大規模“潤”到美國。

根據《Miami Herald》、《EL PAíS》、《CiberCuba》等多家媒體報道，古巴近十年有至少100萬人出逃。要知道，這是一個總人口才1000萬的國家！

而且這一趨勢正在加速，僅僅在 2021到2022 年就有 22萬古巴人在美墨邊境被捕。

四、

為什么古巴遲遲不能深入改革？

為什么古巴會淪為“槍指揮黨”？

貓智深發現一個規律，對于越南、古巴和朝鮮三個國家，當外界的反對力量越大時，其改革的意愿就越遲緩。

越南在1975年徹底消滅了南越，沒有了外部力量，所以該國在現在是改革最徹底的。

朝鮮在南方有個體量差不多的韓國，所以其改革相對遲緩。但其至少他們也在改革，于 1991 年搞起了羅津先鋒自由經濟貿易區，并于2002年允許了私營經濟。

古巴的外部敵對勢力最強大，美國就在他旁邊，經濟體量又超過百倍。

所以古巴上層遲遲不敢改革。

畢竟，保持權力是上層施政的第一目標。

然而，任何政權都要面對合法性的問題。

當革命的激情不再，當蘇聯主義無法再成為理想，對于越南、朝鮮和古巴三國的唯一出路就在于以經濟發展成就作為合法性來源。

但古巴無法改革，經濟無法發展，合法性已經蕩然無存。

于是，古巴黨只能將權力讓渡給軍方，讓其幫助自己維護統治。

這一現象曾在蘇聯末期出現，當勃列日涅夫在1982年去世后，新上任的書記即克格勃老大安德羅波夫 。（之后的戈爾巴喬夫也是安德羅波夫所提攜）

合法性面臨危機的蘇聯的黨就這樣將權力交給了“刀把子”。而該黨此前是不愿意“刀”當一把手的，國家安全部老大貝利亞就在奪權的前夕被行政系統的赫魯曉夫搞掉。

甚至如今的越南老大蘇林也是“刀把子”出身，是該國前公安部部長。

所以，如今古巴的“槍”指揮“黨”就不奇怪了。

尤其是自古巴傳奇---菲德爾·卡斯特羅去世后，這一現象更在加速。繼任的弟弟勞爾·卡斯特羅讓軍方接管了該島的大部分經濟，并擴大了國家安全機構的影響力，以壓制任何潛在的異議，而這就是GAESA崛起的背景。

五、

對于古巴的未來，貓智深認為其仍舊會維持現狀，拒絕改革。

因為現狀對于普通民眾雖然很糟糕，但卻達到讓該國權貴階級利益最大化的動態平衡。

首先是該國的雙軌制仍舊存在，權貴們可以拿到“條子”，以極低的價格收購資源，再拿到外界以市場價格出售。

即使這種情況導致農民沒有積極性，但權貴們可以引進外資，可以跟國外合作。

更有趣的是，該國最大化了“人礦”的價值。

該國民眾的工資也就一兩百塊人民幣，即使醫生這種高收入職業也不過60美元的月工資（2018年的數據）。

于是古巴政府就大力搞起了勞務輸出，自己攫取大部分利益（據估計在75%以上）。

如今，古巴政府每年從其服務出口中收取 60 億至 80 億美元。

其中醫療輸出占大頭。根據我國商務部頒布的《對外投資合作國別（地區）指南--古巴》，2022年，古巴醫療服務出口收入48.8億美元，保持古第一大外匯收入來源地位，有2.8萬余名古巴醫務工作者在全球70個國家(地區)提供醫療服務。

作為對比，2022年古巴旅游收入僅為12億美元。

果然還是人礦值錢。

該國還有豐富的礦產資源：鎳儲量約占世界已探明儲量的三分之一；鐵礦儲量約有35億噸，產區是世界上儲量最大的地區之一；

古巴還有世界聞名的雪茄，去年賣了8.27億美元。

只要軍方維持國家穩定，這些夠他們世世代代富貴下去。

所以，古巴才會長期像現在這樣，嘴里喊喊改革，但始終保持現狀。

更糟糕的是，該國距離美國如此之近，民眾“潤”出去很容易，既然如此，誰又愿意冒著殺頭的風險革命呢？

哎....

寫到這里，貓智深非常難過。

貓智深在年輕時很喜歡格瓦拉，買的書包上有格瓦拉的頭像，T恤上也有格瓦拉的頭像。

甚至在深夜看描寫格瓦拉在革命前經歷的電影《摩托車日記》時會暗自流淚。

而如今的古巴，卻是革命前輩格瓦拉奮斗的結果。

附：

讀完此文后，讀者們會發現貓智深的寫作風格很明顯，即以新聞視角解構政治問題。

貓智深出身媒體，多年的新聞采寫訓練讓本人習慣于從從新聞視角看問題，并用深度報道的手法寫了一本明朝建國史，名叫《大明開國：朱元璋和他的時代》。

這本書已經在本月正式出版，在各大平臺均有售，懇請各位讀者朋友不吝一讀。

圖片來源網絡，侵刪

部分參考資料如下：

《The bitter sugar crisis》Lucía Rojas August 31, 2023 in Cuban Economy

《Cuba invirtió en 2024 mucho más en turismo y hostelería que en educación y sanidad》

《古巴電力持續緊張，多省份大面積、長時間斷電》央視網

《越南促進中小微企業發展》人民網

《對外投資合作過別（地區）指南--古巴》商務部

《古巴免費醫療體系的真相到底怎樣？》嶺南心血管病雜志

《從“世界糖罐”到“一糖難求”，古巴何以至此？》唐永艷（清華大學國際與地區研究院）

《古巴，謎一樣的古巴》秦朔朋友圈

《福布斯元首富豪榜公布：卡斯特羅超過英國女王》中國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