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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類 幾 乎 是 一 種
— 月經NO.44 —
2025
RUI
推薦語
假期到了,你會想到什么呢,陽光、草地、水汽、波光粼粼的海洋……人一旦脫離了工作的“苦海”,便有了一顆水果之心,圓滾滾,著了顏色,閃著光亮、香甜、鮮汁流溢……鐵錨的《住之江》里說春天的野花、竹籃里的水果會在交卷里留下不褪色的色澤,這是新鮮的經驗,而胖虎的《背叛》里是違逆成熟的經驗;聶小倩的《懸在九樓的人》里,水果在風中變紅,像一種空氣中的提示、信號;令野的《夜晚走在人民路上》里,水果充滿靈活充沛的水氣,是人間生動的日常;秦小破的《曖昧》里,水果是非常經典的曖昧的中介;陸閔的《女信徒》里,水果是命運之果,承接命運的雨水與鞭打。水果讓人著迷,水果之林也令人著迷,比如千代的《疏林》里的芭蕉林,不同于傳統的森林,那是另一種更私人、圓融的空間……
這些都是詩人們關于水果的經驗之寫,丁影子的《你永遠無法真正擁有一顆蘋果》不再寫關于水果的經驗,而是從符號學、主體與對象的角度去凝視蘋果,重述蘋果。總之水果不再是水果,就像桂魚的《哀歌》里的橘子皮成為了一種隱喻之物,寄托著人的情感、比擬著人的意識與希望。
以上種種,或是與人類相關的經驗,或是經驗之中介,之隱喻,在特定的天光和空間里——比如李也適的《人類幾乎是一種水果》里寫的朦朧的灰綠色的天空、雨、罐頭、房間,確實會讓人相信:“人類幾乎是一種水果”。
——Y
2025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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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之江 ┃ 鐵錨
吃厭了秋刀魚罐頭
便往深山里摘點野草
靠左的車道停車
撿起廢棄的指示牌
所有草地都是
陽光的饋贈
所有松林都是
孤獨的群馬
用野餐布覆蓋
春天的野花
竹籃里的水果
如果沒有了芬芳
就假意尋找過期的膠卷
那里面應該留下
無法褪去的色澤
背叛 ┃ 胖虎
某個季節里,看到陌生的水果
在人造的氣候里,忤逆地成熟
背叛經驗,也是活著的一種可能
懸在九樓的人 ┃ 聶小倩
偶爾下樓
撲面而來的風告訴她
樓上的風和樓下的風是不一樣的
樓上的風要么狹窄、急促
要么氣若游絲
樓下的風寬闊、自在
即便息住 也有一種靜氣
山楂在風里開白花
在風里紅了果子
月季在風里一茬一茬地瘦下去
流浪貓在風里瞇起眼睛
蟬鳴聲在風中漸漸熄滅
幼兒園的孩子們放學了
尖叫嬉鬧聲依舊
你呢?我的朋友
越來越沉默了嗎?
秋天正在到來
2025.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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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走在人民路上 ┃ 令野
花壇、道旁樹、路燈及燈桿
將寬闊的街道分出層次
還有路邊停放的汽車
共同創造出更多隱秘又有差異的外部空間
星空下
我仿佛擁有了
地面上可移動的院所
沒有比現在擁有的更多
也沒有比現在擁有的更少
這是好的
臂膀與軀干上有一道道黑色圓環的
白色小胖子米其林
帶著親切與真誠含笑從對面向我招手
這讓我心生贊美
并開始再次感謝周圍的事物
之前,
我走過一段無燈的路
賣體育彩票的店鋪門口
投下帶著閃動的光柱的圓形切面
向它走去時,我波瀾起伏的心已平靜:
你要的我給你
沒有多少是我必需的
我走在人民路上
左胸上有一朵花開的正艷
我們一起邁開大步
路邊不時看到
擺放著的一摞摞紅的黃的藍的禮品箱,
還有甘蔗車、爆米花車,橘類水果及肉食攤
彩燈閃爍,車流人流絡繹不絕
看見的,仍是人間生動
2025.2.25
曖昧 ┃ 秦小破
當她進入他的出租屋時,第一眼看見
擺在地上的紅色水果,用塑料盒裝著
一共八顆。她知道
他多么愛吃水果,在每一次晚飯后。
她在花色的地墊上,盤腿坐下,
裙擺幾乎就要碰到它們,接著
他們一起等待,空調變涼,
電視開機。在這之前
沒有人說話。
直到她問起,這是什么。
海棠果,蘋果的一種。
他們開始交談,她從海棠果的左邊
挪到了右邊,離電視更近了。
他將削去果皮的海棠果遞過來,帶著
果蒂。她咬下一口
好甜又好澀,果汁順著指縫流下
黏黏的。他們就這樣,
各自吞下四顆果實。
她感到一種特別的質感。
回到家后,在她的指間
纏著一根黑亮的短發。
你永遠無法真正擁有一顆蘋果
┃ 丁影子
你永遠無法真正擁有一顆蘋果
即便吃過了幾百顆
即便種下了一片果園
蘋果被你從樹上摘下
是果樹讓這一切發生
蘋果沒有精心調配滋味
品嘗這一切的從來不是它自己
它只是從一開始就知道
會有動物——那些沒有根系之物
前來品嘗
于是它站在時間里
等待一個合適的對象
果蝠、松鼠、犀牛
猴子、猩猩、人類
品嘗了果實并奔走相告
用手勢、聲音、圖畫
來定義這枚果子
他們擁有了一個新的符號
和描述對象
那最初的語言是如此相像
一如他們最初發現它時的欣喜
沒有人發現蘋果的渴望
它靜靜站在時間里
2022.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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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信徒 ┃ 陸閔
那年的菜地和服裝廠涌出許多
我早已見過的女信徒
她們是站在棚頂喊我的姑媽
穿著碎花裙、一件件剪去線頭的表姐們
每個星期天,她們跟隨鄉村衛生所
嗜酒如命的中年男醫生
(此刻他是教父)走進教堂
閱讀線裝本圣經,頌唱《云上太陽》
光束從高窗投下,在她們抹平后的臉上踱步
驟雨襲來時,歌聲像一陣從未吃飽過的
炊煙,向著風的方向消散
我和祖父也早早地離場,去菜地
幫姑媽鋪設篷布。站在棚頂的姑媽
穿著一件帶帽子的黑雨披。她那樣
頂著黑沉沉的天,讓我想起了米勒娃·麥格
而跟著姑媽修習魔法的表姐
則是將濕透的長發撥到背后的赫敏們
她們幾乎是一個獨立的教派
在男人們打牌酗酒的雨天
創造出一間溫室。激動的藤蔓
像男人一樣,鞭打著果實變紅
直到墜向那片被手繭環繞的濕地
疏林 ┃ 千代
遠遠的交談聲,
隔著冷淡的水汽,模糊
使人安寧。水漬與地板
交纏如水銀,雙臂被漂得通白
你裹身于珍珠內部,并不圓潤
蜥蜴尾隨之一閃,一個倏忽
退入影子的房中。
低低叩著芭蕉林,更低處徘徊
光斑剝著綠汁,你的淚
點滴砸在搖曳的闊葉上
純潔如油膏。
鵝絨般的雨點在玻璃鑿洞
而細密的交談仍不止
它包圍我們,輕嚙
著我們發紅的雙耳
別害怕,深處的寂靜。
假使穿過它,我將見到空曠,天空
燃起一支柔軟的蠟燭
人類幾乎是一種水果 ┃ 李也適
妹妹買了一袋酸橘子
她說她要用酸橘子做罐頭
所以我天天等
等妹妹用酸橘子做罐頭
我還沒有吃過酸橘子做的罐頭
妹妹開始戴著一次性手套
在客廳剝酸橘子,外面下著雨
我坐在沙發上讀佩索阿
他說,人是一種幾乎存在的動物
那會兒,隔著紗窗往外面看
天空是朦朧的灰綠色
我感到人類幾乎是一種水果
我問妹妹,酸橘子做的罐頭酸嘛
妹妹說不酸,要放糖的
等到罐頭做好了,我打開一個
仿佛打開酸橘子的另一生
哀歌 ┃ 桂魚
如今您已穿過海峽
波浪洶涌。水手們在風暴中
唱歌,跟您一樣思念著
不存在的愛人
您像小說里的孩子一樣
將橘子皮丟入海中
他死了,而您活著
不存在之物只能存在于想象中
活著只能存在于死亡中
鹽已足夠了而淚水尚嫌匱乏
在海水中。您希望
沉下去的東西只是橘子皮
或橘子皮的意識
哦海峽。哦風暴。哦
不存在的愛人和死去的孩子
您的孤獨無可比擬。
特約編輯、排版:彥月
圖片:Henni Alft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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