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K-Pop再次席卷全球。
截至8月底,《K-Pop獵魔女團》成為Netflix有史以來觀看次數最多的動畫,電影中虛構的女子組合HUNTR/X的歌曲《Golden》一度登上Billboard Hot 100榜首;與此同時,BTS也將在9月24號開啟movie weeks,在全球范圍內同步上映四部演唱會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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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余年前延續至今,K-Pop在全球的主流媒介與文化消費中始終保持著強大的生命力。以至于,K-Pop不再只是單一的流行文化符號,而成為文化產業全球化的樣本。它證明了流行音樂在文化出海、國際傳播與產業再生產上的巨大潛能:既能突破語言壁壘進入主流消費場景,也能在全球市場實現長期的商業運營與價值循環。
2025中國數字音樂產業大會期間,我們對韓國首家獨立音樂藝人及廠牌服務機構DFSB Kollective 創始人Bernie Cho進行了一次面對面的深入專訪,試圖從產業視角解讀“K-Pop如何成為全球化現象”,并進一步探討,從K-Pop到C-Pop,中國音樂產業還有哪些可為?
K-Pop的核心絕非偶像,而是產業體系
“我是拿著K-Pop后臺通行證的人。”Bernie Cho如此調侃。
作為DFSB Kollective的創始人,他在行業中深耕20年,就像在K-Pop的后臺,零距離見證了K-Pop的整個全球化進程。從把第一首K-Pop歌曲推上iTunes,到操盤美國首個全部售罄的K-Pop巡演,Bernie和他的團隊在幕后參與了無數關鍵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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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20年間,K-Pop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從亞洲潮流逐步走向全球文化的核心。2002年,BoA憑借《Listen to My Heart》成為首位登頂日本Oricon專輯榜的韓國藝人;2009 年,Wonder Girls的《Nobody》將K-Pop打入Billboard Hot 100;2012年,PSY的《江南 Style》在YouTube上創作了全球級點擊奇跡。
如果說上個十年的K-Pop依賴的是偶像效應,那么這個十年K-Pop依賴的偶像背后產業體系的長期可持續性。
進入2010年代,K-Pop的市場規模出現了飛躍式擴張。韓國文化觀光研究院(KCTI)的報告顯示,2023 年 K-Pop 海外銷售額首次突破1萬億韓元,達到1.24萬億韓元(約8.93億美元),同比增長 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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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一里程碑式的成就,KCTI將其歸因為市場多元化、國際推廣常態化與新藝人崛起。這與Bernie的觀察高度契合,在專訪中,他向我們闡釋了背后更為深刻的運作模式。
海外往往將 K-Pop 簡化為“青少年偶像舞曲”,但在Bernie看來,實際上,韓國音樂生態遠比想象中復雜:“韓國音樂圈有大量風格多樣、充滿活力的音樂人,涵蓋舞曲、嘻哈、R&B、搖滾、電子等各種流派。”
他強調,多元化的音樂風格帶動多元化的市場:不同類型的藝人和廠牌面對各自的受眾群體形成細分市場,DSP平臺、演唱會、周邊產品和海外發行渠道則構建了橫向交織的產業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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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多元性能夠持續擴散,依賴的是一整套“全棧式商業模式”。
Bernie將頂尖K-Pop公司稱為“音樂公司”,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唱片公司或經紀公司。在他看來,頭部企業HYBE、SM、JYP、YG更像是“全棧式”組織:從練習生培訓、音樂制作,到市場營銷、粉絲運營,再到演唱會和衍生產業,所有環節都由同一家公司協調。這種模式讓它們不僅能快速推新人、放大內容,還能在市場波動時靈活調整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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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模式創造了驚人的營收規模。”Bernie 直言,“HYBE、SM、JYP、YG 每年的營收總額,都超過了從東南亞到西北歐整個區域音樂市場的體量。”
與此同時,DSP(Digital Streaming Platform,即數字音樂流媒體平臺)則成為推動新藝人崛起的另一支力量。與中國類似,韓國的DSP為獨立音樂人構建了一條“端到端”的價值鏈。
數據也印證了這一趨勢。Bernie提到,在韓國,本土音樂在DSP平臺上的份額高達 95%以上,而國際音樂的市場份額則普遍低于5%-。這意味著,本土音樂在亞洲音樂市場可以有更廣泛的吸引力。當然,在中國,本土原創音樂還沒有獲得應有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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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K-Pop 的全球化,不是單一的爆款故事,而是一套制度化產業設計與本土創新共同驅動的結果。在這套體系下,新藝人源源不斷涌現,獨立音樂市場蓬勃發展,DSP 與娛樂公司形成合力,從而讓K-Pop的全球影響力有了可持續的“源頭活水”。
從政策支持到商業模式,“用10到20年,來一夜成名”
K-Pop的崛起,讓韓國音樂產業一時間成為全球企業、研究機構乃至政府部門的觀察焦點。身處其中,Bernie既是參與者,也是觀察者。在他看來,K-Pop的成功,看似是一場“革命”,實際上是用10年甚至20年的時間,精心打磨出的“一夜成名”。
這股席卷全球的熱潮,并非僅依靠臺前偶像的表現力,而是一整套舉全國之力的系統化產業設計:韓國將日本、美國、英國等成熟市場的實踐經驗混合優化、本土化,打造出兼具國際競爭力與本土特色的產業生態。
Bernie將這一機制形象比喻為“拌飯”,把大家熟悉且喜愛的食材混合在米飯中,既保留韓國特色,又易于全球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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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核心食材之一,是韓國政府的戰略扶持。1990年代金融危機后,韓國意識到傳統制造業的局限,將文化產業上升為國家戰略支柱。韓國政府“在推廣韓國音樂、保護韓國音樂產業方面,不僅積極主動,必要時甚至會采取強硬舉措”。目前,韓國政府的扶持舉措多種多樣,包括設立專項基金、提供專項補貼、資助音樂人參加國際大型音樂節、建設產業基礎設施等,甚至在市場出現不良行為者時充當“安全網”,介入干預以保障音樂人合法權益。
更為重要的是,韓國政府還會向行業提供權威的數據支持。“韓國政府對待K-Pop及文化產業的態度,與對待半導體、電子、汽車等核心產業毫無二致。”Bernie告訴我們,“我們能獲取海量的消費者數據、市場數據及行業運營數據,這些數據能切實幫助行業找到改進方向。”這也是中國音樂市場目前還有所欠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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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制度化支持與K-Pop自身的市場潛力形成正向循環:政府扶持促使產業專業化、國際化,加速了K-Pop的出口和全球影響力;而K-Pop的海外成功又反哺國家經濟與軟實力——相關文化產品成為第二大消費品出口,僅次于汽車;韓國形象被全球觀眾與潛在游客認知強化,帶動文化旅游和相關消費增長。
政府支持之外,娛樂產業的制度化運作也是K-Pop長期發展的關鍵。
截至目前,所有頂尖韓國音樂公司均在證券交易所上市。Bernie指出,上市迫使這些公司實現“財務核算的規范與責任透明度”:它們“不僅要吸引粉絲群體,更要對金融分析師負責”,需嚴格遵守信息披露規則,以合規經營、穩健增長為核心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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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整個產業勢必要擺脫對明星效應的短期依賴,形成可持續的產業化模式。
與此同時,版權體系的透明化與國際化,也是K-Pop全球化的重要環節。海外發行過程中,K-Pop歌曲信息“多以韓英雙語呈現,甚至越來越多地只使用英語”。Bernie表示,這不僅是為了觸達全球粉絲,更直接關系到版稅核算。
“若歌曲標題只有亞洲語言,就無法在 Spotify、Apple Music 等國際平臺匹配播放數據,這部分版稅會流入‘黑箱’,永遠無法追回。”Bernie表示,而雙語元數據能大幅提升版稅到賬概率,讓創作者權益不被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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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隨著越來越多的海外創作者加入,韓國也在逐步完善版權收入的分配體系。
K-pop發展初期,韓國音樂公司多向外國創作者提供固定前期費用。隨著更多海外創作者加入,K-Pop公司也從前期固定費用模式,逐步轉向后端收益分成,讓創作者可以實時監控作品播放數據和收益。
整體來看,K-Pop背后的邏輯是:開放、混合、透明、制度化。韓國開放全球資源、混合本土特色、透明保障權益、制度化確保長期穩定。這一套產業設計,使K-Pop不僅能夠適應全球市場需求,也能保持獨特文化辨識度,成為長期可持續的全球化音樂產業范本。
版權、榜單、音樂人權益……從K-Pop看C-Pop的挑戰與機會
過去十年,中國音樂產業高速發展,已躋身全球頭部音樂市場行列。國際唱片業協會(IFPI)數據顯示,中國錄制音樂收入位列全球第五。然而,在Bernie Cho看來,中國音樂市場規模的迅速擴張,并未伴隨成熟的制度設計。
對于中國來說,首當其沖的問題是行業中約定俗成的“最低保證金”制度。所謂最低保證金,即國內常說的“保底金”,是被許可方向版權方支付的一筆預付款,用以獲取未來某一時期或區域的發行或銷售權利:若產品銷售表現超預期,版權方可獲得額外收益;若表現不佳,版權方仍保留保證金。
Bernie 指出,在像韓國這樣的市場中,最低保證金已簡化為“合作誠意”的象征,僅在新DSP入市或新產品推出時使用,且金額規模小,通常3年內取消。相比之下,最低保證金在中國市場仍常被采用,且金額較高,與市場成熟度并不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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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獨家授權與獨家首發也普遍存在,但在韓國幾乎沒有。
Bernie透露:“韓國音樂行業有個‘公開的秘密’,在與中國的平臺合作中,版權方經常被要求獨家授權或獨家首發,但在韓國從未出現過類似情況。”韓國DSP之間形成“君子協定”,共享內容庫,保持公平競爭;即便有特別混音版本或專屬內容MV,獨家窗口期最多也只有14天。可以說,公平透明的DSP競爭生態是驅動賦能本土音樂與獨立音樂的重要引擎。
而最令Bernie感到意外的是,中國音樂市場榜單體系的缺失。
“榜單成績不僅是音樂人監測熱度的指標,更是商業變現的重要依據。”Bernie強調。可惜的是,中國目前缺乏全國性官方音樂榜單。與美國Billboard、日本Oricon、韓國Circle Chart相比,中國是全球十大音樂市場中唯一沒有統一榜單的國家。Bernie認為,建立權威榜單體系,將有助于規范行業行為,減少獨家授權與獨家首發對榜單表現的損害,同時提升音樂人的議價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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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Bernie看來,中韓市場基礎何其相似:都經歷了與盜版的斗爭后,逐步邁向正版化和規范化。當我們討論中國音樂市場的改進方向時,Bernie 告訴我們,核心原則應當是“以音樂人為本”——“一切需圍繞音樂人需求,優先保障音樂人利益”。
事實上,中國市場體量大、數字基礎設施完善,C-Pop完全有潛力探索一條不同于K-Pop的路徑。但在走向全球前,如何解決透明度、制度化和音樂人權益的問題,將是繞不開的挑戰。
一方面,中國音樂產業無疑要在DSP與版權方的合作模式上進行制度創新。重新審視最低保證金、獨家授權等規則,從“博弈”轉向“共建”;另一方面,要真正建立“以音樂人為中心”的體系,構建版權透明、數據實時的平臺,并輔以權威、公開的榜單機制,讓音樂人和平臺都能直觀理解市場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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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全球視野下,流行音樂早已超越娛樂本身,成為文化出海與國際影響力的重要載體。K-pop的經驗告訴我們,成功的關鍵不止在于優質內容的持續產出,還在于對成熟市場運營邏輯與行為模式的接納與再造。對C-Pop而言,這既意味著以開放的姿態講好中國故事,也意味著以制度創新和產業協同構建真正可持續的全球化音樂生態。
當我們聊起C-Pop,不只是聊一首歌、一位偶像,而是要聊制度、聊規則、聊未來的產業格局。畢竟,在全球的語境下再談音樂產業,真正的贏家不是單個平臺或公司,而是整個國家的產業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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