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黃河（4）

等他到達新疆伊犁伊寧縣的時候，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人也瘦得不成樣子。他漫無目的地在縣城里走，最后走到了一個叫河灘的村子。村子就在伊犁河邊，村里的人大多是靠種地和養牛羊為生。他在村里找了個幫人種地的活，因為他干活勤快，為人老實，村里人都很喜歡他。

村里有個叫全海燕的姑阿媽，長得很文靜。那年她剛滿二十，梳著兩條烏黑的長辮子，辮梢總系著素色的布條，風一吹就跟著裙擺輕輕晃。她的眼睛像伊犁河初春的融冰，清澈里帶著點怯生生的亮。見人時會先低下頭，嘴角抿出淺淺的弧度，等對方先開口了，才用細弱卻清晰的聲音回應。全海燕家住在村子東頭，院子里種著兩株蘋果樹，每到秋天，紅通通的果子會把枝椏壓得彎彎的，她總會摘些裝在竹籃里，分給鄰里的孩子。

馬子海剛到河灘村時，就住在全海燕家隔壁的廢棄牛棚里。那牛棚四面漏風，屋頂還破了個洞，下雨天漏下來的雨水能在地上積起小水洼。他白天幫村里人割麥子、挖土豆，晚上就蜷縮在鋪著干草的地上，聽著伊犁河的水聲和風吹過棚頂的嗚咽聲，心里總空落落的。有天傍晚，他收工回來，剛走到牛棚門口，就看見全海燕站在不遠處，手里端著一個粗瓷碗，見他過來，又像往常一樣低下了頭。

“楊大哥，” 她輕聲開口，聲音像落在草葉上的露珠，“我阿媽煮了洋芋，讓我給你端一碗。” 馬子海愣了愣，看著她手里冒著熱氣的碗，土豆的香氣混著淡淡的柴火味飄進鼻腔，他喉結動了動，竟不知道該怎么回應。這些年逃亡的日子里，除了楊海忠，還沒人這樣對他好過。他接過碗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全海燕的手。她的手很涼，像剛從伊犁河里撈出來的鵝卵石，嚇得她趕緊縮回了手，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轉身快步走回了家。辮子上的素色布條在風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院門后。

那天晚上，馬子海坐在干草上，小口吃著溫熱的洋芋。土豆煮得很軟，帶著點鹽味，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品著。他想起在蘭州飯館里吃的油潑面，想起馬蓮灘上楊海忠烤的紅薯，可都沒有這碗洋芋香。他看著碗底剩下的最后一塊土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又很快被不安壓了下去。他是個失去記憶的人，是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敢承認的人，怎么配得上這樣的善意？

從那以后，全海燕總會時不時地給他送些吃的。有時是剛烙好的馕，有時是腌好的咸菜，有時是煮好的玉米。每次送東西，她都不多說什么，放下東西就走。只有一次，馬子海正在修補牛棚的屋頂，她站在底下，仰著頭說：

"楊大哥，我大說你屋頂的洞得用麥草和泥巴糊上，不然冬天會凍著。" 馬子海低頭看向她，陽光剛好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透亮。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連忙移開目光，含糊地應了一聲。

有一回，村里下了場暴雨，伊犁河的水位漲得很快，渾濁的河水漫過了岸邊的草地，把馬子海晾在外面的衣服沖得沒了蹤影。他站在河邊，看著奔騰的河水，心里又想起了黃河的浪濤，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讓他喘不過氣。就在這時，全海燕撐著一把舊傘走了過來。傘面已經有些破了，雨水順著傘沿滴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衣服打濕了一片。

"楊大哥，你沒事吧？" 她走到他身邊，把傘往他這邊挪了挪，"我阿媽說雨太大，讓我叫你去家里避避。" 馬子海看著她濕漉漉的頭發和肩膀，心里又酸又澀。他搖搖頭說："不用了，我在這兒待一會兒就好。" 全海燕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陪著他站在雨中，舊傘大部分都遮在他身上，她自己的半邊身子都暴露在雨里。

過了一會兒，全海燕輕聲說："我大說，伊犁河看著兇，其實心善著呢。每年春天它漲水，是給兩岸的土地送養分，等水退了，地里的莊稼就長得特別好。" 她抬頭看著馬子海，眼睛里帶著認真的光，"就像人遇到難處，熬過去就好了。" 馬子海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恐懼慢慢消散了些。他想起楊海忠說的 "好好生活"，又看了看身邊的全海燕，第一次覺得，或許在這個地方，他真的能找到安穩。

那天之后，馬子海和全海燕的話漸漸多了起來。有時傍晚收工，他們會一起在伊犁河邊走一會兒。全海燕會跟他說村里的趣事，說她小時候跟著大去山里采蘑菇的經歷，說院子里蘋果樹每年結多少果子。馬子海很少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會問一句 "山里的蘑菇多嗎"" 蘋果樹開花的時候好看嗎 "。他喜歡聽全海燕說話，她的聲音像伊犁河的流水，能撫平他心里的褶皺。

有一次，全海燕拉著他去趕鎮上的巴扎。巴扎正中間的空地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攤子，有賣布料的、賣農具的、賣水果的，還有賣烤包子的，香氣飄得很遠。全海燕拉著他走到一個賣頭花的攤子前，拿起一個漂亮的頭花，笑著說："我妹妹今年六歲，最喜歡這種頭花了。" 馬子海看著她手里的頭花，又看了看她笑起來的樣子，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想給她買個嘴漂亮的頭花，想讓她的辮子上也系上好看的顏色。可他摸了摸口袋里僅有的幾個零錢，又把念頭壓了下去。他連自己的未來都不知道在哪里，怎么能給她承諾？（未完待續，友情提示：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