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寫內耗致死的小公務員伊萬·德米特里奇·切爾維亞科夫,又想起了極度內耗的卡夫卡《地洞》中的鼴鼠,還想到了加繆的《局外人》默爾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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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局外人了,想必不內耗了吧?
默爾索真的不內耗嗎?
細讀《局外人》,默爾索非但內耗,還內耗得很阿Q。
01潦草的葬禮
默爾索的故事從母親的死亡開始。
“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養老院的一封電報,說:‘母死。明日葬。專此通知。’這說明不了什么。可能是昨天死的。”
默爾索不知道媽媽死亡的具體日期,也不知道媽媽死亡時的年齡,近一年來他幾乎沒去養老院看過媽媽。
他向老板請了兩天假,匆匆趕到養老院。
真想立刻見到媽媽的他到了已經合上的棺材前,卻讓門房不要再打開了。他也不知道為什么。
他在沉默中給母親守了一夜的靈,又迅速給母親送殯,然后同樣迅速地趕回阿爾及爾。
“我還保留著這一天的幾個印象,比方說,貝萊茲最后在村回追上我們時的那張面孔。他又激動又難過,大滴的淚水流上面頰。但是,由于皺紋的關系,淚水竟流不動,散而復聚,在那張形容大變的臉上鋪了一層水。還有教堂,路旁的村民,墓地墳上紅色的天竺葵,貝萊茲的昏厥(真像一個散架的木偶),撒在媽媽棺材上血紅色的土,雜在土中的雪白的樹根,又是人群,說話聲,村子,在廠一個咖啡館門前的等待,馬達不停的轟鳴聲,以及當汽車開進萬家燈火的阿爾及爾,我想到我要上床睡它十二個鐘頭時我所感到的喜悅。”
這場葬禮如此迅速,篇幅僅占小說的十一分之一。
因為默爾索對母親沒有感情嗎?
恰恰相反,母親的聲音一直伴隨著默爾索到小說的末尾。
默爾索從未見過父親,和母親相依為命。他薪水微薄,沒有時間精力照顧母親,于是把母親送進了養老院。
“媽媽在家的時候,一天到晚總是看著我,不說話。她剛進養老院時,常常哭。”
這是他母親在養老院的第三年,想必前兩年,他還是常去看望母親的。第三年,他幾乎沒過來看母親。母親已經習慣,“如果再讓她出來,她還會哭的。”當然,請假如此之難,他也不想把珍貴的周末完全用在看望母親上,這還不算趕汽車、買車票、坐兩小時的車等等。
母親死后,他只希望一切回到日常的軌道,可失落無時不在。
“媽媽在的時候,這套房子還挺合適,現在我一個人住就太大了,我不得不把飯廳的桌子搬到臥室里來。”
鄰居老薩拉馬諾丟了相依為命的狗,隔壁地默爾索“聽見透過墻壁傳來一陣奇怪的響聲,原來他在哭呢。我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想起了媽媽。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得早起。我不餓,沒吃晚飯就上了床。”。
老薩拉馬諾平日看起來對狗并不好,狗丟了后,他還嘴硬,“為這個臟貨花錢!啊!它還是死了吧!”
母親的死,默爾索也從未表露悲傷。然而,那些細碎的日常里孤獨和茫然無處不在。
他為什么不見母親最后一面?因為打開棺材,死亡就成為確鑿不易的事實,唯有逃避。
潦草的葬禮,匆忙的離開,回到正軌的工作,都是逃避。逃避無法改變的處境,逃避無能為力的自己,逃避死亡的殘酷。
02 潦草的謀殺
母親死亡一周后,默爾索在海灘上槍殺了一個阿拉伯人。
對方是誰,他并不認識。
“那太陽和我安葬媽媽那天的太陽一樣,頭也像那天一樣難受,皮膚下面所有的血管都一齊跳動。我熱得受不了,又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這是愚蠢的,我走一步井逃不過太陽。但是我往前走了一步,僅僅一步。”
他向前逼近一步,“這一次,阿拉伯人沒有起來,卻抽出刀來,迎著陽光對準了我。”于是,默爾索扣響了槍,一槍過后,他“又對準那具尸體開了四槍”。
這潦草的謀殺起因于鄰居萊蒙。萊蒙在鄰居間名聲并不好,“這一帶的人都說他靠女人生活。”名聲不好的萊蒙卻很喜歡找默爾索說話、串門,默爾索則無所謂,“我沒有任何理由不跟他說話。”
這次,萊蒙懷疑他情人不忠,打算寫信約情人過來并狠狠侮辱一下,“他想讓我替他寫。由于我沒說什么,他就問我是不是馬上寫不方便,我說不。”
默爾索喜歡萊蒙嗎?看不出來。
默爾索愿意替萊蒙寫信嗎?也看不出來。
他只是認為自己沒有拒絕萊蒙的理由。為什么?
因為他不在乎鄰居對萊蒙的非議,因為萊蒙對他不錯,因為默爾索不善于拒絕別人。
“我寫好信。信寫得有點兒隨便,不過,我還是盡力讓萊蒙滿意,因為我沒有理由不讓他滿意。然后,我高聲念給他聽。他一邊抽煙一邊聽,連連點頭。他請我再念一遍。他非常滿意。”
不善于拒絕別人通常是內耗的起點,但默爾索看起來并不內耗,他似乎更擅長阿Q。
母親和他都不信仰基督教,但他還是接受了養老院為母親安排的帶有宗教色彩的葬禮。
瑪麗愿意和默爾索結婚,默爾索“說她什么時候愿意就什么時候辦”。
老板問,如果“在巴黎設一個辦事處,直接在當地與一些大公司做買賣,他想知道我能否去那兒工作。”“我說對,但實際上怎么樣都行。他于是問我是否對于改變生活不感興趣。我回答說生活是無法改變的,什么樣的生活都一樣,我在這兒的生活并不使我不高興。”
葬禮、婚禮、工作地點的變動,這些普通人生活中至關重要的內容,默爾索都無所謂,并不是沒有喜好,而是無能為力,“生活是無法改變的,什么樣的生活都一樣。”
默爾索把那些拒絕不了的事情作為命運的一部分接受下來,安之如素。既然內耗改變不了生活的走向,那我就隨波逐流,讓自己被生活安排。
這也是他卷入萊蒙的桃色故事并進而殺人的原因。畢竟,賭近盜,奸近殺。
萊蒙侮辱了情婦,引來了情婦兄弟的報復。
星期天,萊蒙、默爾索和女友瑪麗去阿爾及爾不遠的海濱去休閑。萊蒙的朋友馬松夫婦就住在海灘盡頭的一座小木屋里。男人們飯后散步時,遇到了那群阿拉伯人的報復。萊蒙受了傷,胳膊給劃開了,嘴上也挨了一刀。
看醫歸來的萊蒙獨自去散步,默爾索不放心,也跟著萊蒙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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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海灘邊遇到了那兩個阿拉伯人,雙方對峙。萊蒙把槍給了默爾索。“突然間,那兩個阿拉伯人倒退著溜到山巖后面。于是,萊蒙和我就往回走了。他顯得好了些,還說起了回去的公共汽車。”
萊蒙回到了木屋,默爾索呆了一會,又走向海灘,看到了萊蒙情婦的兄弟,仰面躺著。他本該轉身走開,可他迎著對方的目光繼續向前走,直到看見刀光,槍聲響起。
03潦草的死刑
默爾索媽媽說,到頭來,人什么都能習慣。獄中的默爾索也是如此,“等待著每日在院子里放風或我的律師來訪。其余的時間,我也安排得很好。我常常想,如果讓我住在一棵枯樹干里,除了抬頭看看天上的流云之外無事可干,久而久之,我也會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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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爾索最終被判死刑。盡管律師做了精彩的表演,但是檢察官的控訴更為有力。默爾索對母親的死無動于衷,葬禮上沒掉一滴淚,第二天就和瑪麗看電影、游泳并過夜。默爾索寫信約來萊蒙情婦,海灘上挑釁阿拉伯人,要來了萊蒙的手槍,開了一槍之后,等了一會兒,又開了四槍。
法官采納了檢察官的控訴,認為這是一場謀殺,而非意外。
從證據來說,這判決并不荒謬。信是默爾索寫的,槍是默爾索害怕萊蒙沖動主動要過來的。萊蒙回屋后,是默爾索主動獨自往海灘散步的,遇到萊蒙對頭,狹路相逢,不肯轉身回頭的還是默爾索。對方僅僅亮出刀,默爾索的子彈已經飛過來,并且又補了四顆。
無神論的默爾索,母親死后毫不傷心的默爾索,在尸體上補了四顆子彈的默爾索,法庭上神情漠然完全沒有哭泣悔恨的默爾索在大眾眼中什么形象呢?
喪心病狂的反人類反社會分子,理當死刑立即執行。
默爾索想過上訴,幻想過特赦,最后又像之前的許多次敷衍一樣,放棄上訴。“不會有別的結果,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誰都知道,活著是不值得的。事實上我不是不知道三十歲死或七十歲死關系不大,當然嘍,因為不論是哪種情況,別的男人和女人就這么活著,而且幾千年都如此。總之,沒有比這更清楚的了,反正總是我去死,現在也好,二十年后也好。”
與其說是主動的選擇,不如說是無奈的妥協,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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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沒有意義的,活著終究要死,人生就是荒謬。無能為力的普通人除了敷衍的活著還能做什么呢?
默爾索在生命的盡頭更理解了母親。
“媽媽已經離死亡那么近了,該是感到了解脫,準備把一切再重新過一遍。任何人,任何人也沒有權利哭她。我也是,我也感到準備好把一切再過一遍。”
巨大的絕望和憤怒讓他再次體驗了這個世界。
“我體驗到這個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愛,我覺得我過去曾經是幸福的,我現在仍然是幸福的。為了把一切都做得完善,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獨,我還希望處決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來觀看,希望他們對我報以仇恨的喊叫聲。”
這大概比阿Q在百忙中喊的那句“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更具備英雄主義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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