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照相館》：沒有虛幻的救贖、有對文化內核的回望

今天看了電影《南京照相館》，還是挺震撼，后勁足，電影結束全場沉默，很多觀眾都落淚了。

《南京照相館》好啊，好就好在直面揭露了侵華日軍的暴行、對偽善人性進行了一次大清算。好在對國民黨軍隊大潰敗進行了直面的呈現，同時，這部電影精準地叩問了一個核心問題：至暗時刻，中國人民的反抗意志從何而來？

如我們的國歌里所唱的“被迫著發出最后的吼聲”，這份絕地反擊之力，根源何在？

說到《南京照相館》，不得不說這些年關于南京大屠殺的兩部電影。

一部是陸川導演的《南京！南京！》，這片子從頭到尾刻畫了一個日本兵角川，他的形象近乎“完美”：潔身自好、對慰安婦百合子的愛情純真執著，就連槍殺姜淑云，也是為了使她免遭凌辱，影片的結尾，他毅然放走兩個中國人，然后以自殺來完成了靈魂救贖……這種靠所謂日本軍人人性覺醒完成的廉價救贖，最終電影也是在全國人民的罵聲中收場。

還有一部電影是國師的《金陵十三釵》，這部電影雖然沒有寄望日本人的良心發現，而是過于突顯西方傳教士的角色，加上對國軍武器裝備精良、戰術高超的美化，讓人看得尷尬。如果國軍真的那般神勇，南京為什么只守了十幾天就陷落了？還發生了南京大屠殺？

《南京照相館》則是真實呈現了國民黨潰敗、南京處于無政府狀態，普通人所遭遇的恐懼、迷茫與掙扎。在南京屠城最血腥、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刻，誰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明天。

一群躲避于照相館的普通市民：老板老金一家、郵差阿昌、懂日語的王廣海、其情人戲子林毓秀，以及林救回的巡警宋存義，他們最初僅求茍活，但戰爭無情碾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這部電影沒有虛構一個”人性覺醒“的日本兵，但這個日本隨軍攝影師伊藤秀夫的出現，是影片剖析人性異化的關鍵。他看似靦腆、文雅，迥異于暴虐士兵，甚至對尸體邊的狗流露出憐憫。然而，軍國主義的荼毒使他骨子里視中國人為“非人”，把中國人當成“人形動物”。

在伊藤看來，既然中國人不是人，那么就不適用人類的道德標準，也不必心生悲憫。如他開槍殺人那一刻所說：“狗反咬主人，就該是這個下場。”

伊藤秀夫分裂“偽善”的人性，恰恰是那場空前慘酷大屠殺得以發生的心理基礎之一，而導演也在對其人性的異化進行了一次的清算和批判。

影片由伊藤給日本軍人攝影帶出故事線，因為沒有沖洗相片的設備，于是南京照相館成了他沖洗照片的地方。為了盡可能的多活一日，這些市民被迫幫助日軍攝影師沖洗底片，卻意外沖印出了證明日軍屠城的罪證照片。

這個時候，他們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是繼續忍辱偷生，還是選擇一條可能通向死亡的反抗之路？

影片中關于如何處理照片，他們有過爭論，有人說沖洗這些照片就是漢奸，不能再干了。但是不繼續沖洗照片，他們就會死。

在“不知明日生死，難料國家存亡”的極致絕望中，這種分化是必然，有些人當起了漢奸，這些漢奸陪著日本兵在搜查逃兵，他們比日本人還更了解哪些人是逃兵。但這些照相館躲藏的市民本能地認為“不能當漢奸”，這可謂是底層的自覺。

有意思的是，電影里有幾次出現關于漢奸的討論，我認為這藏著中國文化的秘密。

有一段精典的王廣海與情人林毓秀的對話。王廣海說，中日甲午戰爭中國敗了，八國聯軍侵華中國敗了，九一八中國敗了丟了東北，現在南京又淪陷了，中國人就是一盤散沙。

他認為日本不可能失敗的。既然日本不會失敗，那么為日本人服務顯得理所應當，他說等日本人統治南京了，就可以過上好日子，這種求生的邏輯很正常，也反映了部分人在高壓下的生存邏輯。

而林毓秀是一名戲子， “從小學戲，唱的是穆桂英梁紅玉”，受到傳統文化的教育，他目睹了日軍的屠戮，痛斥日軍為“”，視投敵者為“漢奸。當王廣海說到結婚的時候，她援引“秦檜遺臭萬年”的歷史，說：“我不想做漢奸的老婆！”

畜生

這絕非一時意氣，而是數千年文化積淀賦予的、深入骨髓的“恥感”與是非觀。如同顧炎武所警示的：“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

林毓秀，一個戲子，對“漢奸”身份有著天然的排斥與深惡痛絕，這正是家國情懷最樸素的根基，是文化基因賦予的精神防火墻，即使身處最卑微的角落，亦能照亮黑暗。

躲藏在南京照相館的市民，從忍辱偷生，到走到覺醒反抗、謀劃將底片運送出去，這畢竟有個過程，但他們首先有一個共同的底線：不能當漢奸。

接下來，大屠殺的種種慘狀，讓他們慢慢覺醒，最關鍵的是，這些屠殺波及到家人。

阿昌：被迫參與日軍“親善”擺拍，親眼目睹嬰兒被當街摔死，同胞被肆意屠戮，潛藏的血性被點燃。

宋存義：在沖洗的照片中，發現自己唯一的弟弟被日軍刺死。至親凋零，“世上再無牽掛”，開始了同歸于盡的赴死。

宋存義的留下的絕別信，又感染了照相館中的人，大家成了生死之交，成了同胞用足之情。

就連王廣海都轉變了，他在江邊目睹日軍集體屠殺，親人殞命，最終，情人毓秀被拖走凌辱，將他從茍且的幻夢中徹底擊醒。

還有老金，他將最后兩張逃生證件讓給妻女，但妻女沒有逃成功。最終，他護送孩子出城時，因嬰兒啼哭可能暴露行蹤，他毅然轉身，用生命拖住日本兵，守護那“后輩生命的光”。他最后的控訴：“南京城被你們糟蹋成這樣子了！”飽含著對家園淪喪的錐心之痛。

《南京照相館》最深刻的揭示，促使這些普通市民最終覺醒并奮起的關鍵，并非遙不可及的勝利信念，而是切膚之痛——“家”的徹底毀滅。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們經常說所謂的家國情懷，有國才有家，“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可以說，家國是我們文化中最深刻的內核。

當南京城破，一個個家庭被碾碎，“家破人亡”的蝕骨之痛，讓抽象的“國”變得無比具體而沉重。這份痛楚，正是從“茍活”到“覺醒反抗”的轉折點。

南京市民運送底片，抱著赴死的決心，他們不再僅僅是為個人求生，更是要將家園的慘狀、民族的苦難公之于世，為死去的親人、為被蹂躪的故土討一個歷史的公道。

顧炎武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種在普通民眾身上爆發出的強大精神力量，也是中華民族歷經磨難而生生不息的關鍵，可謂融入我們的文化血脈中。

魯迅曾言：“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梁?！?《南京照相館》中的老金、阿昌、宋存義、乃至最終覺醒的林毓秀和王廣海，正是這“脊梁”在至暗時刻的微光。

《南京照相館》沒有高大上的口號，摒棄了虛幻的救贖、刻意的英雄主義，真實呈現了極端環境下人性的復雜，最終將光芒聚焦于普通中國人被深重苦難所激發的、源自文化根脈的覺醒與反抗力量。

這無關國共意識形態之爭，這種反抗是深植于中華民族血脈的基因，是烙印著在壓迫與毀滅面前，“被迫著發出最后的吼聲”的勇氣與尊嚴。 這份源于血脈、關乎家國的信仰，是民族凝聚的魂魄，是穿越黑暗、照亮未來的永恒燈塔，也是一個民族最寶貴的精神財。

《南京照相館》，必將載入中國影史，將在國際影壇留有一席之地。

作者系財經媒體人：waywayn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