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為何未能徹底改變趙國的命運

公元前326年趙國迎來了一位新的君主—趙武靈王（趙雍），環顧四周趙國的鄰國除了燕國都是實力強大的國家。南方的魏國多次擊敗趙國，甚至攻陷趙國都城邯鄲達三年之久；秦國經商鞅變法迅速強大，秦惠文王時吞并巴蜀、擊敗楚國取漢中、征伐義渠，國力大增，已是名副其實的強國；齊國接連打敗魏國并與魏國聯手擊敗趙國，躋身一流強國地位。只有趙國實力最弱，連吃敗仗國家處于風雨飄搖之中。

趙武靈王

年輕的趙雍意識到趙國需要變革，只有變革才能生存。不過變革需要一個和平的國內國際環境，趙國長期陷入戰爭的泥潭只能被拖垮。趙國的外交政策開始出現巨大逆轉，在趙雍的努力下，趙、魏、韓三國結束了長期以來的軍事對抗，轉而走向聯合。

公元前323年，趙、魏、韓、燕、中山五國聯合結盟，互相承認對方的王號，史稱“五國相王”以共同應對來自秦國、齊國的威脅。此時的趙雍可以騰出手來改革內政了，不過趙雍的改革只是選賢任能，整肅吏治，趙國的國力并未躍升到一個新的高度。在五國攻秦失敗后，趙國招來了齊國和秦國的報復，公元前317年，齊國在觀澤之戰打敗趙魏聯軍，公元前316年、前315年、前313年秦國三次攻趙，連續的失敗讓趙雍痛定思痛，反思了自己的國策。

趙雍認識到與他國聯合并不會改善趙國的處境，趙國的命運應該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依靠別人的力量，趙國決心依靠自己實現富國強兵。

從地理位置上看，趙國雖不是絕佳的但也不是四戰之地，趙國的北方是林胡、樓煩、匈奴這樣的游牧民族，趙國長期與這些游牧民族打交道，逐漸認識到游牧民族的騎兵對中原步兵、兵車的軍事優勢，騎兵軍團類似后世的裝甲軍團，機動靈活，來去如風，作戰的機動性和突然性大大增強，這種軍事優勢給趙雍很大啟發，于是一場改變趙國命運的改革開始了，這就是歷史上的“胡服騎射”。

胡服騎射

趙雍將目標由中原轉向北方，避開中原戰爭的內耗，全力開拓北疆，趙國的國策又一次發生轉變。為適應與北方游牧民族的作戰需要建立強大的騎兵軍團，但為什么要穿胡服？即使要穿胡服只要軍隊穿就行了，為什么要自趙雍開始，自上而下整個朝堂都要穿胡服？

從表面上來看，這僅僅是一場軍事技術層面的改革，但其本質卻是意圖取締貴族封地的私兵，由國家統一調度、訓練軍隊。本質上是借對外戰爭的壓力完成中央集權，國家可以最大化的動員、組織一切用于戰爭的資源。

改穿胡服其實與作戰方便與否并無關系，不像春秋時代作戰地區主要是平原，戰國時代作戰地域更加廣泛和復雜，山川、丘陵、溝壑、江河等，這對軍隊的機動性提出了更高要求，根據考古發現，戰國時期列國的步兵和騎兵都大幅增加了，與之相對應的裝束就必然要干練。改穿胡服真正的用意恐怕是借此沖破西周建立起來的禮樂制度在意識形態領域打破貴族制度對國民的束縛。

在周朝禮法中，“衣冠”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寬袍大袖并非人人都可以穿，其背后是森嚴的等級制度和特權制度，這種制度在當時的中國人看來是文明的體現，趙雍改穿胡服在堅守這種文明制度的人看來是拋棄了先進的文明而去學習落后的風俗，是開歷史的倒車。但是蓋有不世之功必是能承受世俗的非議，趙雍以非凡的魄力強力推行了“胡服騎射”。值得一說的是，1400多年后北方鄰國沙皇彼得大帝的改革也是從“易服”開始的。

趙雍的改革是立竿見影的，趙國向西北擴張，攻占了榆中（陜西省北部和內蒙古自治區交界的河套地區），隨后開始滅中山國的長期戰爭至公元前301年徹底滅亡中山國，與此同時，趙國不斷向北開拓，掃蕩林胡、樓煩等部落，拓地千里。

到了公元前300年時，趙國兼并了林胡、樓煩大部分土地，其國土面積幾乎擴大了一倍。此時的趙國北臨燕、代，西至云中、九原。趙國設置云中郡（今內蒙古大青山以南、黃河以北，長城以北之間）、雁門郡（今山西北部神池、五寨、寧武以北至內蒙古間地區）、代郡（今河北省蔚縣西南）三個行政區，同時在北面修筑了一條漫長的長城。長城從代郡向西延伸，沿陰山山脈，抵達高闕要塞，長城既可以防備游牧民族南下，也可以作為向北挺進的跳板。

趙國版圖

趙國的擴張不僅促使國家強大起來還對西方秦國形成了地緣壓力，趙雍曾經就想率領強大的趙國邊軍取道云中南下攻秦，甚至還作為使者出使秦國，親自勘查地形和了解秦國。

但是在公元前299年，正值年富力強之時的趙雍突然宣布退位，將國君之位傳給太子何，史稱趙惠文王，自己則自號“主父”，也就是太上皇。表面上看這是趙雍要專心軍事，集中精力投入滅秦大計，但本質上是讓年幼的新君鞏固地位，因為太子何原本不是太子，原來的太子是他的哥哥也是長子趙章，太子何是趙雍廢長立幼的結果。

之所以廢長立幼恐怕是趙雍想在自己年富力強之時培養一個支持改革的接班人，原太子章身后的貴族勢力將會在自己身死后卷土重來，他的改革大業恐怕要終止了，這是他不能接受的。因此想出了這樣一種權力交接模式，但這樣一種模式卻隱含了極大的隱患。

一個國家兩個君主其權力必然會遭遇沖突，趙何是王但不是一個完整的王，趙雍不是王卻有王的權力，這種錯配隨著趙雍對長子趙章的惻隱之心—意圖分裂趙國讓長子繼承代地稱王，最終爆發了沙丘政變。

長子趙章意圖通過軍事政變殺死趙何取而代之，叛亂被趙成、李兌所擊潰，趙章逃到父親行宮趙雍那里，趙雍接納了他。這實際上釋放了一種信號，趙雍維護趙章的行為可能是要再行廢立之舉，這導致了趙何的恐慌，趙何最終選擇與貴族結盟鞏固自己的地位。在趙章被殺后，趙成、李兌下令軍隊圍困沙丘行宮，三個月后趙雍餓死。

趙雍餓死沙丘

不過這里有個疑問，趙雍被圍困沙丘行宮三個月之久，趙國軍隊為什么沒有保駕勤王？趙雍借鑒晉國滅亡的教訓始終都對公族子弟十分信任和倚重，趙雍“胡服騎射”后的軍事建制中，趙氏子弟幾乎擔任了趙國軍隊的所有重要職位，而“胡服騎射”恰恰動了這些人的奶酪，趙雍的改革并沒有徹底打擊貴族并培養起忠誠于國君的新興力量，只限于軍事改革而沒有像商鞅變法那樣，雷厲風行的打擊舊的權貴階層，為政治注入新鮮血液，新瓶裝舊酒式的半成品改革最終在趙雍身陷囹圄時得不到有力的救助。

沒有培育出改革的受益階層改革的成果也難以持續。趙雍去世后先前圍困沙丘行宮的主謀公子成和李兌分別擔任趙國的丞相和司寇，趙雍的謚號為“趙武靈王”，在古代“武”代表赫赫武功，而“靈”是一個貶義詞，有“荒謬、瞎折騰”的意思，這也是本文基本不使用“趙武靈王”這個稱呼的原因。

從武靈王這樣一個謚號來看，趙雍生前的改革最終沒能堅持下去，可以合理推測下，趙惠文王與國內貴族達成了政治妥協，貴族承認趙惠文王的地位，趙惠文王部分恢復了貴族的特權。公子成和李兌先后壽終正寢，二人均得以善終，表明趙惠文王對趙國國內貴族擅權始終沒有太大的力量進行節制。

趙國的改革沒能深入下去但并不影響趙國成為戰國中后期的軍事強國，縱觀整個戰國歷史有能力和秦國抗衡的只有趙國、齊國，楚國在面對秦國的進攻多數是無力的，趙國在“胡服騎射”之前沒有出現過什么名將，而在此之后則是名將輩出，例如廉頗、趙奢、李牧，趙國強大的軍事實力在后來的長平之戰損失四十五萬士卒后仍能對秦軍的進攻建立起一段時間的有效抵抗，這就使得滅亡趙國是相當艱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