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百越龍圖騰沉默于 “端午安康” 偽傳統：端午文化的原始記憶與現代性敘事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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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橫山島主

洞庭西山人，研究吳語、歷史、地理多年，騰訊認證科普自媒體作者。曾參與編寫吳中區政協文史委、吳中區吳地歷史文化研究會的《洞庭東西兩山方言》(ISBN:9787550621435)。

原標題：《「端午安康」：一場精心炮制的思想強奸——以端午源自百越龍圖騰崇拜切入》

?一、背景：端午安康的十年謊言

不知何時起，我們中國人端午節的祝福語變成了【端午安康】，自有網絡以來，之前模模糊糊延續了十幾年的【端午快樂】似乎變成了一句死語，再也沒人提及了。

但實際上，至晚在2013年，幾乎沒有人說【端午安康】，大家都說的是【端午快樂】。【端午安康】實際上是一個新發明的“偽傳統”、“偽民俗”。

而端午節不讓說快樂，要說端午安康的始作俑者其實是2015年，某好事者在多平臺炮制、編造了“端午節不能說快樂”的“科普帖”。相信大家都看過那篇文章，筆者就不贅述了。

值得指出的是，這篇沒頭沒尾的毒草文章中，虛構權威制造的集體幻覺那個叫"楊廣宇"的專家并非真實存在的人。沒有學術著作，沒有官方認證，僅憑自媒體杜撰的頭銜，就讓"端午不能說快樂"的偽傳統席卷全國。

這像極了《楚門的世界》里被設計的真相——當信息重復千萬次，虛構就會變成"常識"。北京大學張頤武教授的辟謠被淹沒在流量洪流中，證明人們更愿意相信"權威"，哪怕這個權威是偽造的。

文化服從背后的三大心理機制，為什么一個謊言能統治我們十年？首先是安全需求，在傳統節日說"正確"的祝福能避免爭議；其次是從眾壓力，當所有人都在轉發"安康"，異議者會被視為沒文化；最深層的是文化不自信，我們對自身傳統缺乏系統認知，才會被營銷號輕易帶偏。就像春節禁放爆竹的爭議，表面是環保之爭，實則是文化話語權的爭奪。

針對這三點，【端午安康】就很像【女神節快樂】，由商家、消費主義宣傳來的女神節、仙女節、女王節一步步蠶食“三八婦女節”的生存空間，大眾不會意識到背后的消費主義推手，但是大眾只會意識到，女神節這個說法很“安全”，不會得罪人。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2025年開始，某些平臺上很多女性覺醒了，向消費主義說不，要求抵制女神節，“把婦女節還給我們”。

回到端午安康這個問題，值得慶幸的是，近幾年越來越多的網友揭露了2015年那個謊言的真相，批評偽傳統、偽民俗。

比如知名相聲演員郭德綱就說【屈原不死也得過端午，懂了嗎？請快樂】話很直白，但話糙理不糙。

總結一句話就是，2015年，有個好事者偽造專家發言，編造謊言說“端午節不能說快樂”。以至于中國人、中國網友在這10年都被端午安康所籠罩。不過近幾年越來越多的人揭露這個謊言。

二、端午溯源簡述

正如上面郭德綱所說的，屈原不死也得過端午。屈原活著的時候，可能也過端午。

那么端午到底源自什么呢？

其實端午和中國其他節氣不一樣，端午的來源非常悠久且復雜。

以下列舉幾個事實：

（一）江浙有些地方過端午據說是紀念伍子胥，比如湖州、嘉興等地，當然，還包括蘇州。

由于伍子胥生活年代早于屈原，而上文已提過，屈原死之前中國已有端午，所以端午源自伍子胥時代，或者源自紀念伍子胥的可能性是高于源自紀念屈原的。

這個也不是筆者首創，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下屬的中國網官網亦如此闡述。

（二）浙江紹興上虞一帶在端午紀念曹娥。

由于伍子胥、曹娥的事跡均發生在江浙吳越地區，所以學者自然會認為端午節是不是源自吳越先民？

民國時期的著名愛國學者聞一多在他的論述《端午的歷史教育》《端午考》等著作中，認為端午節源自南方族群的龍圖騰崇拜，而端午節的擴散，正是與吳越地域的開辟息息相關。

他更是辛辣地指出：

是誰首先撒的謊，說端午節起于紀念屈原，我佩服他那無上的智慧！ 聞一多《端午的歷史教育》

有意思的是，聞一多是湖北人——來自屈原的老家。聞一多對端午起源的考證，絕對是摒除了私心的，可謂公論。

此外，端午節期間，中國東南的省份幾乎都要接受一輪強降雨天氣，然后面臨較長時期的酷熱難耐。這與古籍所記載的端午“日長至，陰陽爭， 死生分”的記載是吻合的。

大膽猜想，端午節關于五毒、競斗、往生、祛邪/驅蟲的傳統哲學元素很大一部分來自中國東南乃至東亞沿海族群。其中包括江蘇南部、安徽南部、上海、浙江、福建、臺灣、廣東（含港澳瓊）、湖北東南、湖南、廣西、貴州、云南。

這與百越族群的分布恰好是吻合的，難怪下文央視、學習強國等官媒會認為端午來自百越。

?三、國內主流媒體對于端午節起源的介紹

（一）很多人不知道的是，2022年學習強國平臺轉載央視的專題視頻《古韻新聲·端午》已經比較明確地說了端午很可能來自吳越先民的龍圖騰崇拜。

就差直接告訴你端午節來自百越部族，劃龍舟習俗來自吳越（屬于於越人）了。

（吳越之地都是於越人，吳國百姓也是越人）

（二）央視新聞2018年的文章指出，端午節是百越人對龍圖騰祭祀的演變。

（三）央視CCTV節目官網2025年端午節當天發布視頻，點明端午節最初是百越先民以龍舟競形式祭祀龍祖的節日

端午節中的龍元素（包括龍舟競渡），應該來自百越人、吳越先民，似為定論，自不必多說。那么所謂的“屈原投江后，當地百姓爭渡去扔粽子”也是后世附會，也很明顯了。

?四、域外端午概述

（一）琉球：ハーリー祭り（hārī matsuri）

1972年，熱心爬龍船的相關人士在沖繩那霸市成立“賽龍舟保存會”。1975年，首屆爬龍船比賽在那霸市成功舉辦。此后，那霸市政府為借黃金周假期招攬游客，將賽龍舟時間調整至公歷5月初，現今已成為沖繩極具影響力的賽事之一。

每年五月上旬于新港碼頭舉行的那霸龍舟大賽，除有龍舟比賽外，還有龍舟體驗、煙花等的活動進行。當中一定要留意那霸龍舟的龍尾裝飾，是全沖繩龍舟之中獨有的。

一起去海邊

與那霸市不同，沖繩縣糸滿市的端午節仍堅持使用中國農歷歷法，爬龍船比賽多定于農歷五月初四舉行。其中，頗具觀賞性的項目當數“龍舟翻覆”。比賽規定：每當龍船行至賽道中央時，各選手必須使龍船傾覆，并在水中迅速扶正，快速將船中積水舀出，從而繼續比賽。

（二）日本：端午の節句（tan-go no sekku）

起初，這些活動主要在貴族階層中流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逐漸普及到民間，形成了豐富多彩的端午節慶。在日本的端午節中，除了吃粽子和掛艾草外，還有一項獨具特色的活動——掛鯉魚旗。日本人用紙精心制作出鯉魚的形狀，然后將其懸掛在桿子上。

這個傳統習俗與中國的完全不同，每家每戶都會參與，掛鯉魚旗的數量通常與家中男孩的數量相對應。這不僅是一種為男孩子祈福的儀式，也象征著祛病避災的美好愿望。如今，這一傳統更是演變為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期望和寄托。

一起去海邊

五月五后來也因與“菖蒲”諧音的“尚武”而被稱作男兒節，七月七既是七夕，九月九則還是傳統的重陽節。在古代日本，櫻花的飄零散落標志著古都城京都將迎來梅雨季節，溽濕的天氣很容易帶來疫病，因此隨中國的端午風俗傳到日本的菖蒲，在京都五月的梅雨季節里便被用來驅邪安神。

（三）朝鮮半島：?? ???（gangreung dan-oje/江陵端午祭）

朝鮮半島和端午有關的活動最有名的是江陵端午祭，即在朝鮮江陵道的端午期間的活動（韓語中的“祭”不是祭祀，而是節日或慶典活動）。直到1926年，因為其時間是從每年的陰歷四月十五持續到五月初七，與中國的端午節相近，才更名“江陵端午祭”。陰歷5月初五的端午被認為是一年之中陽氣最旺盛的日子,所以又被稱為???, ???(天中節), ???(重午節), ???(端陽節)等。

韓國的“江陵端午祭”是從釀制神酒開始，民俗活動包括官奴假面戲、農樂競賽、鶴山奧道戴歌謠、拔河、摔跤、蕩秋千、漢詩創作比賽、射箭、投壺等，多為民眾娛樂活動

江陵端午祭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新羅時期，大約公元9世紀。最初，它與祭祀大關嶺城隍的巫法祭祀活動有關，這和薩滿教的信仰緊密相連。祭祀的對象包括山神和男女國師。此外，作為農業社會的一部分，江陵端午祭也慶祝農作物的生長周期和對豐收的祈禱。因此，與中國的端午節更側重于紀念屈原和驅邪保健不同，江陵端午祭的慶祝活動通常持續約20天，側重于祭祀和社區的團結。

所以在江陵端午祭上，可以看到很多朝鮮半島本土的巫術、薩滿一類的元素，而且祭祀方式也跟中國、日本均有明顯不同。

當然，現在韓國的江陵端午祭也融合了越來越多的表現形式，而且江原道之外的地區過端午節，也有類似中國的沐浴、熏香、祛邪儀式。

（四）越南：L? h?i Thuy?n r?ng（禮會端陽）

在越南，端午節是民間三大節，也被越南人稱呼為為“殺蟲節”，是極具豐富文化內涵的傳統節日之一。

每年農歷五月初五，越南民眾組織過端午節，越南文化中端午節又稱為端陽節。端午，即午的起始：端，開始；午，午月月令；另，陽系太陽、陽氣，端陽即意為陽氣當盛之時。

而是紀念殺蟲，而且民間有一殺蟲傳說最為越南人熟知，那就是端午殺蟲的來源，傳說很久以前越南人在收獲季之后的一天慶祝豐收，但由于芒種過后蟲子滋生，這些蟲子會把當年的收成啃食殆盡。人們為此頭疼不已，束手無策。突然有一位自稱堆屯老人出現解決這個問題。

他指導每戶人家都立壇設供，供品有粽子、水果。然后全部離開家門鍛煉身體，人們照法操作，過一會洪水就把蟲子淹沒了。老人續指，每年每逢端午此日蟲子極為兇悍，你們只要在這天按著我說的辦法操作就能治理蟲害。

當人們想要向老人道謝時，老人已消失不見。為了紀念此事，人們稱這天為“殺蟲節”。又因為該節日常在農歷五月（午月月令）進行，所以有人又稱它為“端午節”。

《禮記· 月令》:是月也, 日長至,陰陽爭, 死生分。

越南端午節也有許多習俗，在古代越南官方記載的習俗上大多與中國大同小異，如龍舟競渡、吊屈原。

《安南志略》曰“端陽節，江中構閣，王坐觀競渡”。

源于中國惡月惡日的端午節在越南被“越化”為“殺蟲節”和祭祀甌姬的節日，越南人常稱端午節為“殺蟲節”是因為處在歲時更替、季節轉換之時，疫病容易生發。故在這天，民間常進行多項習俗來預防疾病。

越南阮朝地理類古籍《同慶地輿志》北寧省慈山府詞條就記載了當地端午風俗：

端午節具酒果以為祖考清晨，人家各飲酒嚼果號為殺毒蟲。日午揀採雜藥儲用,采艾葉隨年支束獸形如寅年束虎形。

時至今日，一些越南村落任然堅守傳統，對端午節極為重視。因為端午節是自農歷春節后，人們另一個團圓聚首以及跟農業生產生活習俗習慣緊密相關的日子。所以，盡管在外地工作的后輩子弟也會想盡辦法回鄉過節。

在祭祀儀式過后，就是“殺蟲驅瘟”的程序：全家一起品嘗酸水果、糯米酒、粽子、雄黃酒、及攜帶艾草包、香囊等來“殺蟲”“祛病”。

?五、當代媒體對“端午安康”的反思

上文已經說過，很多媒體人，甚至專家學者都對10年前那場虛偽的“端午安康”科普文進行批判。

相信很多網友都看過電視劇《唐詭之西行》，但是縱看網上都沒有查到，其實這部電視劇里也暗中陰陽“端午安康”。

《唐詭之西行》最后一章“供養人”里面第1集，蘇無名一行人到達沙州后，時值端午，盧凌風和沙州刺史照面，說“端午快樂”，然后縣尉說以后都得叫端午安康。（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在暗諷2015年端午安康騙局）

蘇無名一行人聽到之后面面相覷，表示不可思議。然后盧凌風就直接反駁了：端午節不僅是祭祀的節日，而且也是老百姓互相宴請的歡樂佳節。為什么就不能快樂呢？

沙州刺史就說盧凌風說的好，端午安康、端午快樂都可以，不必強求。

這一段批評插入在電視劇中真的很巧妙，相信編劇或者說導演也是一個愛好古典文化的人。而且也愿意將自己的想法加入到電視劇中，這很難得。

筆者認為，《唐詭之西行》的編劇一定是個很想在端午快樂的人，而不想被“端午不讓說快樂”綁架。

?總結

端午放假了，應該快樂。有些人也可以安康。

但是對于不讓我們端午快樂的人，筆者只能說

【把端午節快樂的權利還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