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少星：從世俗文之“工”到思想文之“人”

古代孟子說，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乃人生樂事之一，而對于天下學子來說，游學于人類高等學府，親炙天下名師教澤，習透萬物善慧之理乃人生最大善緣。一國家有一國家之文脈，一學校有一學校之學風，一文者有一文者之個性。兼容不同風格之學人，并取諸家之繁榮，思想學術乃百花齊放，通歸道演諸法現。正如李書磊先生在其著作《雜覽主義》開篇所敘“我希望許多年后還有像我這樣的讀書人，在燈下讀我的文章，對其中一個細節，一句話甚至一處語氣忽生會心?！崩顣谙壬凇吨刈x古典》序二中還說“我想起了我在燈下曾閱讀過的中國人的經、史與詩，我明白只有這一切才能真正地感動我并且成就我，才能真正使我痛苦和幸福。”說的甚好。

我們知道，做文之“工”只管記錄就好；而做思想文之“人”，同一件事，同一個現象，換個角度，換一種思考方式，不妨再寫出新意。所以，大家會發現，思想文之“人”要比文之“工”活的累，但內心卻相當幸福滿足。思想文之“人”絕不是喜歡逞才使氣，寫文章也不是故意搖曳，正如章太炎喜歡將有些枝葉出墻的無用之文給去掉，留些有深意、有情懷、有歷史洞見的理想文字存行于世，也不免給社會時代增加些包容大家之氣。

當然，從“工”到“人”，執筆者的立身處世，在所謂的抗爭與消極、進取與頹廢、清高與世俗之間，還要有些現實的考慮。如決定文人“工”與“人”身份差別的，還有一個必不可少的經濟因素，這就是歷史上萬歷二十年進士袁宏道為何在“為官”與“遺世”之間徘徊，隱一段又出來當一陣官。還有歷史上明代畫家陳繼儒，作為隱士的他卻生財有道，所以可以“大隱隱于世”，高枕無憂潛心學問。從工作之文到思想之文，其實就像當年林語堂在美國用英文撰寫《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等，教美國人應該怎樣的領悟生活真諦，結果博得一片掌聲。像張岱那樣“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真正做到思想之文的“人”。他在《石匱書》中這樣說：有人能寫史，有人不能寫史，更有人不能寫史而非寫不可，那就是我。為什么？就因為有明一代，國史失誣，家史失諛，野史失臆。于是張岱從崇禎戊辰年開始落筆，寫了十幾年，遭遇世事多變，然后攜其副本遁入深山，繼續研究寫作，余故不能為史，而不得不為其所不能為也。一種強烈的文人使命感，讓張岱成就了杰出的史學家，從文之“工”蛻變成文之“人”。

到了清一代讀書人，不管治學還是為文，都講“文”和“學”兼修，這在章學誠的《答沈楓墀論學中》早有表述。而在袁枚的《答友人某論文書》中，他也告誡弟子，是進《文苑傳》還是《儒林傳》務必想好，是當個作文的工家，還是一個習文的學者，對于讀書人來說確實事關未事。而從工作之文到思想之文，在中國傳統讀書人中，一直延續到晚清的章太炎和梁啟超等一批人。但到了今天，我們似乎不再分的那么清晰了，今日之大學生，多為“工”之文，少見“思”之文，正如余秋雨先生曾毫不客氣的說，中國大學生實在太少見學問。當然，學者固然可以嘲笑學生不學，但反過來，也應該允許社會嘲笑學者不文。從工作之人到思想之文，我們絕不能粗淺理解為逞才使氣，用蘇東坡老人家的話說，那就是不只了然于心了，而是了然于手和口，做到心口如一，思想與言行如一，還如李書磊部長那句話“我希望許多年后還有像我這樣的讀書人，在燈下讀我的文章，對其中一個細節，一句話甚至一處語氣忽生會心?！边@樣的心愿，如一學者人生冀望可，如一時代思想學術精神延續可，如一國家民族文脈傳承后世亦可。

高舉遠慕的心態，慎思明辨的理性，體會真切的情感，執著專注的意志和灑脫通達的境界，在《超越意識》這本書中講了“人”為何要超越性存在。人創造了人的生活世界，精神世界，文化世界和意義世界，所以人要尋找意義，創造價值，認同和諧，把持自己，使自己超越“無法忍受”的“單一顏色生活狀態”、“凝固的人生狀態”、“空虛的存在狀態”、“失落的自我迷失”、“徹底的空白意義”，年過不惑亦有惑，愛智求真敢問真。誠然，任何一個時代，正如《傅子》說“夫圣人者，不世而出者也。賢能之士，何世無之？”古有驊騮、騏驥；豹胎、象胎；毛嬙、西施，但古更有堯舜禹、周武文王、齊桓公、劉備劉邦、康乾盛世。于是，“茍書法而不行其事，爵賢而不用其道，則法無異于路說，而賢無異于木主也”。所以，從世俗之“工”到思想文之“人”，“工”與“領導”，內因與外因，都要如《新語》上說“夫善道存乎心，無遠而不至也。惡行著乎己，無近而不去也。”

西方文藝復興后三杰之一拉斐爾曾有一幅題為《雅典學園》的著名壁畫，描繪了古希臘哲學家匯聚一堂的情形，在一座結構宏偉的古典建筑里，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屹立在大廳中央，正神情專注地討論重大哲學命題，他們的學生眾星拱月般或坐或立，在認真聆聽、沉思……，而在我國戰國晚期，齊威王為發現和培養，選拔人才，也曾在都城臨淄創建了舉世聞名的稷下學宮，至齊宣王時，稷下學宮便是文人學者云集，思想言論鼎盛，學術成果極高，像孟子、鄒衍、宋钘、魯仲連都受聘于稷下學宮，成為當時世界上最負盛名的人類思想學術中心。

從世俗文之“工”到思想文之“人”，對于任何社會時代、國家民族，都顯現著無可替代的文化文明推動力量，亦是創造屬于他們自己時代文明文化精華之心血結晶。正如《管子·霸言》云：“夫國大而政小者，國從其政；國小而政大者，國益大。”今天，偉大的中國夢已冉冉升起，我們這一代人是幸運的，盛逢復興之世、文化自信時代，其實，歷史接力棒已經交給現世每一個人的手里，每一代中國人都逃避不了這個時代使命，未來世界，我們這代人是榮是辱，是創造一個讓后代幸福自豪的先輩，還是留下一段平庸混日的羞恥記憶，歷史書寫者正是我們自己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