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行者”之回鄉(xiāng)記：40歲后，我重新認識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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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9年11月辦完“擁抱內(nèi)在小孩”的線下工作坊后，沒想到因為疫情和各種原因，和家鄉(xiāng)一別就是5年！

這5年，盡管每年都會在清明時節(jié)給母親和逝去的親人們燒一炷香，送上祝福，但畢竟隔著海洋，那種能量的鏈接與感應(yīng)并不強烈。

5年后重回老家，與父親和幾個姐姐，還有法大精通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羅師兄回到老家，給母親和爺爺奶奶的墳前燒紙磕頭，又回到了祖宅看望，尤其是在羅師兄的點撥下，忽然對祖先的神靈庇佑有了不一樣的感應(yīng)與體會，曾經(jīng)覺得只是心理安慰的東西，如今卻幻化成真實的能量對身心產(chǎn)生了強烈的撞擊，也讓我有了寫下“回鄉(xiāng)記”系列的沖動。

這個系列的關(guān)鍵詞還是“重新認識”，重新認識父親，母親，姐姐，爺爺與外公，當然，還有自己能量的源頭—家族的能量加持。

先從父親開始。

5年前，給父親寫過一封信，因為當時父親因為不愿意接受老屋拆遷的問題，正處在告狀上訪的激情期，招致周圍不少人的敵意（這些人都有了新房，渴望拿上補償金），甚至有性命危險。 幾個姐姐期待我去勸服父親，我知道父親這么多年一直是個硬骨頭，很難被勸服。 忽然萌生了給他寫封信的沖動，準備給他一點“刺激”，也借機抒發(fā)一下這么多年對他很多做法的不認同，當然，結(jié)果也在預(yù)料之中，父親有了很大的反彈，甚至和我姐姐們放話說要斷絕父子關(guān)系。 有趣的是，父親并沒有和我直接說這些事情，這可能也是他的可愛和聰明之處。

我摘抄幾段當時我寫給他的話，可以看看復(fù)雜有趣的中國式傳統(tǒng)“父子關(guān)系”和“父子對話”——

“很久沒有和您寫信了，尤其電腦時代以后，更是少有提筆寫信的機會。這些年，我們聚少離多，也很少溝通，平時電話時間不會超過五分鐘，也很少談內(nèi)心的感受。今天這封信，我希望和您聊一聊我這些年的成長與感受，也希望為我們父子關(guān)系和情感交流能夠更深入做一點努力。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名親密關(guān)系咨詢師，在國內(nèi)也算小有名氣了，幫助了不少學(xué)員完成了和親人的和解，主要就是引導(dǎo)他們寫信說出自己內(nèi)心最真實的想法，通過敞開心扉，很多父母與子女都解開了多年的心結(jié)，感情又靠近了一層，甚至有些相愛相殺的家庭變得和諧與親密起來。這個過程我是很有成就感的，也覺得自己做了很有意義的事情，在引導(dǎo)他們的過程中，其實我也在不斷反思自己原生家庭（父母和姐姐）帶給自己的影響，在這個反思中也有很多的領(lǐng)悟，今天也準備向我的學(xué)員一樣，和您說說我內(nèi)心深處的真心話。

為什么我做咨詢師，但自己卻一直沒有寫這封信呢？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我們的生活已經(jīng)離得足夠遠了。您已經(jīng)完全不會干涉我的生活（當然我這一點我是感恩的）。而我呢，也確實選擇了離家足夠遠的地方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希望和家里很多的麻煩事保持一定距離，不是不關(guān)心，只是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完成的功課，別人替代不了而已。

這封信為什么到現(xiàn)在來寫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內(nèi)心還沒有完成對您情感的整合。以前的我確實更多的是想遠離，希望離原生家庭越遠越好，這種想法很早就有了，高考之前到達巔峰。

這也是我高考發(fā)揮失常的一個重要原因，因為太想走了，我無法想象如果高考失敗不能順利離開的后果，所以當高考錄取不理想，所有老師都建議我復(fù)讀一年考取名校時，我義無反顧的選擇了離開，一是因為農(nóng)業(yè)大學(xué)的學(xué)費足夠便宜，還能貸款，從此不需要給搖搖欲墜的家庭再增加負擔了，二是我實在不想在那樣的環(huán)境多呆一天了，因為感受到的是貧窮與壓抑，暴躁與爭吵，我希望與這樣的家庭早日完成切割，從此過上自由獨立的生活。

當然，這種心態(tài)隨著自己的不斷成長和強大開始慢慢釋然，我這些年也一直在想為什么老天會安排您成為我的父親？因為我們實在太不一樣了。

您感性沖動，很容易情緒失控，也容易惹禍，我理性現(xiàn)實，生活步步為營，盡量克服原生家庭帶給我的各種局限；

您很喜歡交各種酒肉朋友，經(jīng)常把各種喜歡捧您的人帶到家里喝酒，并且經(jīng)常醉酒；我很少做無效社交，基本上滴酒不沾，對于那些想灌我酒的人直接拉黑；

您很喜歡熱心幫助各路親戚，越窮的越幫，不過如果她們不夠感恩又很容易反目成仇，我基本上不和任何窮親戚來往，即使和姐姐們打交道，也是親姐弟明算賬；

您很在意別人的認可，對于別人吹捧您，不管帶著怎樣的目的，您都喜笑顏開，我從來對別人耍嘴皮子不干實事的行為嗤之以鼻，和別人合作從來都是先小人后君子，這可能也是我學(xué)法律的原因，從來都是先把丑話說在前頭，所以很少發(fā)生各種狗血劇情……

您喜歡和比您混得差的人來往，可能這樣能夠讓您比較沒有壓力，而我基本上只和我內(nèi)心佩服的人深交，尤其是比我混得好，真正能夠成為我良師益友的人……

可以說，如果您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的朋友圈里面是很少有您這樣性格的人，因為我面對魯莽沖動，很容易意氣用事的人從來都是保持距離，這可能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吧。

但是我的骨子里流著您的血，那您身上有一些特質(zhì)我肯定也是有的，如果我真的完成了自我接納，那我肯定也能接納從您身上遺傳的部分。這是我這些年一直在思考的問題，而隨著自己不斷地自我反思，我確實發(fā)現(xiàn)了您身上某些閃光點是讓我受益匪淺的，也直接構(gòu)成了我性格特質(zhì)很重要的部分——

您的單純樂觀讓我看到了奇跡，當時被診斷癌癥，您非常堅定的相信自己可以好，后面真的就好了，而容易悲觀的媽媽沒有躲過癌癥的魔咒，而我其實也繼承了這份樂觀，對于自己想做的事情，從來覺得一切皆有可能，憑著這份相信，一路讀到世界名校，也做了很多同齡人不敢做的選擇；

您的好斗精神和絕不服輸?shù)木髲?，盡管小時候給我們在單位的人際關(guān)系帶來很多困擾，但是確實也給我樹立了一種不怕場伙敢于直言的勇氣，所以我后面對沖突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也完全不怕挑戰(zhàn)自己的領(lǐng)導(dǎo)或者權(quán)威；

您的責任心讓您把一個搖搖欲墜的家庭還是強撐著走過來了，盡管小時候我可能還是會遺憾自己的父親為什么不能長袖善舞給自己帶來更好的起點，但是現(xiàn)在的我更能明白您確實盡力了，從內(nèi)心一直渴望給孩子們提供最好的條件，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已；

您的吃苦耐勞給我樹立了一個好的榜樣，盡管有時覺得您有點霸蠻，但是您辛勤的為家人打拼，盡量不給別人添麻煩，尤其是自己要咬牙堅持爭口氣的氣魄，這些都讓我在不斷求學(xué)和工作的過程中能夠不輕言放棄，能夠在某些關(guān)鍵的節(jié)點迎難而上，人生的路越走越寬……

所以，爸爸，我內(nèi)心對您還是感恩的，感恩您給了我在打拼路上需要的特質(zhì)，并且讓我很早就放棄了來依靠您的幻想，越獨立越自由。不過在成長的路上，確實對您還是有過很多情緒的，尤其是小時候您對媽媽的家暴和媽媽剛?cè)ナ篮竽谋憩F(xiàn)是讓我很失望的，這里也和您說說當年的情緒，不是為了指責，而是為了讓您更加了解您的兒子到底經(jīng)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

因為這封信，疫情期間與父親有大半年處于斷聯(lián)狀態(tài)。父親可能想不通，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兒子竟然會如此看不上他，尤其是對他的痛處毫不留情的指出來，這對一輩子都為爭口氣而活的他情何以堪？

盡管這封信的寫作有特殊背景，現(xiàn)在想來，當時的行為還是有些沖動的，盡管也因為這封信引發(fā)的沖突，我和父親也有了更深的互動，最后過年我還是打電話回家給他拜了年，并且明確對他作為父親的盡職盡責是很認同的（這是實話），并且明確告訴他，對于他上訪的事情我尊重他的意愿，不再反對，只要他保重身體就好。父親似乎釋懷了很多，很高興地把他最近的上訪信念了一遍給我聽，而我也從專業(yè)的角度給了他正向反饋（不得不說，我父親還是很有文采的，對于法律依據(jù)的引用很有水平，尤其是給相關(guān)領(lǐng)導(dǎo)編的打油詩那是相當有水平）。

我表達了我的欣賞，而父親竟意外地連聲說“謝謝”，是很真誠的表達。

在那一刻，我明白父親其實一生都渴望被權(quán)威人物的認同，小時候他渴望爺爺?shù)恼J同，但情商頗高的爺爺并不欣賞橫沖直撞的父親，甚至覺得他的臭脾氣很容易吃大虧，父親一輩子不服氣不甘心。

而他酗酒暴躁的性格也不被母親喜歡，兩個人一直爭吵不斷，知書達禮的母親覺得父親不通人情，他心里也是很不服氣，這也是為什么他娶了幾乎沒文化的繼母反而更加和諧的原因，因為繼母很愿意服從他，不管他是非對錯，他需要這種支持。

而當我去了北京，成了法官，也成了家里的權(quán)威后，他其實是渴望這個有出息的兒子的認同的。我很少和他正面沖突，也幾乎沒有深度交流，他以為我對他是敬重的，但沒想到我卻明顯站在爺爺和母親這一邊，這對他確實打擊很大。

從那次沖突以后，我也在重新調(diào)整和父親的關(guān)系，如何更加客觀看待自己的父親？我當時得出的結(jié)論是：我可以放下對他作為一個理想父親的期待，我們兩個人就像進入了一個劇組，他演父親，我演兒子，其實完全不需要困在角色里面。我把他的父親角色剝離，盡量如實如是地從人的角度去看待。

這樣確實少了很多情感糾纏，少了很多評判與怨言，但似乎也少了親密感。

我知道，如何真正對自己的父親找到欣賞和感恩的角度，是我最大的課題。

而這次回家，因為和師父（學(xué)習(xí)傳統(tǒng)文化和功夫的師父）一起，看到師父和父親把酒言歡，看父親高興的像個小孩，我確實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而師父對我父親的評價：至情至性，有大氣魄，如果遇到好機會好領(lǐng)導(dǎo)，確能成事的評價，讓我對父親有了一種不同的感恩視角。

其實，你眼中的別人才是真正的自己。在父親身上，我忽然更深地理解了這句話。

比如對于父親的暴脾氣，因為太過耿直，確實給家里帶來過不少麻煩，但換一個角度，當我憤慨這個社會“精致利己者”越來越多，仗義執(zhí)言者越來越少時，父親有何嘗不是這樣的仗義執(zhí)言者？他的較真與果敢不正是湖南人身上最可貴的革命精神嗎？

誠然，他酗酒，家暴，沖動，容易被小人利用這些問題確實是我和姐姐們童年揮之不去的陰影，更是給母親帶來很深的傷害。不過試著進入父親的角色，想當年，同樣42歲的年紀，四個小孩要撫養(yǎng)，兩個老人要贍養(yǎng)，還有一堆窮親戚需要幫襯，最小的孩子才6歲，這樣的壓力確實難以想象。

我想酗酒的背后可能也是他釋放壓力的一種方式，他需要酒精的快感，更需要酒精的麻痹。盡管這不是最好的方式，但是當時的他，連抑郁的資格都沒有，因為鑒賞的擔子千斤重，他只能負重前行，責無旁貸。

而當母親撒手人寰，穩(wěn)定的工作也被迫下崗，他一度來到人生的絕境。曾經(jīng)那么驕傲的他，愿意去開三輪車補貼家用，然后學(xué)種菜減輕負擔，只為把整個家庭撐下去，這份責任與擔當就足夠讓我肅然起敬。

其實更感恩的還是父親對我的信任，可以說，父親對我的學(xué)習(xí)是完全放手和放心的狀態(tài)。因為小時候體弱多病，父親從來都不會催我學(xué)習(xí)，反而是催我早點休息，保證充足睡眠。

而對于過于嚴苛的早自習(xí)，我提出來不想去上，父親主動幫我打病假條給老師，爭取了大半年沒上早自習(xí)。對于學(xué)習(xí)成績，他很少過問，對于我的人生選擇，他也是充分相信，盡管這里面有我的不信任而一定自己做主的倔強，但如果父親真的不放心，而至少當時的父子關(guān)系可能還要緊張得多，可能也會平添很多煩惱。

如今看到那么多被父母過度關(guān)注而抑郁的青少年，我甚至有點感恩父親當時的“放養(yǎng)”，因為他的放手，我早早走上了一條自強自立，自我負責的路。這何嘗又不是一種智慧呢？

人到中年，重讀父親，確實讀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正如邁克爾辛格在《臣服實驗》中所言：“臣服并不能讓我清楚自己行走的方向，我也不知它將領(lǐng)我去向何方，但它確實讓我認清了一件最基本的事，那就是我的個人好惡并不會引導(dǎo)我的生命。通過放棄那些強大力量對我的控制，我讓一個更加強大的力量來指引我的生命，那就是生命本身。”

我想上天安排給我這樣一個有戲劇沖突性的父親自有深意。曾經(jīng)的我如此認同自己的母親卻否定自己的父親，其實還是陷入了二元對立的陷阱。

四十不惑。我想是時候從“心”出發(fā)，重新去認識自己的父親母親和原生家庭，去看到這些上天安排背后的深意，懷著一份感恩與好奇，走上一條與自己深度和解的覺醒之路。感恩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