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WC的無涯之外

在WWG約萬國看表。沿途不可抗力甚多，耽擱了一會兒。擔心看不到那只永恒歷，就給品牌發了微信。回復曰，去了就有、只是不能上手，也根本上不了手。

唔。你們拿個罩子扣起來， 當然上不了手；周圍人頭攢動、展廳里光源亂閃、罩子上全是如來神掌，怎么拍？法醫都得一籌莫展。好歹安排個標間成不成。

微信那頭詭異一笑，說，來了就知道。

永恒歷，即葡萄牙系列永恒歷手表。今年乃葡萄牙系列八十五周年，是以永恒歷起點甚高，它的南北半球雙月相，可精準顯示到4500萬年后、只1天誤差；另兼具萬年歷功能——這好像是句本末倒置的話。傳統意義上，萬年歷為主而月相在賓，多為一個29天半的弧形周期刻度，拱繞月球之上，布局是或于表盤12點位舉頭相望，或在6點位低頭思鄉。萬國的雙月相，不與此類，無小情懷而獨成泱泱，眼前關山萬重，自具兩度炎涼。說來閑云走筆，但其中卻是萬國以特殊程序、虛擬出22億種不同組合的復雜計算，才有了表盤中運轉不息的寫意。

4500萬年，什么概念。倒推歷史、早第三紀中期，花草魚蟲皆活躍，無人煙染指的清平世界。4500萬年后，時移世易，萬年歷已經無數次調校，月相安穩如常。

之前曾反復說起，萬國制表大師之一的葛珞斯先生，早在差不多40年前、只憑81枚零件微調，把萬年歷手表的重置時間，推算到2499年。葡萄牙永恒歷更以為甚，它嵌入一個帶有3個凹槽的齒輪，整個模塊共8個零件組成，四百年驅動一次，能跳過3999年前每個非閏年的世紀年。在機芯參數里，這加增微乎其微，但起承轉合的變化，卻衍生出了許多繁復。

表殼為鉑金，直徑44.4mm，經噴砂與拋光處理，輪廓明暗對應，是非常葡萄牙的線條。噴砂表盤上覆白漆，其后固定小表盤、并以人手安裝刻度與時標。半透明表盤晶瑩若懸浮，以盒式透明藍白石水晶透鏡扣于表盤與機芯面，正反兩側，翻轉之間，各有流光一抹自妖嬈。

葡萄牙系列，另有配以專利18K ARMOR GOLD硬金材質、或18K白金材質的萬年歷表44。直徑和布局，皆與永恒歷款相若。18K白金款，有地平線藍和沙丘金兩色表盤：專利18K ARMOR GOLD硬金款，表盤為曜石黑、銀月白。以及，相較于普世的5N紅金，ARMOR GOLD有顧名思義的耐磨與堅硬，同樣溢彩流光。

4只新表，均為藍寶石水晶玻璃盒式透鏡及表背，表殼外圈略作收窄、涂覆十五層漆料的表盤籠罩其中；表盤精細打磨后再拋出高光，如碧空深潭而尤顯深邃。僅一應表盤制作的獨立手工工序，便有逾60道之多，這繁瑣過程多隱于細節，難度卻未必遜于機芯零件中，一望即知的心力所系。

延續萬國萬年歷表的外觀布局，順時針向4個小表盤依序指示南北月相、月運周期，動力儲存及日期，6點位單指月份，9點位秒針和星期。四位數年份顯示如常于7點半位，以三格式遞進為更替，很像從前時候，以手翻動日歷，眼見又有一日跳轉，或再是一年之起。

2003年，葡萄牙系列萬年歷首作問世，彼時月相能沿用122年；萬年歷表44，月相以577.5年為調校周期，期間累積誤差仍只一天，萬年歷功能可在2100年前精準運作，以復古設定、致敬葛珞斯1985年時的創舉與發明。說起來，人很善變，公眾號可作物證。4月初的WWG，還偏愛被我形容為惹人醉意的沙丘金表盤；這些時日，許是因為戒掉酒癮，眼波和光影都不再浩渺迷離，于是黑曜石愈發順眼起來——可見紅玫瑰與白玫瑰般的戒斷反應，原來也存在些有趣且可取之處的。

我一直覺得，萬國陀飛輪表，做的相當克己。它甚少從復雜功能的疊加里取些名目，也不考慮如何傾斜的角度或構造，能在理論上，讓陀飛輪有甚么填補科研空白的可能。萬國陀飛輪，所追逐的，唯大而準。我極崇敬的一位圈中前輩，在寫萬國陀飛輪時，曾有一句評述，我一直記得清楚，是說它的結構，無限接近表殼邊緣，焉能不為大也。自此我橫生惡趣味，凡陀飛輪表必先看大小，只金玉其外者，殊不可取。

那位前輩的話，想來大概關聯萬國自懷表時代的遺風罷。何況葡萄牙系列，未曾問世之始便意作鏗鏘。彼時為葡萄牙商人打造的手表堅固碩大，機芯是獵式懷表的74型與98型，少一分尺寸，似乎便難堪所用，至今，葡萄牙系列的復雜功能款式，仍以從前為參照，即使這數十年小表幾度回潮，葡萄牙系列也始終保持隊形、從未自亂陣腳。

手動上弦陀飛輪晝夜顯示手表，今年目前只一款，直徑42.4mm，沒有萬年歷那樣的復雜結構和月相，尺寸順勢小一點。18K ARMOR GOLD硬金表殼，表盤是與我所見略同的黑曜石色。那表盤點過亮漆，飾以舉手俯腕才可見的淺淺放射紋理，細節處皆以金色為勒，波瀾不驚，只陀飛輪如漩渦疾轉，如夜曲獨鳴，成虛實動靜。此陀飛輪機構，有組件56枚、僅0.675克，是錙銖必較的珠寶行，都可以忽略的計量，但在這葡萄牙系列的新表中，舉重若輕。

9點位有圓形球體，明暗兩面、一分為二顯示晝夜更替。靈感源于萬國學徒在制表計劃中的奇思妙想。夾板全鍍金，舍棄擺陀而用手動上弦，另一半球體、和機芯鏤空部分浮現于背面，黑與金對應表盤主色調，意在設計的統一與連貫。

永恒歷及萬年歷44款皆有7日長動力；手動上弦陀飛輪晝夜顯示手表、動力儲存為84小時，安享周末可矣，無需介懷于它是否停擺。

到了就知道。那一日WWG萬國展廳內門庭若市，永恒歷手表置于白色環形展臺前方，環境與背景鋪墊簇擁出燈光幽暗。那表毫無遮攔，只循人影走動而似有起伏。以手觸碰，便會縮入下方暗格，隱而不見。

它自沙夫豪森而來，入日內瓦喧囂，離靜謐之地。除了秒針的一頻一擺，時間更迭都是齒輪分合里，隱性的動態。日內瓦的湖畔生煙、沙夫豪森星移斗轉，在這手表的微觀世界中并無不同，現場一片嘈雜中已不可聞的滴答作響，是無論彼時近如咫尺、或此刻正被遙想的千里之外，像所有讓我專注的事物，是能稍作凝神與停留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