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是中國獨有的文化現(xiàn)象。
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一家人好不容易團圓,卻讓電視機唱主角。不知是與古代看堂戲的習俗有關,還是與中國人愛熱鬧的性格有關,抑或是精神貧乏時代留下的文化饑餓感揮之不去,中國人特別看重這頓“年夜大餐”。
但隨著國內綜藝節(jié)目的不斷迭代和演進,隨著移動互聯(lián)網時代娛樂方式的多元化發(fā)展和顛覆式創(chuàng)新,隨著民間文藝網紅力量的崛起和壯大,人們對春晚的責罵聲和批評聲不絕于耳,甚至一年高過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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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挨罵卻要年年辦,罵春晚也逐漸成了一種新春文化現(xiàn)象。不就是一臺晚會嘛!不喜歡看就關掉,干嘛非看不可呢?春晚究竟承載著什么?
遙想春晚初創(chuàng)的年代,中國人精神生活貧乏,文化市場和文化消費乏善可陳,電視尚屬新媒體,電視機剛剛進入家庭,電視的號召力和影響力處在快速上升的通道,央視以其特殊地位薈萃全國一流演員乃至港澳臺和國際明星,春晚恰似冬天里的一把火。
1983年,第一屆中央電視臺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登上歷史舞臺,相聲大師侯寶林出場講話,歌手李谷一高唱《拜年歌》,馬季姜昆等相聲名家連演多段,京劇名家馬長禮(馬連良的義子)唱響《空城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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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84年的第二屆春晚,馬季的相聲《宇宙牌香煙》、張明敏的歌曲《我的中國心》等更多經典節(jié)目登場,陳佩斯和朱時茂表演的《吃面條》開創(chuàng)了春晚小品的先河,更有李谷一演唱的《難忘今宵》首登春晚傳唱至今……這些節(jié)目在40年后的今天仍然為人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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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一出生就備受關注、歡迎、喜愛,并迅速、深度、長久地滲透進了當代中國人的年節(jié)習俗之中。
春晚的前期成功在于她是時代的產物,她準確把握了時代的脈搏。雖然資金投入力度、舞臺豪華程度根本無法與今天相比,但樸實無華的節(jié)目、輕松隨意的編排卻極大地滿足了當時受眾的文化和娛樂需求,早期的春晚的確可以稱得上是一頓豐盛的文化年夜飯、文化盛宴。
直至現(xiàn)在,幾代人過去了,文化娛樂產品已經極大豐富了,移動互聯(lián)網已經把電視逼進了傳統(tǒng)媒體的死胡同,但春晚的情結仍然揮之不去。棄之,不忍心,不習慣,不甘心;愛之,不愿意,不滿足,不承認。
平心而論,春晚每年都在改進,硬件投入(科技含量、舞美效果)登峰造極,軟件投入(創(chuàng)作力量、演員陣容)嘆為觀止。晚會幾乎整合了全國、全社會甚至全世界的資源,甭管是雞年還是兔年,可以說每年都使足了牛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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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春晚AR舞臺效果
但盡管如此,春晚在人民群眾中的口碑卻是節(jié)節(jié)敗退,以前大家都是在春晚中比誰的節(jié)目更精彩,現(xiàn)在是在春晚中挑誰的表演更尷尬。
2022年春晚,歌手大張偉和脫口秀演員王勉的音樂脫口秀節(jié)目,作為春晚表演形式的首創(chuàng),把尷尬也玩到了“登峰造極”。有人評論說:“效果不如在舞臺上咬爆一個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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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社會各界的批評和意見,主辦單位和創(chuàng)作者并非視而不見。他們認真傾聽,仔細梳理,逐項研究,一一落實。
你說我固步自封,我就開門辦春晚,全國各地的宣傳部門、廣電系統(tǒng)、文藝團體都可以選送節(jié)目,甚至老百姓也可以提出創(chuàng)意,提交節(jié)目;
你說門開的不夠大,我就搞海選,《我要上春晚》常年征集節(jié)目,農民工、普通人都先后登上了春晚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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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春晚,深圳民工街舞團表演舞蹈《咱們工人有力量》。
你說我總導演老是那幾個人,我就年年搞競標,不僅全臺范圍內競標,還請來馮小剛來執(zhí)導;
你說眾口難調,我就再辦一場戲曲春晚、一場歌舞春晚;
你說東北話小品太多,我就安排一些海派小品;
你說通俗的節(jié)目太多,我就安排幾個高雅的;
你說我舞臺有局限,我就到處搞分會場;
你說我廣告太多,我就把所有節(jié)目內廣告全部撤銷……
結果呢,頭疼醫(yī)頭,腳疼醫(yī)腳,這些局部的、機械的改進并沒有得到觀眾的認同,罵聲仍然不斷!
對于主辦方來說,春晚是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既要讓上級領導滿意,又要讓廣大觀眾認可,所以它會不惜一切代價、盡最大可能滿足各方面的要求。責怪主辦方“不重視觀眾需求”“自以為是”“就為了賺錢”“就為安排某某演員”……或許不太公允。那么,春晚為何挨罵呢?
2023年是春晚開辦40周年。40年來,中國的媒體環(huán)境已經發(fā)生了根本性變化,電視已經無可爭議地成為了傳統(tǒng)媒體。如今,討論電視的收視率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因為很多城市家庭的開機率已經趨近于零。
時代變了,而春晚的宗旨、任務、風格、承載的東西依然沒有變化,甚至作為國家重要文化工程的定位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可是,時代還需要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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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春晚小品 《回家》,講述一個中國臺灣三口之家回中國大陸探
上面要求她通過文藝的形式、通過舉國聯(lián)歡的方式宣傳一年來的偉大成就、表現(xiàn)人民群眾的獲得感和幸福感;廣大觀眾要求她……南方觀眾要求她……北方觀眾要求她……老年觀眾要求她……青年觀眾要求她……農民要求她……知識分子要求她……世界上哪有一臺節(jié)目可以八面玲瓏、雅俗共賞到這種程度呢?
30年前、40年前或許可以,在移動互聯(lián)網已經創(chuàng)造出無限娛樂形式的今天,依托一個中心化的、單向輸出式的媒體平臺去承載這些東西顯然力不從心。
對春晚這樣舉國矚目的節(jié)目來說,歡天喜地、高歌猛進、鼓舞人心、幸福爆棚……圍繞這些主要訴求,場面、聲勢、陣容、氣氛這些受眾越來越不在乎的因素卻都在藝術性和表現(xiàn)力之上。
春晚的創(chuàng)作空間與它場面的恢弘完全不成正比,層層把關、反復修改,很多節(jié)目到播出時已經面目全非了。各級把關者的觀點和趣味可能恰恰是距離市場和受眾需求最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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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春晚小品《陽臺》,將前一年發(fā)生在全國各地的生活狀態(tài),濃
開門辦春晚并不能改變春晚的壟斷地位,因為門把手和門鑰匙仍在你的手里。
為扭轉春晚的形象,2014年春晚,上級欽定馮小剛來當春晚總導演,馮小剛躊躇滿志,高調領銜,上上下下都期待馮小剛能像張藝謀導演奧運開幕式一樣展現(xiàn)大手筆,給人們一個不一樣的春晚。
但春晚是一個巨大的系統(tǒng)工程,馮小剛在自己公司或自己搭建的劇組里可以肆意馳騁,在市場化的環(huán)境里可以游刃有余,但單槍匹馬空降到央視,他的組織能力、協(xié)調能力、系統(tǒng)掌控能力與他的藝術才能相比是遠遠不足的。很難想象,馮小剛的想法和創(chuàng)意在這樣一個龐大的體制中能夠發(fā)揮出來。由于做了不少夾生飯,這一年的春晚收獲了更多的罵聲。
馮小剛鎩羽而歸,他說:“我對春晚的改變,遠不如春晚對我的改變。”“我是業(yè)余玩一票,這事兒,絕不可能干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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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央視綜藝節(jié)目形式刻板,缺乏創(chuàng)新,與新生代觀眾口味及主流市場變化脫節(jié),早已被湖南衛(wèi)視、江蘇衛(wèi)視、愛奇藝、B站的受眾們嫌棄,春晚挨罵是必然的。
美國年度最高收視率的節(jié)目是超級碗直播,比賽日當天,家家戶戶都圍住電視,酒吧的電視機前擠滿了狂熱的球迷,電視轉播創(chuàng)造了天文數(shù)字的廣告收入。而圣誕前夜,多數(shù)家庭是不會打開電視的,各大電視網也沒有盛大的圣誕晚會,因為那是屬于家庭的最重要時刻。
或許我們的習慣也該變變了,大年三十多陪陪家人吧,千萬別總盯著手機和電視,千萬別被春晚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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