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線第一課｜鄂西北均縣2385籌建處的故事

撰稿：陳恩宇 編輯：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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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鄂西北均縣（今丹江口市）丁家營公社周邊，陸續(xù)建設(shè)了幾家總后勤部的三線廠，給鄂西北的山溝帶來了勃勃生機(jī)，公路上常有車來車往，街上也多了些著裝新穎時尚的人群。

那時候支援三線的大人們，很多都是為了解決兒女的工作，義無反顧地奔赴條件艱苦的大山里。父親的單位在2397醫(yī)院（總后第七軍工醫(yī)院），我不喜歡醫(yī)院的氛圍，就在家里等其他兄弟廠的招工。附近的2341廠（被服）、2345廠（印染）都是輕工業(yè)廠，應(yīng)該是女孩子的去處，浪河那邊的2387廠（縫紉機(jī)）、2385廠（油泵、油桶、軸承）是機(jī)械廠，那里才是男子漢一展身手的地方。很快，我便如愿以償了。

1971年6月12日，父親告訴我說，明天到2385三工區(qū)去報到，那是個新建的軸承廠。邊說邊和母親一起為我準(zhǔn)備行李。那時候的行李，無非是一套棉鋪蓋，加幾件換洗的衣服，用繩子打成井字形的背包就妥了。我父親是個很過細(xì)的人，反復(fù)拎起來，又放下，看結(jié)不結(jié)實。我和母親都笑他過于謹(jǐn)慎，一堆棉絮有什么要緊。現(xiàn)在才體會到，那是寄托了對子女出行的牽掛。

圖片為三線建設(shè)時期的蘇制嘎斯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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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初夏的早晨，群山懷抱中的丁家營，在清晨的薄霧中醒來。我隨著父親背著行李，來到2397醫(yī)院，一輛嘎斯車停在路邊。我爬上車廂，車上還有同單位的子弟蘇欣和她父親。父親將行李遞給我，向我揮揮手，嘎斯車一路狂奔，穿過浪河，駛向狹窄彎曲的山間便道，爬上一個山埡口，直到前面沒有路了，只好停了下來。

翻過埡口，一眼望去，是一條狹長的山溝，溝中間是一層層的梯田，不知是稻子還是其他莊稼隨風(fēng)飄動。我有點懵，這是2385籌建處嗎？怎么連磚瓦、水泥都沒看到？

迎接我們的干部，順著溝邊山腳下的蜿蜒小路，把我們帶到一間農(nóng)舍里。一進(jìn)門，堂屋里放著四張拼在一起的辦公桌，上面有一部電話，幾張報紙，后面是一長排用木板架起的通鋪。左右偏房里也是打著通鋪。有兩個和我年紀(jì)相仿的少年，我們很快就熟悉起來，一個叫袁鋼，一個叫郭風(fēng)。

第二天早上起來，穿過田邊的小路，對面山坳里，有一座很大的有些陳舊的四合院。天井走廊上有兩個大灶，這就是食堂了。一個年過七旬的大師傅，在吆五喝六吩咐兩個幫手，給工區(qū)干部職工打早餐。大家一手端著盛著稀飯咸菜的洋瓷碗，一手抓著饅頭，找個地方蹲下，吃得津津有味。

這里有兩個段子，一是大師傅是當(dāng)時總后五廠一院一庫中，支援三線建設(shè)年齡最大的職工；二是三工區(qū)最早的饃饃稀飯食堂，簡稱“模范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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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里面也不知有多少房間，住著不同年齡的女同志。有一間屋是簡陋的醫(yī)務(wù)室，有兩個湖南妹子當(dāng)護(hù)士。吃過早飯，就通知到門前的曬谷坪里集合。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同志，短發(fā)，扎了兩個球辮，看上去像個女干部。同行的蘇欣告訴我，她叫鄧阿姨，是新學(xué)員袁鋼的母親。鄧阿姨用濃重的湖南口音說，今天碰個面，先互相熟悉一下，你們是2385籌建處三工區(qū)的第一批學(xué)員，一共九個人，三個伢子，六個妹子。

我看了一下，都是十五、六歲，稚氣未脫的樣子。男伢子就是我和袁鋼、郭風(fēng)。蘇欣就給我一一介紹女學(xué)員都叫什么名字，她好像很熟悉的樣子。我挺納悶，她怎么都認(rèn)識。原來，這里除了一個女生是隨父從河南漯河3515廠來的以外，其他都是隨父母從岳陽3517廠調(diào)來的，蘇欣家也是3517廠的。

三工區(qū)籌建班底人員，大多都是從岳陽3517廠、漯河3515廠和武漢3303廠來援建的。

鄧阿姨說，三工區(qū)是邊籌建邊招工，等大批學(xué)員到了就送你們?nèi)ノ錆h培訓(xùn)，等你們學(xué)成了，工廠也建好了，就可以回來大展宏圖。大家一陣騷動，期待到武漢培訓(xùn)。

鄧阿姨又說，你們暫時沒什么事兒，就是要注意安全。先熟悉一下廠子周圍的環(huán)境，我?guī)銈兊綔侠镛D(zhuǎn)轉(zhuǎn)。于是，大家順著田間小路，往溝底走去。都是城里來的孩子，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走著，不時傳來女孩子的驚叫聲。走到溝底，原來我們?nèi)栽谏缴希旅孢€有一個很深的河谷，很像是陜北的那種黃土塬上。她們說那條河叫肖河，應(yīng)該是本地最大的河流——浪河的上游。

圖為農(nóng)村供銷社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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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來臨，山里初夏的夜，格外靜謐。一聲聲蛙鳴聽得格外真切。都是城里來的，不習(xí)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于是，搬幾張椅子，在灑滿月光的曬谷坪里，圍坐在一起，天南海北的聊天。主講人是鄧阿姨，我們這些剛走出家門和校門，還不諳世事的少男少女，只是靜靜地聽。那情那景，讓人想起一首歌的意境：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風(fēng)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鄧阿姨是負(fù)責(zé)人事工作的，對我們這些半大孩子照顧有加，平時就是讀讀報，算是學(xué)習(xí)。有時間就帶著我們在周邊轉(zhuǎn)轉(zhuǎn)，熟悉環(huán)境。一天，我們從埡口一側(cè)的簡易公路上往山下走，路稍微寬一點，少年撒野的天性就暴露了，蹦蹦跳跳、打打鬧鬧，鄧阿姨不停的喊這個小心，別滑倒，喊那個注意別出溜到山坡下，好像一只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仔，時刻留意著她們的安全。

下到山腳下，拐個彎就有一棟青磚灰瓦的平房，相對于我們住的土坯房，很是氣派。這是青莫供銷社，一走進(jìn)屋里，光線忽然變得昏暗，待站定后才逐漸看清，迎門的貨架上擺滿日常生活用品：牙膏、牙刷、毛巾、搪瓷缸、搪瓷盆、開水瓶、黃膠鞋、紅紙、煤油燈，還有餅干、水果糖、白糖、白酒，針頭線腦 都有。貨架下方還有一個大瓦缸，里邊盛滿大顆子食鹽，旁邊擺著掃帚、鐵鍬、竹編等農(nóng)村用具，應(yīng)有盡有。

我們要了二兩餅干，只見售貨員取出一張黃草紙攤在柜臺上，用一個鋼鏟，伸進(jìn)一個鋼箱里盛滿餅干，倒到黃草紙上，拿秤要一下就包給我們，記得是兩毛錢。走出供銷社，大家一人拿一塊分著嘗一下，那個硬啊，咬都咬不動，有一點點甜味。在那個年月，也算是難得的零食了。

經(jīng)過對周邊環(huán)境的熟悉，總算對2385廠的方位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我們處在青莫公社的地域，再往山里走是黃龍公社，據(jù)說，那是真正的崇山峻嶺，碩大的林木砍了都運不出來。往外走，就是浪河區(qū)所在地——浪河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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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鄧阿姨又有了其他工作，廠里就安排了一個男隊長帶我們。他是名復(fù)員軍人，姓唐，矮墩墩得很結(jié)實，不善言談，是個行動型的人。你問他一個事，他默不作聲，也不知道他聽懂沒有。有時會突然冒一句：打水去。說著就拎著鋼皮桶，自顧自地走了，搞得我們一溜小跑地跟著他。他閑不住，就安排我們直接上工地勞動，又怕我們干不動，又想了個辦法，要我們晚上八點到十一點，看管工地上的工具材料一類的物品。

那天晚上，我和袁鋼去看工地，埡口上有三個地方，施工隊正在掘井，用三根木頭支在井口，吊一盞昏暗的燈，還有一個升降滑輪運土。據(jù)說這些豎井是用來填埋炸藥的，要把這個埡口降低10米，讓汽車能開進(jìn)山溝里。

夜里十一點，從一個井里鉆出一個中年人，人很瘦，戴副眼鏡，穿一身西裝。我就問袁鋼，這個民工穿著很怪哦。袁鋼說，你有眼不識泰山，他是2385籌建處的彭廠長——彭樹孝，他怕平時穿毛料西裝脫離群眾，所以就只有當(dāng)工作服穿了。

我很驚訝，也很佩服。白天剛看了報紙，干部要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果然不假。這個印象，近五十年了，仍不能忘懷。這是老一輩三線人，給我這個參加三線建設(shè)的年輕人上的第一堂課。

半個月后，從3541廠和3545廠招來大批廠子弟學(xué)員，也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jì)。山溝里喧鬧起來，顯得朝氣蓬勃。人多了，井水供不夠，就到肖河抽水，沒有那么長的抽水管。于是，組織100多學(xué)員運水，從溝底到肖河有一條陡峭的小路，什么工具都用不上。大家?guī)夏樑瑁瑥男ず拥祝刂盖偷男÷放懦梢粭l長龍，一盆一盆地把水運上來，活生生的一條“水車”長龍。時而有人接翻了臉盆，清涼的河水撒了一身，雖苦雖累，但年輕的隊伍里時常傳出歡聲笑語，回蕩在黎明的河谷。

經(jīng)過幾天的學(xué)習(xí)，學(xué)員們開始分配工作。100多學(xué)員帶著2385廠殷切的囑托，分別奔赴武漢軸承廠、武漢第二軸承廠、3303廠等單位去接受培訓(xùn)。蘇欣留下來做了廣播員，我和袁鋼、郭風(fēng)都當(dāng)了鉗工，應(yīng)該算是比較好的工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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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由很多偶然組成的必然，如果當(dāng)時也隨著大部隊外出學(xué)習(xí)培訓(xùn)，也許人生的軌跡就會重寫。

三線歲月，青春無悔！那是一個人與人之間關(guān)系純樸的年代，那是一個懵懵懂懂對美好未來的向往的時代，那是一個淬火成鋼的時代。50多年了，現(xiàn)在想起來恍如隔世。

1974年，2385籌建處終于有了自己的番號：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六0二工廠；九十年代后期，根據(jù)總后的指令，走出大山遷往大城市——武漢；再后來，在市場化的浪潮下，沒能扛住——破產(chǎn)倒閉了，令人唏噓不已。

如今，我們這些三線二代也都六十多歲了，時常還記起大山里的第一課，不知第一代三線人還安好否？

（本文由作者陳恩宇授權(quán)首發(fā)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作者簡介：陳恩宇，原3545廠黨委辦宣傳干事，現(xiàn)退居長沙。